乡巴佬捞浮材（小小说）

作者   施泽会

夏天，故乡的涪江河里开始涨洪水。

河里从上游流下来满河的浮材。如西瓜，花生，木料，家禽，人等等。

小时候的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在河边来回走。眼睛盯着那些飘到河岸边的浮材不放。

狗娃突然叫一声，嘿，西瓜，我先看到的，是我的。我说，你先看到的，哪个能证明是你先看到的？就算你先看到，也是隔山打鸟，见者有份。

我们用小竹竿把西瓜捞到岸边。狗娃一个猛扎跳进河里，抓住西瓜拿起就跑。我就跟着追，哪里知道，狗娃碰到一块石头，一下倒在地上，西瓜成了两半。我捡起一半吃了起来，很甜。狗娃坐在地上骂人，狗日的乡巴佬，把我的西瓜也吃了一半。

你说我是乡巴佬，你还不是乡巴佬。你以为你老爸是煤炭工人就了不起？那种工人，村里周祖祖说，死了半截没有埋，哪个稀罕？

狗娃暴跳如雷。回家告诉他母亲，说我欺负他，还说我说他父亲的坏话。

我母亲说，莫去惹他，人家老爸就是工人。

我长大成人。每一年夏天来临，少不了去河岸边来回捞浮材。

有时候河水冰冷。狗娃说，河水冰冷是上游的雪山融化了，冰水流往河里，木材就越来越多。狗娃他父亲这样说的。

一次狗娃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一块木料在岸边乱草丛中。我用竹竿挑开一看，哇塞，一个死人。

我和狗娃回家找了锄头，在岸边山脚下打了一个土坑，用两床烂席子把死者包裹起来，把死者埋葬了，入土为安。算是对死者的尊重。

第二天派出所知道了，又把淹埋的尸体挖出来了验尸，不知道结果怎样？

狗娃说，派出所的民警就知道你是乡巴佬。

狗娃说只是人家不在嘴上说。我说你老爸是煤炭工人，死了半截没埋。

第二年春天，从公社传来狗娃的父亲在矿山死亡的消息。大家都为他爸的死亡惋惜。具体死亡原因，据说是矿山的煤窑瓦斯爆炸，他父亲的头都被爆炸没了。村里人说，狗日的，你给老子说话灵验呢，狗娃他爸爸死亡，就是你说狗娃的父亲是煤炭工人，死了半截没埋，说准了。我说你们放狗屁，我是听周祖祖说的。

狗娃哭得死去活来。夏天狗娃去了他爸爸的矿山当煤矿工人，说是要继承他爸爸的遗志。

这一个夏天，我和村里的其他小孩子在岸边捡浮材。涪江河的上游流来很多浮材。西瓜，花生，南瓜，茄子，豇豆，地瓜，家禽，甚至有长长的蛇，蛇在水面游来游去，简直不敢下河。

洪水越涨越大。木料越来越多。隔壁村的刘春，看见一连串木料飘来，他游向了木料。用一根绳子拴在自己身上，岸边让人也拉着绳子。绳子越放越长，洪水越来越汹涌。刘春游到堤岸处，被卷入漩涡中，再也没有起来。刘春的婆娘儿女，在岸边哭天无路。苍天无眼，我孤儿寡母啷个生活哟？

这一个夏天，我从来没有听到哪个人叫我乡巴佬。

这一个夏天，没有了狗娃的身影，我仿佛丢失了一样心爱的宝物。

狗娃当上了矿山的记录员，不用下井挖煤。后来狗娃给他妈写信说，之前叫我乡巴佬，是他不对，他向我道歉。

其实乡巴佬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土。但是，我们山村的人就是土哟，差不多村里人都是乡巴佬。那些城里人还不配当乡巴佬呢。这才是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