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散文   

唢呐坟

作者:杨秀武 阅读:423 次更新:2023-07-04 举报

唢呐坟

       老街的背后大山的脚下有一座坟,坟像一支唢呐,所以叫唢呐坟。
      唢呐坟里躺着一个吹唢呐的人。
      老街尊称吹唢呐的艺人叫“响手”。人出世的时候要请响手祝贺一派,结婚的时候要请响手热闹一番,满花甲的时候要请响手吹上一阵,人离世的时候同样要请响手轻狂几天几夜。老街上的人在唢呐声里度过一生,老街的喜怒哀乐全在唢呐声里诠释。
       我儿时看到的唢呐是用樟木雕的,唢呐罩子和音区杆是脱离的,又是取不出来的,脱离不脱节,相伴终生。发音嘴是金黄金黄的,麦秆做成的发音嘴又称哨子,哨子含在嘴里的这头是扁的,接到音区的那头是圆的。哨子对接音区杆的连接处用红丝线扎一个小结,小结主要是防止哨子与音区杆脱离,再就是象征着对主人家的美好祝福。老街上唢呐吹得最好的是一个叫范傻儿的。二表哥结婚,我目睹了范傻儿的功夫,他的唢呐声直击人的心灵,可以掌控所有人的情绪。二表哥结婚的头一天我们到女方过礼,过礼的人中最重要人物是响手,响手走在最前面。女家在堂屋的神龛下摆两张方形大木桌,桌上铺一床红色的花布被面,响手站在神龛的左边,待压礼先生在右边把彩礼给女家的支客司交点清楚后,范傻儿把吊在唢呐上的红绸子往肩上一甩,唢呐哨往嘴里一塞,两腮鼓鼓涨涨,像两个蜂包,唢呐就响了,第一曲吹的是欢天喜地。嫁女是喜事,哭嫁是老街的风俗,陪十姊妹的姑娘在厢房里真真假假地哭,母女俩在闺房里真真假假地伤心。
      这个时候范傻儿突然把调子一转开始吹娘哭女、女哭娘,凄婉的旋律如泣,如诉顿时吃喜酒的男女老少喉结都哽了,眼泪在脸上一滚就下来了。从唢呐声里喊出的哭嫁歌弥漫在喜庆的气氛里,回旋在难舍难分的依恋中,悲喜交加。
哎呀我的爹
哎呀我的娘哦
金钩吞下肚
牵心又挂肠啊……
       触景生情,谁不儿女情长呢?这个时候全场除了范傻儿的唢呐声,就是吃酒人的一片抽泣声。
第二天,哭嫁歌一颤一颤洒在山路上,一颗一颗掉在石板上,一滴一滴从唢呐罩子里落到了二表哥的家。
      吃酒回家后,我问父亲:范傻儿这么聪明为什么叫傻儿呢?父亲摇头说:不知道。直到我走出这条古街,傻儿又去世几年了,我才听我的老街坊讲:范傻儿祖祖辈辈都是单传,祖祖辈辈是出了名的响手,爷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响手,到了他父辈这一代,就只生了一个姑娘,姑娘招上门女婿就不是响手了。生下范傻儿之后,娘高兴得不得了,请了一位被称为神仙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根据傻儿的出生年月日时装了四柱,然后说,天生的聪明,可惜命中克父杀七妻,这娃儿八字好恶啊!
      范傻儿知事后,娘把这件事不得不陆陆续续地告诉了儿子。其实范傻儿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因为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成家,大家都戏称他傻儿,老街上的人喊习惯了,他也听习惯了,老街上的人还真把他好听的名字给遗忘了。年长日久,连他自己也似乎不记得了。其实范傻儿的聪明是有目共睹的,很多人给他做媒说亲,被他谢绝了。好几个女人请倒媒,也被他拒绝了。范傻儿心里装着只有娘知道的秘密:他不能娶老婆,一旦女人嫁给他就要死,而且要死到七个后才能白头到老,这么凶狠残暴的命,怎么也不能连累别人,命注定了我来到人世间受苦,那就只有认命。他在平静中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而不是去一次次轻弹男儿之泪。心里很坦然,坦然得真像傻儿。
       老街有红白喜事都要请支客司,不管是请谁当这个主角,都要问一问:“响手是不是请的范傻儿啊?”否则就要推辞谢绝。范傻儿不偷懒,站着吹累了就坐在木椅子上吹,坐着吹累了又站起来吹,夜以继日地吹,通宵达旦的热闹。范傻儿不熬红包,进屋封个四季发财或者六六大顺或者月月红之后他就心满意足。无论哪家给他封红包都不吝啬。范傻儿做事也有他的准则,红包封多了他是要退回去的,不直接退支客司也不直接退给老板,免得推推拉拉脱裤子打屁——多一些手脚,他就在人情簿上写上范傻儿的名字。关于傻儿的为人这是我记得最为细致的情节。
      老街上的人都评价说范傻儿的孝心几乎与他的响手齐名。不管从哪个整酒的人家出门,老板都要给范傻儿打发一个红扣和一个白扣。红扣是用粉子辣椒蒸的肥肉,白扣是用糯米蒸的瘦肉,这是一桌的两个主菜,作为回扣,老板打发这两个菜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也不排除主人家想傻儿出门时用唢呐吹吹吉利的图谋。但是有一点是绝对的,那就是让范傻儿高兴,让傻儿的娘开心。范傻儿明白是给他母亲带的心意,总是笑着说:花费您儿哒!花费您儿哒!
       范傻儿的妈得了一种病,一天一天地瘦到最后疼起来的时候就是豆大的汗珠直滚,请好多郎中都没办法治好,弥留之际对范傻儿说:“你的命苦啊!你的爹死得早,你又没成家,恐怕范家你这一代就要断香火了……”“妈,您放心,范家一定不得断香火!”范傻儿说得很肯定,范傻儿的妈开始点了点头,然后还是摇头把傻儿的手一拉,走了,永远地走了。这个细节是范傻儿的至亲后来才传出来的。
     人死饭甄开,不请自然来。老街上的乡亲来到范傻儿家,在灵柩前放着一面牛皮大鼓,鼓手在鼓面上神奇的一击,乡亲们就踩着牛皮鼓的节奏边唱边舞时,而相对击掌,时而绕背穿肘,时而踮脚打旋,时而两手倒立,时而捶胸顿足……
撒叶儿——嗬
撒叶儿——嗬……
      一阵阵吼声如平地滚过的惊雷。范傻儿边跳边说:好啊!娘解脱了,也幸福了。说着两手举起唢呐,对着铺着黑布的天吹一阵,又对着铺满鞭子壳的地吹一阵。唢呐声的铿锵使满场坝的头,满场坝的脚满场坝的手,满场坝的腰掀起一阵一阵疾速的狂风,那是老街用最夸张的手法浪漫的演示着亡者地生平。通宵达旦地地动山摇。
        后来我从事文化工作之后才知道,老街上的撒叶儿嗬就是祭祀舞,这是生命的归宿之舞,是渗透着一个民族的原始生命之大美,是恶劣的岁月教会这一山地民族哭着来笑着去的生命礼赞,惊奋着生与死的最高境界。
      当一座山把一条红土溪放在唇边,犹如黄金之光,使人狂欢也叫人流泪。毕生的选择是一种声音,这声音把许多的木叶情歌吹成对对燃烧的红烛,火红火红的泪水如春雨在这种声音里滴落肥沃了一块块土地。还是这种声音,把一坛坛竹米酒吹奏成一咕噜一咕噜的希望。属于那座山的小溪仍然只能在梦中流淌,属于那座山的红烛一直不能为自己燃烧。老街如此广袤,容得下万物万灵的声音,惟有唢呐声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有一天那唢呐声在老街消失了,孤独的唢呐之魂常常走进老街弯弯的梦里。
      这是我听到范傻儿去世的消息后写的一段文字,后来又作为诗歌收入到我《亲吻清江》的诗集里,题目叫《唢呐魂》有很多故乡的读者都说这首诗写的就是范傻儿。我写这首白话诗的时候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应该要面对来到人世间发出的第一声:苦啊!苦啊!……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是要经历坎坷和磨砺,不是一帆风顺的,然后还要你痛苦地死去。老街的底层人物——范傻儿对人生的这种态度,用唢呐代言,唢呐更是他的心声,唢呐吹奏出挑战命运的哲理,对于今天的浮躁社会里更浮躁的人而言是不是一个偶像呢?!
      扯远了,范傻儿我还没有说完。听老同学讲范傻儿的死是一个意外,也死得非常悲壮。那年市里要老街上组织一个唢呐队,到省城参加民间器乐比赛,并指定年已花甲的范傻儿为队长兼主吹。范傻儿请示领导说:先要用樟木雕一批唢呐,那家伙比现在的洋唢呐好。但是这种材料在附近几乎都砍光了,只有马弓坝的山顶上才有。领导同意了范傻儿的想法。马弓坝形似一匹昂首的马,马头有一千七百多米高。正是下雪天,范傻儿带着徒弟上山砍樟木树,师徒俩用肩扛着樟树木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时总是互相叮嘱:“小心,慢点!”过一个陡坎时徒弟脚一滑,一根樟树木头冲滑下来砸到了范傻儿,范傻儿跌倒了,连樟树木一起滚进了万丈深渊……
      听说范傻儿的葬礼是老街最风光的,具体热闹到哪种程度,老同学也没详细叙述。但他说了一个与葬礼有关却又无关的事,就是众人给范傻儿拢坟的时候发现一个比范傻儿小十岁、住在后街九岭坡上的寡妇哭得最伤心,眼泪流得最凶。在过“头七”的晚上,朦胧的月光下,又发现有一女一男在那里,像幽灵一样晃动到下半夜,一个小男儿跪着给范傻儿烧纸,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那小脸蛋像一枚通红的图章。第二天有人去那里割草,发现那座新坟变了,变得像支唢呐。
从那以后,据说这母子俩就再也没在老街上出现了。又过了十多年,在一个清明节前夕的傍晚,老街上的人看见一辆广州牌照奥迪轿车。第二天清早,这台车就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照得老街后面一片明媚,老街人发现范傻儿坟前天降一块墓碑,碑是白色的大理石,工艺特别精致,走近一看上面仅有四个字:“故者”两个字很醒目,“故者”的冒号下面刻的是一支唢呐;“孝子”两个字也很抢眼,“孝子”的冒号下面刻的是一支萨克斯。
      唢呐坟,平凡又神秘的唢呐坟啊!

上一篇: 秋登千佛山

下一篇: 人民卫士 百姓公仆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