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芽河采薇 (散文集)
大彩湖缀语
把《大彩湖》做为小集的名称,是因它的小和微,又是抒写我少儿时的记忆,它常使我沉迷在美妙的诗意中。这种恋情,弥漫到我所有的散文小札里,诱发重读它们的欲望,心里老是甜甜痒痒的。自己是个平凡的人,也在平凡的事里淡泊着品味人生。所见所思,所抒所叙,视野之内,大写意般的大彩湖,是我挚爱的意象。我写的文字自己还喜欢,这就足够了。每每读来——峨眉听雨,竹海买笋,黄雀老境……。总能使我心府洞开,潸然泪下,浩叹不已。常常感激我的散文是抚慰生命的良药。《大彩湖》的价值,也仅仅是被我钟情罢了。
我是得不了大奖的小作家,《大彩湖》却获得过《中国电机报》副刊的小奖,而且是我唯一的散文奖,离文学圈子的重奖又隔得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可我偏偏喜欢荣誉,便可怜兮兮地铭记在这里。在中国得大奖极其难也极其易,而今之大奖,一百年后大部分都该是垃圾。真文学冷漠所有的奖项。记得刘绍棠说过这种意思的话:巧取豪夺的荣誉,迟早是要退赔的。我以为追求和满足生前的名利荣华即是在埋葬真文学。
这四十六篇小札,算是回赠给自己的,如果别人能读且有兴味读完,也算是馈赠给朋友的。读罢可能有想法和品头,或浅或深,或淡或浓,大概我不会知道。然那恰恰是小札的真实水平和价值。作者和读者,各有各的满足。读文只相信自己最初的感觉,不必人云亦云。我有奇谈怪论:你读不懂的名著,对你而言就不是名著;你毫无兴趣和办法读完的名著,面对你,它等于零。世界上竟然有不怕读不完的名著——那是标志性文学圣殿里的高雅“恭品”,那是永远的阳春白雪、难睹其真容的“神品”——它们与传播之广、影响渗透之深没有关联。
乡 雪
酷署中常想起严冬的雪花儿。心里泛起甜滋滋的清凉时,也就加倍赞叹鲁西北平原上的雪。我的记忆中,五十年代的乡雪是最美的。
雪降时,漫天飞舞着长长的雪片,像晶亮的白公鸡的翎毛。地气微微,吹得白公鸡的翎毛,在地面上缓缓转着圈,可爱极了。它们多像娘的手腕上那付银镯呀!我一颗童心竟以为这乡雪是娘的手镯变的。
记得那是五十年代的第一个除夕,纷纷扬扬飘着大雪。我们一群小孩子,提着纸灯笼,举着苇杆和棉絮制作的“羊蜡”,拿着一摇就喷放火星的“扑啦鸡”,在胡同里撒欢,看大孩子们放爆竹。我的肩上落着雪,也落着爆竹迸碎的黄纸屑。猛一扭脸,看到爹和娘站在大门口,靠得那么紧,我好奇地跑过去,哟,爹娘在放“起花”哩。只听“哧——”,“起花”飞上半空爆响了,于是纸屑和着雪花纷纷降来。我的灯笼照着她。娘笑了,脸颊红红的,是门楣上的春联映的?娘的眼角怎么挂着两朵泪花?
大年初二,天放晴了,大地白得刺眼。爹牵来大黑牛,套上新制的木轮大车,我们要到姥姥家拜年去。爹娘都不满三十岁。仍打扮得像新郎新娘似的。我和妹妹也被扎裹得像花枝儿,双眉间都被点了红红的“眉颂”。车上铺一领苇蓆,蓆上铺着一床花棉被。娘穿着绣花鞋,提着盖大红纸的馍馍篮子上车了。
乡雪囤道沟,车慢得令人心焦。我的双脚冻痛了,麻木了,就叫嚷着下车来走路。我在车下踏着白净净的雪毯,还不停地放爆竹,震得大黑牛摇头挺耳,脖子上挂得铜铃铛清脆响亮。不料,我掉进雪坑里了,吓得哇哇哭起来,娘为我做的新大氅沾满雪。爹抢上几步把我抱出来。娘也跳下车,拍打着我身上的雪,不停地笑着。我奇怪地睁大眼望着她,记得娘说:“这雪好哩,你不是馋白糖么,馋白面么?咱是在白糖白面上行走哩。在那明光光的大地上,亮着娘手腕上那银花花的手镯……真的,我望着满野的乡雪,觉得甜津津,香喷喷,似乎双脚也不忍再踏白雪了。
我们又上车了,爹甩出一串鞭花,轻轻地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太阳光下,乡雪之上,娘的素雅的花衣,髻上一朵淡红的绢花;妹妹浓艳的棉斗篷,小辫上插得水红的、紫红的衬着绿叶的绢花,一闪一闪。娘含着笑轻弹我身上的雪沫,雪沫迸到美妹妹的嘴唇上,妹妹仰脸高兴地喊:“化了,化了。铜铃在牛脖子下叮叮噹噹,几朵白云在瓦蓝的天空轻轻地飘。偎在娘的身边,贴在娘的怀抱里,我和妹妹都睡着了,像睡在乡雪上的摇篮里。
自此,洁白的乡雪同溢着欢欣、洗净忧愁的母爱,牢牢印在我的心海里。乡雪是慷慨的,淳厚的,干干净净从天而降,抱着大地,护着大地;化了,渗进泥土里,滋润出泥香。金灿灿的麦穗上,红彤彤的高梁穗上……都含着乡雪。
以后,虽然家乡的大地被残敲过,纵横着条条很少见水的沟渠,一座座炼铁土炉的遗迹,长着一片片纤弱的庄稼,撩过一阵阵干燥而空洞的口号……娘也被岁月磨白了头发。然而家乡給我的印像,仍是那雪上的牛车和娘的姿容所烘托成的田园风俗画。它闪烁着五十年代初的乡土气息,令人滋长着难言的恋情,何况这乡雪已凝重地浓缩在娘的头上了呢。
大彩湖
年轮留下一条金蛇的行迹——幽雅的颤音符——将要碾进九十年代了,委实想写点什么,借以抒发满腔的快乐和甜蜜,答谢岁月雕塑了我的生命。世界正热闹得非凡,美得醉眼,激情尽在心中酿着温馨的酒浆,想唱,想舞,想蹈,正巴望新年的到来,新春的吐绿呢……
“谁买糖葫芦哎——”一个妇人的叫卖声从街上传进书屋里,那声音脆生生,亮晶晶,红鲜鲜,甜中含了些许微酸。我的眼前突地爆出了一串红珠儿,这珠儿翻撵簇拥,缠连五色,刹那间便汇出一个大大的彩湖来。那妇人的声音袅袅地远了,醉了一条小街,牵着我思绪的素云,飘向了那属於历史的岁月。
少年时代,我最向往乡土上的阳历年,那是神圣的梦。十里方圆,赶集观光庆典的男女老少,新衣新鞋,从四面八方向镇上汇聚。各村的学生队伍,都要着实打扮一番,穿最新最花的衣服,腮上搽一点胭脂,或腰扎彩绸,或肩系腰鼓,或手持一竿“响竹”,列成长队,锣鼓喧天,鼓号鸣奏,簇拥高扬的国旗、校旗、大彩旗,一团云霓引着欢乐的“彩龙”。不扮演角色的,便各举一面红绿纸旗,上写着“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合着欢快激越的口号,频频地举落。
过去的一年是如此的愉悦,新来的一年仍是这般欢乐,这岁月交替的小小的驿站,涨着对党和毛主席拥戴的浓浓的深情,心都舒展着,没有一丝皱,仿佛一年的汗珠,一年的笑,都跳跃在心屏上。由衷地唱着颂歌,喊着“万岁”,把嗓子唱哑喊哑,那才骄傲得冒甜水哩。然而最让我陶醉的是那糖葫芦,还有彩鸡、风车……。长杆上端捆一个圆圆的草把,上面插满糖葫芦,卖者将长杆抗在肩上,彩色的人流之上,浮动的尽是一串串红珠儿。每年的这一天,又总爱下小鹅毛雪,那雪轻轻扬扬,没有人怕它们。一片红珠儿衬着白净的雪,愈是惹眼逗人。当学生的队伍纷纷解散,人山人海拥向小广场看新戏的时候,那空中浮动的红珠儿会眨眼间不见了。一串串糖葫芦都被学生抢购一空。一手拿糖葫芦,一手举绿翎小泥鸡,在人流里睁着笑眼寻找自己的爹娘。我站在高坡上,看着翻身人结起的大彩湖,吃着糖葫芦,再吹吹鸡哨,绿翎也舞动着,觉得风也绿,声儿也甜甜的。
……离别了少年时代,进入青春期,踏上中年路,大彩湖做为家乡的形象追随着我,内蒙的草原云南的青山,新疆的沙原,东海的波谷,地上的路,云中的路,千百条路上,见过多少更为灿烂的色彩,在汗珠里、歌声里闪着诱人的光,然而总抵不过我儿时的大彩湖。那大彩湖随着我的身心的成熟而深广、而醇厚。那糖葫芦,那红珠儿,仍鲜活地跳出一股股火苗。经三十多年我才惊讶地悟出:这原本是大彩湖里的人心,正浮着太阳般辉煌的舟。
“谁买糖葫芦哎……”那妇人的叫卖声又涓涓地流了回来,我的心钱塘江的潮一般,举着无数朵红红的笑靥。祖国,新年;母亲,新岁,让我献给您一串糖葫芦吧!听那声儿越发地流近了,我不由得走向晾台,眼为之一亮:推葫芦车叫卖的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时装,一身现代派的风韵,眸子里含着阳光。
她和她的糖葫芦便是我心中的大彩湖么……
金高唐
古有“金高唐”之称,可见高唐在鲁西的地位非同一般。据说在津浦铁路开通以前,京城至江南的大官道上,高唐曾是一个重要的驿站。可以想见当时官宦商贾墨客往返南北的热闹情状。历代市井变化迅疾,街巷房舍也在“漂移”, 古高唐究竟是何种样子,“ 金”到什么程度,无可考据,谁也说不清。只有那一座曾经屹立悠久岁月的钟楼是唯一的见证者,然而,它却在六十年代中叶地震后,被作为“四旧”和危楼拆得无影无踪。从此,如同商品倒了牌子,高唐便永远的大煞风景了。
高唐无大山可依(据说古有鱼丘山,恐怕也只是一座大丘) ,无大水可傍,无地矿可采。既无山水之资源,更无厚矿之调养,而切又中断了交通动脉,使这片乡土信息短缺,文化闭塞,近代兵家不争,是不折不扣的穷乡。何以冠了“金高唐”的美称?是誉是讽,百思不得解。
高唐的脸面、影姿、光彩之代表,惟那座钟楼。五十年代,高唐绝无高层建筑,钟楼俯瞰眼下的店铺和四关及城外十五里方圆的农舍青纱帐,揽一怀“棉农的牧歌”,再把那摇篮曲般的钟声播响四野,溶进朝霞夕晖,颇有些“高唐慈母”的味道。于是我悟出一半为“金”的道理:慈母之心,以及她的子女的正直朴厚,都是金子般贵重的;另一半为“金”的道理应该说是城乡之富足,高唐潜富于植棉,也幸于交通闭塞的自给自足,无路少战事,平和多康泰。高唐地面的所有故事无不与钟楼相连。历史上误母为敌的儿女们是有的,钟楼被自己的儿女推倒便是例证。钟楼的消逝,永远是高唐人的羞辱。钟楼是个意象:纵观历史,凡棉业不兴时,金高唐的“金”便黯淡无光。
而今高唐闹现代化闹得很热火,把原钟楼牵扯的旧城丢在一边,新街新楼新村新舍又占了许多耕地,无人不做金钱之梦,确实有些“金”起来了。悲哀的是,自钟楼玉倾,高唐人的精神支柱碎成沙砾,现代风把田园牧歌吹跑了,把溶入大自然中的人吹昏了,把许多社会病菌忽略了。
如果高唐是非人治的高唐,是被智慧摇醒的高唐,是找到自我特长的高唐,单这一片现实的平原沃土,也会创建花园般的富裕世界,一把把黄土都有油,看你攥不攥。高唐的兴也衰也,还是要靠高唐人“植棉”这张王牌,而钟楼又是一个昭示吉祥的象征。要问我“金高唐”金出更辉煌靠什么?我以为一靠钟楼重塑地方精神;二靠高科技棉业系列工程开发。
唐槐宋塔
高唐城北二十五华里处是梁村镇,镇东北角有唐槐一株,宋塔一座,世为跨朝古迹。槐已枯朽,枯而不死,粗身苍皮,老枝逢春每绽碧绿,树洞可供数人避雨抵寒。这位历史老人足有千岁之寿,完全靠自己的生命力战胜一切厄运。作为它身边的人类,大都对它很冷漠。十三层古塔稍有倾斜,塔基前的黄土被大量采掘,成坑成壕,少有禁止。这里的人对唐槐宋塔的任意摧残和虐待,几乎是不能容忍的,如此不尊重历史,望槐塔而木然,愚愚生息,繁延着依旧木然的子孙。是啊,平民百姓都顾自己的生计,历史不是死了么,老槐古塔的死自是必然,尚能苟活,算是白捡的便宜,要活就活你自己的,与肉人走兽飞禽有何瓜葛!故唐槐宋塔在鲁西根本引不得万众注视敬重,推为难得之景观。
作为在外的游子,前些年曾回乡探访槐塔,想作为背景地拍一部电视剧。槐塔处曾是历届乡镇政府所在地,而今已成了养老院,一些无儿女奉养的老人,望着老槐古塔,落叶昏鸦,苍凉有加。在这个苍凉光圈之外,便是热闹非凡的现代化乡镇“开发区啊”, 真像荒漠与绿洲相持,谁对谁都无可奈何。我的心很沉重。热热闹闹的世面上,人心却是很冷的。人(仁)被罩在核桃皮里,隔膜太厚,当时如果把这种情绪带进我的电视剧里,调子就有些消沉,集体创作很难容纳个人的“幽思情结”热调高调子又难假作,电视剧便流产了。
每每想起家乡的唐槐宋塔,我总觉得它们像被子女遗弃的一双老人,它们已很不雅观,偏偏又耐活,常给繁荣点缀一点荒凉,让子女生恼,使子女无奈。家乡的唐槐宋塔生得委实不是地方,千年来不占地利;如若雄踞济南百泉之中,仅以它们的苍与古,也能增天下名泉之不尽幽雅风流。然而它们的“户口”永远注册不到华城富贵地的“户籍”, 且它们又根基于乡土,真要送它们去与大城名胜为伍,准要根断基毁,槐倒塔倾的。
唐槐宋塔离不开故土,它们似乎是要做这一代乡里人的监考者,它们仿佛发誓要睁眼看着一地子女们也苍老起来,老得也让人生恼,也让人无奈。
双胞胎之城
聊城与高唐,老诚和新城的总体格局酷似,并非是有人特意规划,这便令我着实感到奇:是天意造化冥冥中的玄机,还是万物命运轨迹的自然运转……. 假如两城的规划部门至今没做有意识的商讨,那两城双胞胎般的景观,自是鲁西的一个特殊哑谜了。
聊城比高唐总体大一轮,尚不知这两座姊妹是谁先入世。都有一座钟楼,都不具备西安式的以钟楼为中心的对称幅射格局;都有一条长长的钟楼东大街,南、北、西街都短得可怜。造成钟楼西耸的景观;且四面环水,均以北湖大波漾漾;又都在北水之北逐渐发展起来一条东西向“现代街”;新街又都火暴,老街又都静悄。
在古代,聊城叫东昌府,高唐称高唐州。高唐一州辖三县,地位当比府低而比县高。故高唐钟楼比聊城的低了许多。可见中国的等级观念无孔不入、无处不张显。鲁西在中国是默默的,然而鲁西平原上这两座城的布局酷似现象,却是版图上罕见的,仅此一点,足应引起社会学家和建筑学家的兴趣,值得当今的鲁西人从迷惘中清醒,以现代意识渲染姊妹城的景观。清醒过来便成为自觉者。承其两城自然之造化,加之今人刻意求工,姊妹城便会有大格局一致又各露丰姿的现代特色,成为自然天成的鲁西一绝。那么,高唐钟楼的重建,就不是可有可无的了。聊城兴,钟楼必固;高唐兴,钟楼必重修。
重修高唐钟楼,不是再现权位等级,而是连接起中断了的古文明,让所有的古代美德都贯通起来。一个割断历史的民族,绝不会是一个自立的民族。别忘记,民族精神是一段一段“绳子”接起来的 ,而钟楼便是一个“绳结”。 既然是姊妹城,姊头上有花,妹头上无花,给妹戴上一朵,总比把姊头上的花摘掉要美。
两座城的两部名著
聊城、临清两座古城,皆居新筑的京九线上,南北“大动脉”一通,两城会活得潇洒些,原本缺乏工业资源的鲁西,可望有新的转机。然而,京九线给鲁西人带来的不仅是实际利益,更重要的是诱发鲁西人的沉思,考察他们的优势之所在。他们不能不认真对待将被激活的,而今却是潜在着的旅游文化的崛起与勃兴。聊城的水泊,临清的街巷,当代人可作两篇大文章!
我曾向聊城地委秘书长毕泗生说:聊城这片居首北国的环城水系,浩浩烟波里藏着大诱惑,古东昌既有“凤城”之誉,理应冠以“凤湖”之名。凤湖若响绝北国,鸣惊江南,誉满四海,最宜盯住《水浒传》这部古典名著,建筑世界最大的水上“水浒”故事雕塑群、“水浒”博物馆、“水浒”碑林、“水浒”研究中心…… 使凤湖成为流传千古的艺术珍品湖。以凤湖为中心的“水浒文化”将是令世界瞠目的伟绩。而临清的热情双臂,应紧揽《金瓶梅》这部古典名著,让《金瓶梅》的精华再现全城景点处,“运河码头”,将是最精彩的一笔。在这两部古典上全心全意开拓现代旅游文化,独具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这两座最负使命的城,如冷漠这两部丰富的遗产,等同漠视滚滚的白银、黄黄的纯金;等同把祖宗传下的风水宝地荒芜在一边,等同拒绝送到嘴边的天鹅肉,一旦时机错过,将留千古之憾。这非危言耸听。《水浒传》上有许多故事发生在鲁西,临清又是《金瓶梅》的典型环境 ,书上那个“清河”是虚写的临清,说是《金瓶梅》的故乡摇篮也不为过。我敢说,以两部古典的精华,开发富有新意的旅游文化,必能引来世界的游人和投资者,在二十一世纪,这两部古典将彻底激活这两座城,大大提高它们的文化品位,也大大地造福于鲁西人。更可望形成鲁西文化研究的热潮,结成以两部文学经典为核心的庞大的旅游文化体系。由南而北或由北而南的旅游者,必来两城驻足,光顾“两部名著之城”。整个鲁西也便会笼罩在两部古典的文化氛围中,与现代生活相映 ,透出凝重的历史感,鲁西的总体品位定会升级,那将是鲁西的辉煌时代。这个预测或许不会错的。
要发展繁荣鲁西,这不是一项可望而不可及的伟大工程。谁启动了它,谁便是鲁西历史上功德无量的骄子!当然,昌盛鲁西,绝不仅一项手段、单项工程,谁都不会说我强调以古典名著生发地域旅游文化,是意在停摆粮棉种植,不讲全面发展。我是鲁西人,心系鲁西大地,鲁西有发展,然而依旧较穷困,交通不便,资源不丰,又少闯荡世界的胆量,囿于质朴的小农意识。这都造成了鲁西沉重的精神包衭。鲁西是我的诞生地,也是我的情人,当她找到自我发展的优势 ,演她的重头大戏时,整个世界会向她微笑。
临清小街
临清是运河边上的小城,她的名声之沸扬,将取决于文学名著《金瓶梅》传播的力度。因为临清是这部名著的典型环境之一,我朦胧记着临清,那是因了她有好吃的酱菜和腐乳。一览小城风貌,还是五十年代末的事,那时,我作为中学生的代表去临清参观勤工俭学。小城的小街特别令人喜爱,石铺路,小铺面一个挨一个,幌子牌匾,五彩缤纷,南北百货,目不暇接,买的卖的,都彬彬有礼。街面繁荣而不浮华,热烈而不嘈杂,清静幽雅的小街,触发许多诗情画意。这印象一直保留了数十年。
数十年后因去聊城路过临清,五十年代的印象立即破碎。街面之嘈杂,牌匾之随意,搅动着花花绿绿,人在薄尘中拥挤,攒动的全是人头,密如穴蚁。谁都在拼命地漂亮自我,又对别人的衣着装饰漠然不睬……这一切,给我的感觉是:一街飞扬着的花绿尘土。古语说“物以稀为贵”,眼下是人多得让人烦,觉得自己不认识的人都多余,都该蒸发掉。这不仅仅是临清小街上的风景了,大城更可忧。人生下来,哪怕缺眼少鼻子,就有生存权,对残疾者愈加爱怜。生命令人敬畏,是人者无不追求生存质量,渴望长寿。人非动物可杀可食,人口过剩的奇观,自不是临清的首创。是谁创造出来的?当然是中国人的愚昧落后 ,人治社会独裁者的独尊意识。当年马寅初先生的“人口论”若能布恩天下,当今的“人口灾难”就不会在东方古国发生。然而金豆子被视为毒瘤挖掉了。
和平环境下的“超级人口”是临清乃至华夏最不幸最无奈的事。难怪不少人云“华夏无静土”,是言清静难寻。人多灾难多,有灾有难必有承受者,怨谁都没用,生者死者都有责任:都没战胜愚昧向中国人的特殊挑战。
身外皆是热闹的人,实在是难觅清静的。那么就只能向自己的心中去寻,回首记忆中最美最清爽的生活,为当今闹世之热加一点“冰”。 所以我仍是喜欢临清的小街,那条一去不复返的清静温馨的小街。
金鸡店皋
家乡方言谓庙宇建筑群为“皋”,“皋”者,指水边的高地。金鸡店——是耳音留下的名字,化进我心里的就是这三个字,已是铭刻而不能改的了。它位于夏津地面的马颊河北岸,岸上有庙宇群,非常之宏伟。五十年前我正置孩提时代,父母曾带我赶过庙会,人山人海围着寺庙,两台大戏对着唱。这庙宇筑在数丈高的台基上,庙有两层,神佛壁画,鲜活耀眼,木板铺成空中走廊,贯通四围佛楼。现在回忆起来,它们非常有文物价值,可惜解放初期被拆除了。当初或许因它破旧,谁都不会尽心尽力保护封建象征物,将其夷为平地是再时尚不过的行为。至今从金鸡店路过,尚可看到它的夷(遗)址,不过是一片高岗地罢了。一隅盛景,顷刻便烟消云散,历史上的许多辉煌,后人往往来不及问津。
鲁西是有很多文物景观的,金鸡店的皋,耸立于高唐梁村唐槐宋塔之北十余华里处,串在南北一线上。它的西南方向不远、马颊河西的张房寺,也有一片壮观的庙宇,同样是灭迹于活人之手,有信佛的,也有不信佛的。可悲的现代愚昧,祸害着中国的古文明,造成了千古大憾。试想,如果我们是清醒的理智者,不是形式上推翻了“旧世界”,鲁西一隅十余里三角线上, 就能缀着三颗硕大的古代文化明珠。保存这些文物与世长存,鲁西文化将是另一风貌。
解放后,没有毁于战争的文物被拆除灭迹,应当说是原于我们民族整体文化素质的低下, 小农意识的愚昧与封建帝王独尊意识的伪装, 联合而导致了十年浩劫,大革文化之命,将玛瑙球乱掷一地,而高举着驴粪蛋疯喊元宵,为千古人类史落下了笑柄。因此我说,高楼大厦并非是现代化的实质,一个文化层次低下的民族,现代化是建筑在沙滩上,我们的智者以血汗浇铸起的美的事物,总潜在着被毁灭的危机。鲁西这片土地上的今人,为前辈们保留下了什么可足以使千古为之骄傲的东西?是的,鲁西滋养了一代英雄孔繁森,筑起了精神的 “孔繁森大厦”,然而更多的是鲁西的平淡无奇。如果不从文化素质上锤煅鲁西人,“孔繁森大厦” 也必将是金鸡店皋的归宿。
农家绒绣
姐名叫“小珠”,是我大伯父的独生女儿,因大伯父早逝,伯母嫁人,她从小由我母亲疼养,学会了描画刺绣。出嫁时剪了长辫子的姐,常回娘家来,身旁聚着一堆姑娘小媳妇,跟她学女红。我们男孩子爱得是上树爬墙、摸瓜摘枣、戏水遛冰,对绣花针下活现出来的花红叶绿不在意。
我考上中学的时候,姐把装面粉的白布袋拆洗干净,为我剪裁缝制了一件短袖白汗衫。我要到离家六十里外的南镇去住校,放署假寒假才回乡。我意会姐的心思:是想让她的影子追到我的学校里去.她端详着白汗衫,似乎兴致未尽说:“给你绣个字吧!”我正像只飞出去的燕雀,便脱口说:“就绣‘海燕’吧.”其实,那时我没见过海,更没见过海燕,是从高尔基的《海燕》移植过来的.姐是文盲,字是我描出来的,算是我最早的‘书法’作品.她用霞光一样的绒线,绣得极精致。白衫前胸炫出两个火样的字来,在当时的乡间是够新潮的了。穿着它,街里巷里跑,田陌上飞,身轻得如燕子。我最高兴的是:姐把高尔基绣在我的心上了。一条面口袋,一把绒线,不值几个钱的,用现代人的眼光看,不仅寒酸,而且是十足的‘土老帽’,土得掉渣帽烟儿。可那的确是一件神圣的礼物!姐不曾想过我要走文学创作之路,然而她确实是把我送到这条路上的,这件汗衫子如还存于手中,千元万元也买它不走,世界上惟独情谊不可论价的。
我要当兵的时候,姐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仍回娘家来送我。见我用硬纸板做了一付影集夹子,以农家染织的粗布蒙面,又说:“给你绣个字吧。”我想起“海燕”来,说:“姐,这次我可真要远走高飞了,是你把我绣飞的呀!”姐笑了,眼窝湿湿的说:“这回,我可要用花线牵着你,走到天边地沿也不要忘了乡下人。”“纪念手册”四个字是姐用紫红绒线绣的,在深深的夜,昏黄的灯下。记得夹照片的内页子是粗糙的黄纸做成,叫“影集”,其实并无照片可装 ,我是供老师学友题字的。我说:“姐,这第一篇字该你题。”她抓起笔,画了一幅荷花图,荷叶下面是一节一节藕。画里有话,这便是姐的心了。……姐已经去世,起码她在世上是留下两部杰作的。她送我两次起飞。人活得再红火,过得再辉煌,顶天立地,終是要死的。能得到人的怀念,便死得其所。质朴的情,质朴的死,未必轰轰烈烈,同样凝重不朽。
馋懒病之忧
鲁西有句俗话:“越吃越馋,越闲越懒”。馋与懒似乎是传染病,不说高级动物的人,就连过去吃屎的狗,也喝上奶粉,吃上白面馍了。猫不逮鼠,对鱼腥不屑一顾,也是常事。说怪也不怪,社会在进化,有钱买衣服,自然不必打补钉;有钱买鱼肉,当不必吃树皮,然若贪馋贪闲起来,成风着魔,人就该遭难了。人难守住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情操;而易于流传的往往是一些恶习。比如鲁西人酷冬时节的闲散慵懒,至今尚驱之不尽。会过日子的起五更,不会过的睡到日头红。这是说勤劳与闲懒两种气象。小时候,记得在酷冬时节,人们背依柴禾垛面迎白花花日头避风取暖聊大天时,那些勤勉的小本生意人便推车挑担串乡了。卖顶针花线木梳的,卖香油麻汁的,卖油炸糕甜麻花烧饼的……,顶风吆喝或摇着货郎鼓、敲响小铜锣,手冻得红赤赤,似乎只有这些小贩在向严冬挑战!而今的鲁西人,大都吃白面,菜也足,油也流,缺少的仍是挑战精神,没有挑战精神,一付慵懒之态,必传染得狗不吃屎,猫不逮鼠。
其实旧的形式和内容也非皆是僵死了的,我倒是从内心里呼唤那些小商贩重新崛起,再度游乡里,在人们的慵懒闲散中,鼓胀自己小小的金库,证明殷勤致富的道理。鲁西的农村也渐渐“洋”起来,“洋”来“洋”去又觉得乏味,如同某些“洋”得足够了的城里人吃不动大鱼虾改吃野菜,乡里人也不得不回归自然,寻找自己的祖宗。天天享福也是一种灾。如果没有这种自觉自悟,富起来后仍能坚持不馋吃懒坐,享受适度,今昔参照,永远以挑战者的姿态治理鲁西,铺垫鲁西的太平盛世。那么,鲁西人只能靠飢饿和贫困的降临来强迫治疗馋懒的恶习了。谁都不想真有如斯说,然而社会疾病的传染却是无情的。居安思危,富不忘穷,清醒又勤俭的农民永生。
怀念黄梅调
1956年春节前夕,我不满十五岁。因是村里坐第一把交椅的鼓手,还能拉京胡弹月琴,村长就指派我背了铺盖卷,去县文化馆报到。各地才子都聚在县城孔庙里,吹拉弹唱,鼓乐不息,很是热闹。我才有所悟:这是训练文娱骨干。
那时的社会空气很纯净,聚在一起便是一家人。使我们最感兴趣的是那散发着油墨香的黄梅调曲谱,像“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穿一条裤子颜色重,裤脚上绣的是荠菜花”,唱起来清新活泼,很有味儿,心想那些安徽人该多么亲切温暖招人爱,不然怎么会孕育出如此上口的曲儿。可以说,这是几千年来高唐首次传进黄梅调,印象极深。
我的心被黄梅调迷着,突然又被抽去排小戏《小两口谈兵役法》,让我与一姓张的女子同台演出,而且是唱评剧。记得那位女子对戏对我都很钟情。我一直拒绝演这个戏,引得文化馆的工作人员生恼,那女子也很扫兴。现在想,那时若是真答应演,也许我们会演成真夫妻的。过了几天,满街人流,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庆祝商界公私合营。从那时就消灭了私人个体营业。我们这一批文娱骨干,披红挂彩到街上扭秧歌,那位未能和我同台演戏的小女子,还盯着我笑。她学罢整套黄梅调回她的乡里了,也不知她何乡何村的。从此数十年,想她音容笑貌、恋爱结婚、生儿育女、青丝染霜……黄梅调竟成了我的乡情歌。
而今游子回乡,鲁西的音乐变了,光屁股撒尿的毛孩子也能唱“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谢谢你给我的爱”,可见流行歌传播之疯狂。嘴叼“阿诗玛”的青年,穿着一步三晃的大衫子,印着“别理我,烦着呢”,“吱”地飞出一声尖厉的口哨,再展示个飞吻。可见城市热风把乡村给吹酥了。我的乡情歌在哪里?顿觉恍然。
乡音乡情乡人乡事都在变,小营业主由私营一律变为国有;又由国有生发出“个体户”;“海外关系”也是一度为灾患一度为香精。翻云覆雨,世态骤变!离家的人都有自己的乡情歌。我不再恍然。我的乡情歌是舶来的黄梅调,还有学了黄梅调的那个女子。
峨眉山听雨
拜别乐山大佛,转乘长途汽车,不到两小时,便抵峨眉山的万年寺。仰望淡云薄雪的金顶,愈觉佛光诱魂。然高处不胜险,时间、体力均不允许向上攀,待赏够寺中的铜铸神骑大象,吃了茶点,买了罗汉竹紫漆手杖,便一路沿绿荫石道下山。经白龙洞、清音阁,又踏一路紫霞夕照,暮色苍茫时,游至纯阳殿。听说这殿里尽是削发尼姑,楼上又有接待游客的床位,食宿极是方便的,便决定在此歇息一夜。登上古殿的二楼,安顿下来,乏极了的身子在床板一躺,便沉沉入梦了。
睡到子夜,风吹雨珠进窗来,入帐内,梦被打湿了,顿觉浑身清凉。睁开眼,斗室一片青灰,窗外黯然苍郁,不闻雷鸣,不见闪电,尽是满耳轰轰哗哗的水声。这漫天的雨点降下来,似乎在山林碧翠的叶子上路过一般,急匆匆地近了,慢悠悠地远了;奔走的雨,所有的雨点都是“歌星”, 它们欢呼着汇集起来,撞击四周的绿谷,造成壮烈的回声,使峨眉山有立体的交响。一阵凉风吹斜雨,突地舔湿了我的嘴角,送我微甜淡馨。尝这清雨,竟能想象出一群柔眉善眼的雨神来。这群女子,笑嘻嘻地从花瓶里抽出手来,五指弹着水珠儿,来洗人间的灰尘。此时,我觉得人们都躲进房舍里避山雨,倒是很遗憾呢,雨是可以把心洗净的。如果有人正行走在大雨中的山路上,那才威武雄壮、惊心动魄呢。若是一位独行女子,只有她自己能看清被雨淋湿的纱裙、轮廓分明的身姿以及披在胸前不再飘逸的秀发;闪电亮起时,还能看清磨破了的赤脚,血珠被雨点击成红水花;她吃不消尘世的喧嚣、世俗的陈腐、美丑的颠倒,想找一方静地净土,奔向这纯阳殿来削发。一路雨,早把她青春的灵魂洗纯洁了。这一座纯阳殿,紫柱灰瓦,朴实得正象尼姑哩……雨声一时远去,幽幽如抚琴,钻进我的梦,芳芳菲菲。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突地亮了,一片银白里摇着墨绿的叶子,满山林木银花花闪烁,那临窗的树叶上分明嵌着雨珠呢。清风吹拂,满世界的白光也在摇荡,深蓝的空很高,很清澈。几声蛙鼓从近出、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风将树叶上的雨珠儿吹下来,满耳又是雨声。峨眉山的雨走了,余韵仍在纯阳殿的瓦檐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雨声传进夜晖里,清清凉凉的。心不禁欢悦,难怪峨眉山清亮得醉人,一盘月正高悬在纯阳殿上呢。如果这时刻,那个独行女子淋了一路雨,披着月光,悄悄来到纯阳殿下,两眼水汪汪望着殿上月,在她的理想圣地落下了两串泪珠——那是她的雨,雨声正响在我的心里——第二天,她那削发的头颅与旭日一同出现在世间,峨眉山不更亮了么!
翌日清晨,我走出殿外,站在殿前两棵参天楠木前,阳光灿烂处却响来幽妙的雨声。问一老者,答道:“是雨水壮了山溪,山溪师承了雨声。” 我道:“愈听这雨声愈悟出一种宁静。”老者道:“让你言中了。相传这两株楠木都有千岁之寿,是来维护纯阳殿宁静之美的。去年八月十五日那夜,巧巧也是一场清雨,有一个女孩子顶着漫天水烟来寻宁静,皈依纯阳。”
噢,果真有这样的事……
用早餐,自然是尼姑们来招待游客。一位年轻的尼姑,灰服灰帽,脸若满月,淡眉细眼,提一把荷花瓷壶,走上来为我斟茶 ,含笑道:“这是雨水泡的茶。”那茶斟入杯中时,我分明又听到了雨……。游了半天峨眉山,纯阳殿最美 。幸运之得失,往往取决于一念中,端杯饮雨茶,真庆幸从万年寺下山呢。
橘红和苍绿
我爱橘红色,是从读艾青的诗开始的。记得十四岁那年秋天,刚考进中学,听说学校图书馆开馆借阅,就抢着去挑诗。我得到了一本厚厚的《艾青选集》,封面图案是橘红色的。课余,我便在徒骇河边的树荫里翻开诗页,艰难地欣然地细心地咀嚼品味着。掩卷再端详封面,觉得似有一股甘甜微酸的橘子汁向我心里淌,把心滋润成了童话世界:艾青的诗是熟透的蜜橘,要不,诗皮(我指封面)为什么是橘红色?他的诗像蜜橘,他的性情大概也像蜜橘……。自此以后,我也动笔学写艾青风格的诗,而且心里燃烧着对艾青的思念,艾青与诗,橘子汁般泡着我幼稚的心灵。认识艾青诗的第二年,反右派斗争开始了,我的偶像艾青成了“右派”, 我生来世上第一次把眼睁圆!难道他的蜜橘别人吃进嘴里是苦咸的?
年龄和对艾青的怀念一起增长。我成了一名军人,欣赏水平提高了,更想读那些诗。当吃到橘子的时候我想到艾青。一九六八年,我们部队移防新疆,我听说艾青也在新疆,是一位爱才的好人“留放”了他,他才少了颠踬,在建设兵团“落户”。啊,他总算还活着!活着就会有思想,不能笔耕 ,诗还可写在心里。
那四个政坛妖精覆灭之后,艾青抖落了“尘土”又站在阳光里。读到他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压缩的《鱼化石》,我才算有幸又吃到了真正的蜜橘 。一九七七年秋,我调来北京搞专业创作。不久,我的诗集《热瓦甫琴歌》出版。艾青啊,我热爱的诗人,你在哪里,还在西陲吗?我把自己这个羞涩的诗果子烦《诗刊》社转寄给他,请大诗人教正。很快,我接到了艾青的亲笔信,我兴奋极了!一页信纸仿佛印在了我的心上。
去年,《艾青诗选》出版后,他很快亲笔签名托雷忬雁转赠了我一本。我接到这尚未在书店出售的诗集,像看到了白雪中的绿林,封面左下角衬着一幅苍绿色的图画,据说是他的儿子画的。我细赏揣摸封面上的画:丛林的边缘使你追思茫茫的林海,它是在报告艾青已从大森林里走出来,还是说永在青苍苍的生活的大森林中?它的每个叶片都是诗的话,艾青是诗的大森林;如若尽是苍绿的松柏,他该摇落多少松籽?……我浮想翩翩。一股气读完九十首诗,觉得心被染绿。这些诗也是苍绿色的——永不蜕变的颜色。从成熟的颜色到永不蜕变的颜色,这就是艾青的诗。
吸烟美学
我这个鲁地学子,本世纪六十年代初进入泉城,在东郊七里河当列兵。自有戎马生涯,便有了分享几盒香烟票的殊荣,便有了吸烟史。吞烟吐雾三十余年,手指不黄,牙齿不黑,气管从无炎症,自谓烟坛枭将。对那栽在我感情世界里的一片“白桦林”流香走雾,倒时常于欣慰中泛起美的情思。
每月六元钱的津贴费,还要省下一大半孝敬乡村父母,自然,吸得烟是最低廉的。泉城产一种牌子叫“珍珠鱼”的烟,蓝底红鱼的烟盒 ,每包一角五分。这种烟每月只能购五盒,吸得麻辣涩苦,心中却享尽了欢愉,吸烟神聊的那种畅快淋漓、天地入怀,不吸烟者是无法领略到的。于是“海河”、“秦岭”、“玉叶”一路吸下去,从鲁地吸到新疆,改吸“天池、“雪莲”,又转路吸进京城,改换“恒大”、“琥珀”、“香山”、“大鸡”、“哈德门”、“大前门”……。如此吸着,渡过文化大革命,迎来改革开放新时期。我做为一个写文章的人,三部诗集、四部长篇小说,还有一批散文、百万言日记,皆系香烟袅袅中跃然而出。吸烟令我痴醉时,觉得自己被气化了一般,香化雾,雾生风,吹向南极北极,高天海底,……烟花一朵一朵吐出来,美了我的文字,烟花一团一团集结起来,化成柔媚的容貌,美了我文章的结构和人物。馨香之烟云,缭绕过我的全部著作,使我的文字多了几分含蓄,几多韵味。
在我面临冰雪封围的时候,香烟的一星火苗便是火把;当我欢欣鼓舞的时候,那一星火苗看去似一滴红葡萄酒,吸烟有如同饮酒的快活;在我谈情说爱的季节,那一星火苗是颗相思的红豆;当我悲痛欲绝时,那一星火红便蒸干了我的眼泪,又从烟雾中升起我心塑的美神。当我的脑汁僵凝时,那一口烟有节奏地吐出来,白白袅袅的游丝竟引出新的创作思路……。吸燃的香烟是美的,樱桃般的烟头,柳絮般的烟云,可以演化出所有的意象物。吸烟提高了我的生存价值,使我的感情世界完成自慰、自娱、自悟、自爱、自嘲、自勉,完成持久的和谐。吸烟能吸懂许多哲理。如果有人要说作者在宣传吸烟,是为烟草做广告,那就错了,我不歌颂烟草,我是歌颂灵魂的雾化。如若全国下令彻底禁止烟草业,我会伸出所有的汗毛欢呼。但是,烟草灭绝了,我会找到雾化灵魂的新媒介,一句话,寻找美一定要付出代价。
山影金菊彩葫芦蝈蝈店
久居北京,倒真不迷醉王府井百货大楼里的花花世界。我倾心于星星般点缀在市区的农贸市场,那里的农产品散发着香土气息。
前海沿曾经有过一个农贸市场,因离寒舍颇近,便在暇时去走走,常常不是要买东西。记得是盛秋的一天,一到市场,就看见花市里挤着一大群人。挤进去一瞧,见一盆聚五岳奇秀的山影,一盆狮子头式的金菊,山影金菊间,坐着一位京郊老农。紧挨老农一旁坐着位端庄俊俏的姑娘,她腕系巨型网兜的收口素绳儿,网兜里有数百个五颜六色的彩葫芦,摊堆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其中一部分葫芦面上,已刻出各式的白色图案,蝈蝈的叫声,从那图案里传出来。噢,这是卖彩葫芦蝈蝈的。老农呢,他是来卖这两盆山影金菊吗?老农身穿对襟灰褂,黑绸短裤,剃光头,脸赯紫黑油亮,银白长髯飘逸,一副泰山姿。他乐淘淘,爽朗朗,极爱说花,并不需人们发问。
“看我家这盆山影,眼下是一米五高了,它还要长哩。这盆狮子头菊,一丝花瓣半尺长,像金缕条儿。
“年轻时,我田里种五谷,天井里后园里养花栽葫芦。学了刀刻花葫芦手艺,年年五谷丰登,小生意也兴隆。我肩背自己煮染的五彩葫芦,串街走巷,随刻随卖。“以后,这小生意一扔就几十年 。如今我老了,把这手艺活传给了我的孙女,就是她,小名叫菊妮。”
围观的人都转脸望那菊妮。
她听了爷爷向人们道出了自己的小名,脸蛋泛出红来,嘴角荡出一层笑意。见她粉袖素手,正捧着绿色葫芦精心雕刻,蝈蝈在她的身前欢唱着。她持一把特制的刻刀,不时转动着葫芦,一片片绿屑落在地上,葫芦上显出一朵一朵白梅花,嵌在一个个棱形图案里。扎上气孔,绕葫芦把儿雕出齿形盖,一件工艺品便完成了。她小心翼翼放入网中,又捡起一个玫瑰红的葫芦刻起来,終不动声色。
老农又“演说”起来。
“我这孙女立志要考名牌大学,考研究生,还想过大洋留学哩。不是天天能陪我来的。凑了个星期天,大孙子来买彩电,车子把我们送到这里,观赏什刹海好水好风景。我那儿子管着一个县城,他忙政府的事,可顾不得我这闲事。我哪里是缺钱花!说出来诸位别笑话,我是想给北京的市面添点热闹,添点兴致。只要喜欢,我这民间工艺品,你就尽兴拿去玩。不好意思白拿,就给我扔下一角半角的。”
人们被老农逗乐了。阳光洒在农贸市场,在刻葫芦花的菊妮手中,在那把刻刀上一闪一亮。这老翁少女显然不是卖花的,然而,为什么将这难得的山影和金菊摆到市场上来?我便问了一句 ,真没想到老农讲出了这样几句话:“京城的店铺门面,都有金刻绿漆的匾额,不敢吹大话,我这彩葫芦说不定是首都第一家哩。一老一少,一山一花,你们有心思的人准会掂量出:我这‘买卖’,天为顶帐,地为柜台,这叫‘山影金菊彩葫芦蝈蝈店’!”
说罢,爆出好长一串欢笑来。
我顿时觉得这些彩葫芦的颜色更鲜艳浓重了。我挑了两个刻工极精美的葫芦,一个白梅朱黄底,一个白荷草绿底,里面都装有欢叫着的蝈蝈。怀抱葫芦,把钱硬塞在老农手中。
这是农产品吗?这是京郊的秋色秋声啊!我把它们放在家中的书桌上,面前展现出一片高尚的丰收的欢腾的田野。
梅莞小宴
现在时兴到餐馆里“请吃”或“吃请”,以示主宾的雅与派之外,还图个省事。毕竟是有钱了嘛。这些年也确实吃倒了味口吃败了兴致,川鲁粤湘诸家菜系,生猛海鲜南北野味,嚼在嘴里竟辨不出苦辣酸甜,舌头像注了麻药。人们叹曰:“这好年头,连狗都喝牛奶,任吃什么都不香了,更不知吃什么好了,好一堆愁!”
人们不是越吃越馋,而是越吃越懒了。愁吃懒做渐成当代人的危机。人们从家开放到闹市的灯红酒绿中就餐,潇洒一阵,也许还要回归幽静的小家中来,招待自己的客人,再现别了多年的质朴气氛,与大社会的嘈杂保持一段距离。人们实在是不能懒的。你勤快一点儿,自己动手,搞出家庭小宴来,也许舌头就醒来,胃口也就大开了。我便开始组合四菜一汤的“梅莞小宴”模式。朋友一吃,果然清香爽口纷纷讨教,莞尔笑曰:“此何难哉,易如翻掌!”
“梅莞”曾是我的笔名,“梅莞小宴”自是客餐的雅号,小宴四菜一汤,菜即“酸甜瓜片”、“油炸淹腌鱼”、“银丝茭白”、“珍珠豆角”,汤即“气锅蘑菇鸡”。新鲜蔬菜四季常有,鸡鸭鱼肉終年不断 ,这四菜一汤做来实是极易的。你把黄瓜除皮,切成长条薄片,放一点盐,加适量白醋、白糖 ,调一些花椒油即可;取一斤重的鲤鱼或草鱼,剥鳞净腹,斩头去尾 ,将鱼身尽切成带刺鱼片(不超一公分),置入容器,调入黄酒、白糖、酱油、精盐、味精、姜末、葱片,淹制数小时,沥干汁水,入油锅炸成金红色,即成“油炸淹鱼”;精瘦猪肉切丝,拌味精白糖少许和少许淀粉酱油精盐汤汁 ,渨嫩爆炒后备用 ,茭白切丝,葱末炝锅,加汁爆炒,放入肉丝加一点精盐味素芝蔴油翻炒出锅,即成“银丝茭白”;取扁形豆角掰成寸段,大蒜半头,拍扁切碎,葱花姜末先入油锅,将豆角炒熟时加蒜,蒜味浓烈时出锅,青白分明,即成“珍珠豆角”;气锅一套,净鸡半只,切为八块,加猴头蘑八只,泡发银耳两朵,调入姜丝葱片 ,加少许底汤,然后放在高压锅的排气孔上大火来蒸,蒸气凝汤,即成“气锅鸡块”。
家中有客,每每以“梅莞小宴”献之,菜汤之量 ,以客人多少而定,配以面点精米饭主食,恰到好处,故宴宴席席一扫而光。朋友笑曰:“别了大宴的冗繁浮华,吃了个梅莞小宴,真是 “没完”
——情味极佳,就要这般清淡!”当然,我这四菜一汤还是以客之习好不断变换内容的。再好的东西,吃得久了,玩得久了,看得久了,也要生腻的,纵观生活的衣食主行,乃至人际交往、亲朋聚散、情侣做爱,不自我调剂调整,一味一腔一调一式一丝不变下去,肯定是活受罪。做菜烧饭是为别人吃的,就要换着法儿让人家吃好喝好;打扮自己是为他人看的,就要设法儿让人家倾心。因时而变,据地而变,以人而变,变是技巧,是智慧,也是艺术,更是情致。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这宗便是自然,自由,不发腻的生活;可是好多人却不懂变,不让变,或惯性惰性难移,一个药单吃下去,一个食谱餐下去,一篇经文念下去。于是便懒了,僵了,锈了,朽了。
管桦墨竹
老作家管桦的墨竹似乎名盖他的小说。在作家群的文人画中,甚或画坛之上,他的墨竹也算得自成一流,独创一家。他赠我的一幅墨竹在舍壁挂了十载,宾客观之皆赞叹不已。两棵并肩扶摇直上的竹,才仅七个竹节,他画竹的局部,整体却在画面之外,似一部气势恢宏的长篇小说,他只抽给我中间的几章来读。墨竹上有他自题的一句话,“思念大地之恩泽”,竹意也便荡漾在画面上了。墨竹里是涵蕴了座右铭给我的,这便是虚心、有节。这些年,我因文墨事受了很大冤枉,一个历史的“情结”,有人系 ,无人解,我便是信奉墨竹虚心有节的教诲,迎疾风挺过来的。其间曾给管桦先生寄过一封信,他回过电话,说我年轻有才气,总是可以走出一条路来的。与我通话,他自然会想到这幅墨竹,自己的得意之作,一旦送给了朋友,那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不见面无憾,闻其声足矣,有他的墨竹在我家,等同与他常来往。我无时不同他交流,当我独酌赏竹时,他就从墨竹里走下来。
管桦墨竹的调子,似乎凝重多于韶秀,壮美多于清雅。饱墨润叶全是力量,竹干飞白如走鸣镝,满纸遒劲豪放气概。管桦的气质酷似他画的墨竹,竹见其人。记得他在西单附近居住时,我在他竹荫下的平房里选定这幅墨竹时,他的夫人道:“怎么把这幅送人!”他道:“再画,再画。”意思是说:心中有竹是取不完的。并非说管夫人小气,她有天生的护宝意识,明明是她慧眼里的上乘品,知夫莫过于妻,也证明我的眼光不错。管桦在这墨竹上,欣然为我们夫妻题名,神气活现在我的蓬荜。遇到高兴的事,它让我们全家“虚心”,不致乐极悲生;碰到不顺心的事,它嘱我们昂立有节,不致庸人气短 ,骨软媚生。向上望竹,可知碧天星汉,云涌霞飞,太阳常存,天籁有声,宇宙无垠;向下望竹,可知盘根错节,欲理还乱,地矿热泉,财富无限。俯仰墨竹,可知天高地厚,思天索地,扩心胸,养豪气,解郁结,激活生命 。墨竹是我家的“新宗教”。管桦墨竹造福了我们的精神,我们六神有主了。这幅竹的价值,谁也难说准。可见画家的地位,知识的力量,情蕴的高尚,只能是意会的,世人谁敢法定!
管桦墨竹是我家全部装饰的“压卷作”。而今家庭装修新潮接新浪 ,世人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经济状况上,都追不迭骤变的时髦。豪华易浮,故可畏。我在管桦墨竹前可以明誓:墨中有五彩缤纷,当为传家之宝,愿来我舍下熙攘之客,尽惠益竹的品格。
磙砣子干娘
我们鲁西,旧时打麦场用的器物,不喊学名“碌碡”,而称“磙砣子”。在农闲时节,这石器便被拆下木架置在一旁,常常做了我们孩童玩耍“小舞台”。它磙圆溜滑,青光可鉴,能映出人宽宽的或长长的畸变的面孔。两人用手推着滚动,一人立在“磙”上,两脚碎步,常因失衡而摔下地来,以此取乐。或两人对面坐在“磙”上,说些稚气的梦话。也把“磙”当做越野的障物,在它身上腾空跃过,来往如飞燕。从记事起,我对磙砣子感情颇深。
我家巷口大门洞东墙上,立着一个四轱辘车棑子,木轮子都缷下去了。前边放着个磙砣子。记得那个磙砣子是“退休”了的,或者残疾了的,被大人们闲置在那里“养老”。我看它边沿残损,磙面坑麻,生了不少同情。一次,西院的秋生拉我到桃桥他姥姥家赶庙会,归途又去西军屯他的干娘家。我与他同受了干娘的招待,很羡慕他除了亲娘,还有个慈眉善眼的干娘。我失落落的。回到家来对我娘说:“为何不给我认个干娘呀,你看人家秋生,有两个娘。”娘说:“那可是缘分的事,那干娘对秋生有恩,天下母子都是有恩的。”天已沉在暮色中,月儿也升上树梢头。我与伙伴在四轱辘车棑子上登爬攀高,一溜站在车帮上,举着小鸡鸡撒尿,然后,跳跃着欢呼月亮。
正闹腾得开心,叫唤得纵情,忽觉得车棑子在倾斜,离开了墙,机灵的伙伴哗啦跳下逃走了,只剩我一人被急倒下来的车棑子盖在底下。是我们这群愣小子把车棑子蹬翻了!于是惊来了一巷口人,娘惨白着脸第一个扑了来,呼叫我的名字。我是吓傻了,魂飞魄散,听到娘喊,睁开眼来,只望到紧贴我身的磙砣子.它用身子撑住了车棑子,把我救护在空挡里。我被娘从车棑下抽出来。大人们把车棑子又重新立好,说我大难不死,是磙砣子有恩。娘说:“你就认个磙干娘吧,逢年过节都给她磕头,烧香上供。”那一段时间,我天天到磙干娘身边,不容我的小伙伴欺负她。我站在磙前,干娘便浮出她的脸庞,和我亲娘一样好看,我同她默语,她向我微笑。
那年秋季发大水,保村堵堰,干娘被拉了去挡水,在泥浆水花里时隐时现,她救过我,又去救全村人。以后我便离家读书,与干娘见得少了,每见她必礚三个响头,唤几声娘,搂抱她的身子。再后便是闹人民公社,闹大跃进,闹兴修水利,闹大炼钢铁,继尔又闹文化大革命 。我戎马倥偬,离老家越来越远,竟不知干娘她何去了。
年轮密集,亲娘已白发如银,我也鬓苍似霜。娘在家乡一直为我寻干娘的下落。忽有喜信传到北京,说是找到我的干娘了:她在原野的小溪上做了石柱,撑着一个小小的桥。干娘望着南来北往的人,满天的星,圆了的月,日落日出,惟独不见自己的干儿……
野草书瘾
少年时代,我喜欢绘画,常常“偷”了家中线装的旧书(我们乡下叫字纸),去颜色铺换回红黄蓝绿的色面子,化成水色,涂抹花鸟鱼虫。将这些“国画”贴满了墙,还有意同齐白石的画挨在一起,自命不凡。当我无意中得到了一本鲁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时,心中一震,眼睛一突亮,竟然不假思索地把颜色水甩开了。翻开《野草》那毛边的古朴的版本,贪婪地读下去,我便被文学完全征服了。这个突然的变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奇特,然而这是实实在在的事。
从《野草》开始,在初级小学的课余时间,在乡下的树荫、池塘边,在土屋的煤油灯下,我如醉如痴地读书。这些书大部分是文学类,有借来的,有自购的,不出几年,各种版本的图书就藏了整整一大箱子。图书在我眼前展开了多姿多彩的广阔世界,教我做人,激发我树立远大理想,教我抖落世俗的灰尘。我虽是偏僻乡村一少年,却有了一颗飞得很高很远的心。在读高级小学的时候,正逢青年作家刘绍棠出版小说处女集《青枝绿叶》、青年诗人何理出版民歌集《唱一唱农村》,这两本小书成了我的爱物,它们点燃起我创作的热情。我铺纸握笔写成了号称长篇的小说《什么是光荣》和诗集《鲁西平原歌》,画封面,作插图,亲手装订得像两部正式出版物,与那部神圣的《野草》放在一起,觉得鲁迅在托着我的文学幽梦。我自订八种报刊,盯遍全部铅字,读课外书与所学功课相融我初级中学考了第一名,我的眼前幻化出一顶作家的桂冠。
《野草》伴我进了中学,并为我展示了一条文学的黄金小路,母亲缝制的衣袋里装着书,裤腰带上别着书,躺着、站着、走路 ,只要有空时,便翻书来读。形容自己有书瘾还不够味,简直是个“书痴”。吃饭时读书,竟把擦铅笔字的橡皮块当咸菜啃。我开始发表作品,头上像罩了个光环,装书的“胃口”也越来越大,屈原、李白、曹雪芹、郭沫若、艾青、茅盾、巴金……,一群灿烂的星亮在我的脑际。到我应征入伍前,已存了古今中外名著整整两巨箱。离开家乡到部队,要与我的书们告别了,面对这两巨箱书,如同要辞别最亲的人,我将《野草》用草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珍放在里边,并在箱盖上加锁贴封条。遗憾的是,十年后当我回乡探亲时,两箱书均已散失殆尽,那部极珍贵的打开我文学之门的《野草》,也不知去向。我无从向谁发怒,“文革”初期横扫一切,这两箱书遭浩劫自是“常理”。我买了一捆祭奠专用的烧纸,在天井院里焚化,人问何意,我说祭书呢,人们都惊我为书落泪。
紧张的军旅生涯,并未消弱我的书瘾。驻防鲁地,移防天山,除简单的行装,与我形影不离的是一大柳条包名著 ,它们几乎是我单身生活时的全部家当。走南闯北,酷署里行军,冰雪中野营 ,我最钟情的依然是书。“文革“期间新书廖廖,我仍挖空心思搜集到不少旧版本的外国名著 。于是一批外国名家又汇入我脑际结成星群。这些书雕塑着我的灵魂,督促我投入火热的生活,同时更激起我业余文学创作的豪情。与书为友,其乐无穷。我借书的翅膀飞翔,終于出版了第一部诗集《热瓦甫琴歌》。我牵着脑际里的星群,走进专业文学创作队伍。
当了专业作家,年龄增长,书瘾也长,创作也有了几季丰收,我的“菡墅”书屋里,立着满满五架书,各类名著排列成阵,指挥并检阅着我,惟独没有单行本的《野草》,因我只认它的初版,这宝是很难陶的。其实我仍是珍藏着这部初版《野草》的,它早铭刻在我的灵魂里,翻动在我的血液中。我另有一架装在灵魂中的书,这就是我本身。我用它们润泽智慧,这智慧是凝重的。书不允许我的生命成为浮萍。我置身在书林里永不寂寞。
《野草》的初版本是很美的,据说是由鲁迅先生亲手设计,它的古朴和庄重,溢着东方民族文化的光辉。《野草》在我心中的位置愈是高了,是它统帅着我的全部文学创作活动。《野草》是不灭的,我的书瘾自然也不会消退。我想,非是从事文学创作的,如果真迷上了《野草》,也会诱出书瘾来。书瘾给人高尚的情操。人生的极至不就是追求高尚么,身前读进一个书海,身后留下一个情海,这是我辉煌的蓝图。多元发展的文化媒体向读书发起挑战,我仍像当年的高玉宝那样呼喊——“我要读书”!
佛 忏
十年前,我与她因工作关系接触较多,她到无锡出差,归来后赠送给我一尊镏金泥佛,二寸高,袒着大肚,笑面醉眼,是个驱愁的精灵。盘腿处有一孔,是插炷焚香用的。这分明不是供人祈祷礼拜的佛。我把小佛当做无言的朋友,它那大胸怀里装着赠佛者的心。一个“赠”字浓缩在佛上,就像那鎦金一样放光。小佛有价,人情无价呀!十个春秋来去 ,我一直把这尊佛摆在书案上。对她来说,也许把赠佛的事淡漠了,或许自身那份袒荡真挚的友情已经被遗弃,成为埋进土的“感情文物”。人能留下一张微笑着的照片,却难保证一生永远如此微笑!一个人的感情世界不会永远美好,永是晴朗的天;但曾经美好过,就很可贵。俗话说“缺者为贵”,当今最缺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所以我更爱小泥佛。
近几年我与她同期迁居到一幢新楼,没有了直接的工作关系,谁都不曾到对方的家中串门,偶然在电梯上碰到,也只是相互笑笑打个招呼,身在咫尺,心却隔得遥远。近来连见面说句话都觉得沉重和累赘。不知是哪根心弦绷紧了,我突然想起来:十年前我曾是她的入党介绍人。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淡漠得毫无记忆,只记得她赠佛的好处了。真是该死 。我才开始介意她那一份赠佛的真诚。是我多心?这尊小佛会是我做为入党介绍人的实用价值么?难道那即使片刻间的真情也是虚假的?果真如此,我是白受了十年欺骗;人家把入党介绍人做为商品,投你一泥佛,取之一党票,两廂交换,各不欠怀。我的心突地寒彻起来。然而怪谁呢?连我自己把入党介绍人的身份都忘干净了,还怎么希图人家铭刻在心!凡是用过的东西都已陈旧了,旧东西被抛弃是在情理之中的,惟独党是不便接连着加入的,故介绍人的被淡忘或彻底遗忘,更是无可非议。常用的东西可增其光泽,生机勃勃;不用的东西便易生锈、腐朽。于是心由寒彻转为受骗受辱的沉痛。我欲把那小泥佛砸个粉碎。
佛依然在笑。焚上一炷玫瑰香 ,佛似在烟中说:“我本是变了形的泥,被雕出笑容来,朝你乐了十年。你何苦计较赠者的动机,可贵的是你心中种下了真情,这就足够了。这个世界是说不清也荡不尽欺骗的,你感受到的真情是属於你的,不要轻易抛弃,真情是生命的汁水 ,有了它你就很美。”我向佛点头。佛让我自善其身。
再遇到她 ,我便泥佛般笑面醉眼,点首道:“十年前你赠的泥佛,还对我乐呢,我能进入真情的世界里,佛是介绍人。”她的双眸爆出一团亮光,“啊”了一声,颊便潮红。那羞色也很美呢。
青丝银丝
幼年时代,我是最“护头”的。父亲常年在外,很少顾得上我,更不必说那一头钢针般硬的头发。剃头的活,都是伯父来做。农村集市有挑担的剃头匠,那硬方凳是给有钱的主准备的,农家只不过是一盆热水一把剃头刀,会剃的就做匠人,这家传,那家唤,几碗热茶答谢,那黑毛就能哗哗地向下落。那时我要是被大人捉住剃一次头,真如家中杀一头猪。面对铜盆里的热水,我便死嚎,眼泪鼻涕汹涌出来。母亲便一手拦腰连我的双臂抱住,把头按在铜盆里,另一手撩水烫发根,然后又把我按在小凳上,伯父就亮了那把银闪闪的剃刀“杀”将过来。我泪水婆娑中,看到一簇簇青丝掉在怀前,愈是嚎得紧。剃完了,也嚎得口干舌燥了。伯父在我头上用掌打了个“脆”,说声“滚吧”,不记得谁拿镜子在我眼前一晃,映出个“秃蛋”来,我破啼为笑,蹦出门去,风吹秃头凉,大人们见了,谁都要“脆”一下的。剃一次头,落一层青丝,我必招一遭巴掌。幼时的头发,似乎是被人打落地下的。
年龄稍大,便觉得剃光头不好看,头发开始追求美学了。没钱请理发师傅,仍是伯父做活,这时不再嚎,咬牙瞪眼让伯父留分头。额顶留了一片头发,大半圈剃得光亮,黑白显明,穿上刚洗晒过的紫花土布褂子,让风吹一头青丝,很是威武雄壮。头发留的长了,加之我脸蛋子秀气,又穿了当时盛行的苏联花布衣服,不少人误认我是小姑娘。这青丝悬顶的发式,在我的乡巴佬童子群里,委实领潮了一阵子。我的青丝粘过青纱帐的高梁花,溅过猪圈里脏污的粪水,顶过池塘里的紫泥巴,落过水柳鸟窝里的蛋壳,撞飞过白花花的冰雹…….青丝如伸出体外的脑神经和微血管,最早感受了香泥的气息,得到乡情的陶冶滋润,决定了我一生散不尽乡土味。
读了几年书,我已是个小伙子了,开始花钱请师傅理发。每逢学校放假回到乡里,尽情地用汗水洗我的青丝。当我只穿着裤头,在酷热的署气里,用独轮车向田间送肥的时候,在我拉动锄头为绿禾耪草的时候,汗水便从青丝梢头滴落下来,那是我心灵的欢悦的春雨呀。青丝覆盖的那片奇异的黑土,开始骚动起情爱,而青丝本身欲时发出诱惑女孩的光泽。一个女孩便多情地为我梳头,还将那突然梳断的青丝拣起来,编成一条细细的“心绳”,夹在她的课本里。我的心湖荡出温柔的漣漪,顿悟我的青丝可以把两颗心连起,然而“心绳”却被我浪漫的理想和鸿鹄之志剪断了。
我当了兵。文化工作诱得我调侃自己的青丝 ,能容那战士理发员,用烧得半红的火剪灼我的发梢,烫出了焦味十足的发型。青丝开始为我而苦恼地弯曲,我一度追求的美也弯曲了。似乎在预示我的路也将是弯曲的。青丝于我是吉祥么?“小资产阶级情调”之长期虎视我的心,是青丝的“罪恶”吗?我再不敢理睬头上的青丝了。任它在我不断地“洗刷灵魂”的岁月里悄悄地变软,变细,杂草般脱落失踪,我的婚恋,我的子女,我的戎装生涯,我的诗集小说,便被它暗中匆匆缓缓地牵了出来,成为有悲有喜的生命符号。一地散落的青丝,是我的生命吐出来的。对镜观容,参照昔日留影,不觉一怔:额头的“沙漠”宽阔了,如同中午的太阳。
经历了个人事业上的一场大文灾,妻子的一场大病难,我的头发竟如秋空的游丝、分娩后的美妇人,柔美得喜人,也脱落得惊心。两鬓霜化,更使我的生命发起颤抖:我是个人形蚕,我的丝吐完了么?于是,十二分疼爱起我的青丝银丝来,已是十年不进理发馆,头发实在长了,就让子女很谨慎地修剪一下,连声叮咛,勿要剪我鬓脚的银丝,那是我唯一的两片洁白的灵魂,我的高尚清白,我的成就荣誉,都储藏在里边。
这次回故乡省亲,见父母的头发白了,白得不见一根青丝,老人望着我的鬓脚,由衷地爆出一朵微笑,似乎在说:我们到底还是教会了你洁白。我給已故的伯父上坟,事前备烧纸,不料一根银丝从头上飘至纸间,使我突发欣慰之情:正好连我那儿时的嚎哭声同时焚了,一是祭长辈为我剃发的功德,二是闻一闻我的乡土味还有多浓。
生命之灯
一双维吾尔族人的眼睛,至今闪耀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双像金子一样的淡黄色的眼睛!
六十年代末,当中国大陆上刚翻卷起“红海洋”时,七十多岁高龄的包尔汉·沙赫德拉就被揪到了新疆,关押在乌鲁木齐的一座暗房里,当时,我恰恰就在这个专案组里。
第一次审讯时,我看到他因体力不支,两腿发抖。一顶绣花小帽衬着他灰白的头发,似乎在表示:鲜花与他相随,他是维吾尔族的子孙!当我在审讯者的的位置上触到他的目光时,感到自己是虚弱的。原本我想他那眼神肯定是愁苦、哀伤、委屈,甚至是可怜乞求的;实则不然,他那淡黄色的眼睛里溢着光彩,像大漠飞扬着金尘,塞风吹卷着野火。一双多么热烈、坦然而乐观的眼,若金子和烈火般立即占据了我的心。从此,我爱上了他的眼睛。
他写过很多很多关于自己的材料,也写过许多上诉给党中央、毛泽东、周恩来的信,还有日记、诗歌,甚至竟写了一部厚厚的科学幻想小说。我每读这些笔迹颤抖的文字,面前就浮现出他的眼:关押着他的不足十平方米的暗房里,他伏在一张桌上,借手中的高倍放大镜,攻读《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他把眼光投向了世界。在每天放风的时间,他有时缓步仰望长空,欲让目光穿透蓝天,有时呆立着贪婪地注视满地阳光,欲把阳光印在眼底,带进牢里去。有时我给他一支烟抽,他的眼睛又像绽开的两朵菊花,射着快乐的友谊之光。……几年中我数百次遇到他的眼睛,即便是大病染身时,也没见过他一丝泪影。他的眼里似乎永远没有水光,只有火光。一九七三年我离开这个专案组时 ,特地偷偷去看了他。从那个鸦蛋大的了望孔里,我看见他双目炯炯有神,艰难地在那条五年来被他踏光的“路”上渡步。
今年初,我在北京的家里看电视,突然荧光屏上又出现了那双眼睛——包尔汉·沙赫德拉正在讲演。不久,我去拜访了他。“审讯者”和“囚犯”的手第一次紧紧握在一起。他微仰着脸,抖动着雪白的胡子,连声说:“你好,你好。”在飞舞的眉宇间 ,我又看到了他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像明星一样光彩灼灼,眼神里没有丝毫记恨和牢骚。站在他面前 ,你会觉得他是不喜欢接受歉意的。他生在世上八十六年,其中十五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在新疆军阀盛世才的狱中,他还编译了近千页的《维汉俄词典》,他精通数国语言,学识丰富,致力新疆历史和学术研究,主要著述有《论阿古伯政权》、《新疆回忆录》、《火焰山的怒吼》(大型话剧)。近年又陆续发表了《再论阿古伯政权》、《盛世才统治时期的新疆》、《新疆的若干历史问题》。他像一堆石子,被历史的筛子筛来筛去,总又被选出,铺在合适而有用的路面上。……我想着这些,望着包老健康的体魄,内心不住赞叹:真是个传奇式的人物!
包尔汉·沙赫德拉的眼一直是向前看的,只是历史曾用强力蒙住它。他的眼睛依然是淡黄的,里面仿佛已失去了飞扬的尘沙,只剩下一团不熄的烈火在我面前燃烧。望着他的眼睛,我的心更亮了。这不是两盏生命之灯吗?是的,它储存很多很多光,因为他永远热爱生活,期待明天。
竹海买笋记
天府之国有个游览地,名曰“竹海”。未涉足者,多误为水泽。待乘车八盘九曲,颠得筋骨欲断,满身尘垢而至 ,方仰首惊叹:此海原是满山野生的翠竹林!凉风绿荫,立即使疲惫的游者振奋起来。无以数计的楠竹拔节擎天,竹叶沙沙,似瀑布喧响,灼人的阳光被隔在竹梢之上。据说 ,幽深的竹廊是最宜人的,那里流动着清风,湿湿的,微甜淡香,能把人灌醉。我们向竹廊走去。
竹廊前是一片绿茵,管竹似乎是进竹廊的门户。绿茵上挤满了撑五颜六色篷伞的小商贩,摊上摆得大都是精巧的竹编、竹雕之类 。游人们密集在摊子前玩味着竹器,讨价还价,吵吵嚷嚷 ,不少卖主与买主争的面红耳赤,为了那一角或几分。我轻蔑这与竹海的幽雅极不谐和的浮躁,独自走进竹廊。
进竹廊丈余,幽静的绿荫里,几棵粗竹下,闪着火苗般的红。 定睛望,是位十六七岁的川妹子,红衫黑裤,圆圆的脸 ,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唇,梳两根现代姑娘很少见的粗辫子。守着一个竹背篓 ,身前摆着几十个塑料袋子,沉静端坐,并不声张。远看那袋子里金煌煌的 ,走近一瞧,才知袋里装得是二寸见长的干笋尖,掂掂分两足有一斤多重。在我的印象里,刚长出的小笋是最鲜嫩的,晾制成干,必是上乘奇货,经水泡发,自然可烹调出美味。我问:“卖吗?”她答:“半是卖半是送。不讲价嘛,五元一袋 ,要讲价,一袋十元。”这女子好奇!我道:“这么好的货,北京的市场上少见,即使有,恐怕也要几十元呢。”她反问我:“做买卖单单是为赚钱么?”轻悄的语言如雷贯耳,我似乎是自语道:“不赚钱……”她又道 :“我卖笋尖子,让人尝鲜的 。笋长成竹,竹是直的,我的心能歪了么?”一道闪电在我心中亮起来。这话比金子贵。她叫什么名字?她应当叫“红衫笋女”。俗家山里女子竟如此脱俗不凡,世上能有多少!难怪她远离那块小贩密集的绿茵,她怕脏了她的笋。身后拥来一群人,一问价钱便要抢购,她只卖给他们每人一袋 。我嫌提着袋子不方便,想转回来时再买一袋,带回北京,便悄然离去。
游遍竹海,投足目击处,皆是耸天的翠竹,轻风催动竹叶,它们在笑些什么,唱些什么,争论些什么?它们都是同族,全是竹,也便感觉不到竹的奇特,竹叶的喧哗,等同了那竹廊外绿茵小市场的讨价还价声,苍苍竹海倒在我心中俗气了许多。向竹廊深处走 ,我发现了新的奇迹:两株笔直的槐树,相距丈余,间在竹的群杆里,拔竹向上,舔着白云,枝叶扫着竹梢 ,俯视竹的海洋。一般的槐若不生此环境,无须长这多高!两株孤槐在竹的大群体里争阳光,长得很自豪。如果仰视竹海,它们便夭亡。有了这槐的景观入目,竹海的其他景物便黯然失色了,尽管有小溪的清流 ,突岩的水帘,洞中的神像……,都不如那两株槐令人神荡。他俩是少数,却是竹海的灵魂。于是再也不想游了,转身向回返,突又想起那红衫笋女,待我匆匆走回竹廊口,见那堆“火苗”仍在翠竹下闪着,只是面前的笋袋全卖光了。我有些失意。她为什么还空守在这里?她的目光注视着什么?笋女望见我,脸上爆出一朵笑来:“我等你好久了……”我有些惶然,她从竹篓里取出最后一袋干笋尖来,双手递给我:“给您留的,我猜准您是北京人,这笋,我送了。”塞在我手里,背起空篓,轻盈地走了,再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化出那两株槐来。游竹海如果写竹的颂歌,那就错了。
西天涯驯火者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边缘的地貌,白碱沙砾,满目苍黄。荒原数百里不见人烟,只有人称“九排帐篷”的小绿州,活跃着生命群,它的周围百里方圆,便是个天然靶场。“九排帐篷”很神秘 ,当地人说这里居着绿色“吉卜赛人”。
我随总部工作组靠近“九排帐篷”时,已是秋阳西沉,霞光正沐浴这欢腾的闹市。“九排帐篷”西南侧,天线成网,指挥、通信、雷达、遥测等各式测试车辆,排成翠绿的阵列;西北侧,撘筑两座高大的蓆棚,高岗上亮着跟踪经纬仪的银色穹顶;北侧,又是一座大蓆棚,棚顶有炊烟,棚外有巨大的铁皮蓄水池,炊烟水光,抹出霞红;东、南侧,便是骆驼刺和红柳丛交杂的沙岗了。远远窥望,宛若一弯金月牙儿托着一簇仙人掌。
暮色愈是浓下来 ,“九排帐篷”在昏暗的天光中变作黑色剪影了。帐篷窗口透出一片微弱的灯光。这些被柔光幽幽映着的帐篷和蓆棚,是三年前搭起来的 “中国导弹落区测量站”。有试验任务时,人马集结;试验期一过,只剩留守者在此陪伴寂寞的四季。所以,这里的帐篷前,会有一方方玉米地,金槌红缨,长叶沙沙摇绿;会有爬到帐篷顶的葫芦秧,碧叶金花,缀着珠珠朝露。而今又一度官兵聚汇,迎接新的“天外来客”了。
第二天 ,我们置身生龙活虎的早操 。警卫员披着朝阳送来了五件大衣,说是站长的指示,原本早就该送来的。昨晚,站里请我们吃“小灶”,一水壶白酒,五听罐头。站长汇报情况,既是接风 ,又是工作餐。从今晨开始,饭菜便是顿顿含着沙子的 ,这里无风也飘沙 ,难做无沙之炊。饭堂是蓆棚,棚内外少有区别,都是蹲着吃,索性端了饭菜,到蓝天白云下吃个痛快。饭后,政治处主任领我们到各分队见面。轰响的柴油发电机,红绿信号灯闪烁鸣叫的电子计算机,分别按放在蓆棚里。经纬仪也启开银色穹顶。做为模拟目标的白鸽子在空中翱翔。供电员伸着油垢大手欢迎我们,与他们交谈,要用高八度的嗓门才行。
电子计算机师们是一色女子,她们用妩媚的微笑迎接我们,见她们白褂绿军帽,守护机旁,计算机以程序送出动听的军歌。政治处主任说,她们有的刚结了婚,有的刚过了产假,有的正在医院里治疗,就匆匆来荒原沙地赶任务。她们说,人民养育了这么多年 ,宝贵的年华应丰献在“九排帐篷”。她们的脸失去了丰润,双唇干涩,眼睛却似明亮的湖……
过了十天,发射日到了,恰在碧空朗月的时候。西天涯的月辉异常动人。白白的月悬在深蓝的空,雪塑一般皎洁。平沙反射银光,柔得令人心碎。绵延的丘如凝固的浪。“九排帐篷”的电灯全启亮了。雷达旋转着,经纬仪伸着长镜头,发报机的嘀哒,指挥台的呼叫……,几十个测试点上的所有装备都醒了。所有的耳朵都谛听从长白山发射地传来的指令。我更是焦盼饱赏西天涯的驯火奇观。在这里,有生第一次领略忘我的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导弹起飞的指令发出了,我翘首仰望夜空,十分钟后,听到惊喜的声音:“发现目标!”我屏息搜巡北天角,见突有一个亮点游出,似金卵熠熠变大,刹那间便天女散花般爆开了一簇彩片,荧荧如鳞。没待辨清那五颜六色,一个火球(弹头),从彩片里跳了出来,红盈盈如颗巨大的樱桃,向低空疾驰的轨迹,划出一架月下虹桥。这火球在标塔处落下时,溅起一地红光。“九排帐篷”立即被纵情地欢呼声淹没了。
我正抹着喜泪,政治处主任拉我便走 ,说还有喜事。走进一顶帐篷,原来这里正要举行婚礼。迎门壁上挂双喜字,白单子绿被,两张行军床并在一起。新郎新娘正是我见过的供电员和电子计算机师。有送来两束红柳的,有送来一对戈壁五彩石的,有用口琴献歌的……。站长来得最晚,举着两军壶白酒道:“发射成功了,双喜双喜,对酒当歌!”大家轮着喝酒,政治处主任虽为“红娘”却不饮。他有冠心病。我因天明后即随回收站到标塔寻弹头,故唱贺诗一首辞行,一掀篷帘,滚出了一阵笑浪。我四顾荒原,见“九排帐篷”的烛光正结起万点繁星,星里荡着说笑声。天上的满月已是淡淡的了。
名 趣
姓名和人的命运一样,很有趣。姓名除反映富贵吉祥的诚望,也能看出一些时代气氛。且不言古代,建国后就有“国庆”、“治国”、“抗美”、“跃进”、“文革”、“卫东”等大名。也有以生年月为名的,如“五零年”、“九月”、“六一”等。姓名也有俗雅之分,更有将姓名文学化的,一些人的号,简直是映照人品的镜子。人如丛莽,姓名无奇不有。重名者难以数计。我在新疆驻军某师工作时,有个叫“刘伯承”的战士,与共和国元帅同命,一字不差。让他改名不换姓,他道:“都是人,为什么不让他改?”
作家的名字往往不止一个。古代作家大都有本名、字、号。单提狐仙大师、文言短篇小说之圣蒲松龄,即有“留仙”、“剑臣”、“柳泉居士”、“聊斋先生”四顶名冠。三十年代的文学巨擎鲁迅,仅笔名就有数十上百计。当代作家也用笔名,然而已大减鲁迅时代的时尚,用本名的见多,如神童作家刘绍棠者,至今不见他用笔名发表作品。
我大小也算个文人,用名也颇有趣。我姓韩属英字辈,小名喊“英山”,大号只加个“韩”字。我们同村命名“英山”者就有三人。识文断字之后,把览地图,方知湖北还有个英山县;涉足文坛 ,又知河北有位荷花淀派作家韩映山。然而,本人愿意独立门户,自撑名旗,不愿做高山 ,渴望做秀雅的珊瑚,于是改“山”为“珊”。没料到八十年代初又冒出个新锐韩瑛珊。从本村的第一届三重名,到文坛的第二届(同音)三重名,奇也 。我们三韩从未晤面,不知另二韩可曾相识。没有相聚勉励的机遇,三韩的文事成就寄托命运造化了。
我是诗歌、散文、长篇小说三箭并发的人,我的名气多在《金瓶梅》中华一缩写本《金瓶梅故事》上。于是另二韩的作品,有些友人误为我的手笔。三韩同音,字面有别,这也许导致我们在创作上的竞争,是好事,也有趣。
我是喜欢笔名和字号的人,我字取“仙亭”(一位秀才老爷爷给起的),号为“菡翁”。至于笔名,用得可多了:桑森、高唐人、萩棠、红歌、寒剑、老寒、杉影寒、寒翁、菡雯、寒剑之、子陶 、绿冠、亚楠、木兰舟、吴沫杏、秦川珀、澧路竹、老含、夏川桑、何畏男、肖泽田、水涓、赤子心、梅莞、赤皇吟·菡翁英珊……可以排成一个队列。用多种笔名发表作品很有趣,可以磨炼情操,打煞好名欲,不使自己像浮萍和气泡在水面上拥挤,争当“明星”,最終练就沉在水底的硬功夫。我将继续用众多的笔名,而且将笔名同文章的气脉贯通,联合而为艺术。
作家的名字是作家的符号,虽在一定程度上也透着本人的气质和心灵的音响,但它不决定作家的辉煌,主宰作家的是人品文品。三韩同音,我引以为荣。
醉 秋
初秋的京华,天高云白,气温缓缓地降。邀了几位友人,将什刹海附近的“月芽河书屋”,迁至朱墙金瓦西黄寺东壁下。所谓书屋,只不过是一车书而已。我因一桩笔墨官司,被官场虚伪的阴影笼罩,蒙了许多冤屈,自是愤愤不平,发誓没完没了地抗争下去,故将书房改称“梅莞书屋”了。
“梅莞书屋”的陈设是极简单的,三架书,一张写字台,一部彩电,一套玫瑰紫沙发。我喜欢赏花却不会养花,书屋里只好培植冬青、吊莲、燕子掌一类难以开花的绿物,让一色碧绿油光相伴。
然而,小晾台上竟有花絮透过亮窗,向书屋里的我微笑。我的心中如洒下阳光。我打开纱门,走到晾台上,见这花是开在一个汽车的废电瓶壳子里。这电瓶壳子是从新疆带来的,原也种过仙人掌的,后来仙人掌干死,只剰了半壳子土,丢在晾台上,数年无人问津。我仔细观赏这一蓬煌煌的金晖,原是一株“死不了”紫红的枝干托着的。
“死不了”!无人种 ,无人养,无人浇水施肥,她是怎么悄悄走到我的晾台上来的?这一粒多情的种籽是如何默默地躲在电瓶壳的泥土里的 ?我未曾养育她,呼唤她,期望她,她却奉献给我如此悦目的金黄。我确实醉了。
我侧目窥望这一层楼的九座晾台,艳艳的红花大都谢了,只有绿叶衬着秋空。惟独我眼下的“死不了”,像一轮金阳喷薄于我的胸前。没有浓密的叶子衬着,无心争妍。盛开的五六片金瓣,淡红的花蕊微微地颤,没有香馨,似不抹脂粉的少女,含苞欲放的,压弯了娇嫩的纤枝,似抱着一轮轮小太阳。不安闲的小蜜蜂,搧着纱翼飞飞落落,即使我用口轻轻吹牠,牠仍恋着花儿不动。我的心不但醉,而且甜了。
“死不了”清晨盛开,暮时自凋 ,花苞分批待放 ,不贪阳光,不畏风雨,真有勇士前赴后继的气概。“金秋”两个字是她写的 。我看她纤弱的枝蔓举着累累花苞,似乎能听到她的喘息声,心中便生出怜悯与爱慕。于是端了清水来,合着一汪眼泪浇灌。她天天在晨曦中摇着金光扑入我怀,来时悄然,走时也悄然,留下笑容,什么也不带走……
这几年,我的心是很寂寞的,如大海里行舟,突来的恶浪把我拍在一块礁石上,从此无人问津。碎舟硬石,独望大陆而不得归。不少人曾载我离开礁石,但航标灯不亮。某些高喊“为真理而斗争”的官僚主义者,其实是私心最重的奴才。他们自不会为我去仗义执言而丢掉光耀的乌纱,动摇难得的宝座。于是,我便只剰了孤独,也只好冷下心来,和冷寞的礁石寂廖度日。没想今年不期而来的“死不了”,神态仙姿,举着一蓬火,暖了我整整一个秋天。花色竟比人面有情。
大街上人的汹涌,天天如蚂蚁搬家。人们在繁杂的交际中,也开始倾慕鲜花了。名贵的花卉被人集结起来展览且不说,一束月季,两束金菊地赠亲送友也正蔚然风靡起来。“死不了”在百花园里没有一席位置,像野草,像只会生女娃的妇人。她“太贱”,太殷勤,太容易成活(只要沾上泥土她就长),太没有贵妇人气。她是真正的庶民。我想:她与我是同病相怜罢。
而今已是暮秋,秋霜将临,万木已近枯瘦。晾台上的“死不了”仍三朵四朵的向我开放,今晨只是独独的一朵了,枝上的花苞也尽了,米粒般的花籽无声息地落进土里。我知道,这一朵花在夕阳沉时,将与我久久地分别。她似在说:我暖了你一夏一秋,该撑得住酷冬春寒了罢。
“死不了”是如此痴情!
我想,我一定对她说过这样的醉话:“死不了”,終是不该死的;人有“死不了”,却是该死的。人间自不比花界顺其天时 ,该死的却活得欢实,不该死的却死了。
从明日起,我的晾台上不复再有“死不了”的微笑了,这是秋天的真正结束。“死不了”的微笑会挂在我的脸上,我的“梅莞书屋”定会是“死不了”的花圃,度不完的金秋。我即使站在冰冷的礁石上,抚摸着小舟,依然看不到启亮的航标灯,更望不到救灾的船帆驶来,又有何妨?我有醉醉的秋意,还忙不迭收割累累的果实哩……
慈母窗花纪
慈母赵德兰,已是七十四岁高龄,白发似雪,皱纹若菊,说话如歌,在生我养我的农村旧宅,在我父亲栽种的一院果树花地间,脚步儿轻捷,乐悠悠地出出进进,常与四邻老友玩纸牌,好一双巧手。
她做姑娘和初嫁到韩家时,曾是一位剪窗花的能手,他为南街北街、东巷西巷、前院后舍、外村亲朋的门窗上,大姑娘出嫁的绣鞋上,剪的窗花、鞋花,已经美过了农村的一段历史。那作品已“零落成泥碾作尘”了,那花的色彩依然亮在受益者的心上,这些人也都是壮年和老年了。
慈母的窗花原件被保留下来的,仅有她进入不惑之年所剪五十余件珍品,由我特意镶在一部影集里 ,留在我身边,名曰《春满人间》。随我从戎,进泉城,驻天山,归北京。三十余载,封面已苍如老妪。这将是她唯一的艺术遗产了。我老是想,如有好机遇,我一定为她这位鲁西农家才女正式出版这部剪纸,书名就叫《慈母窗花纪》。
其中一帧叫“夏蝉”的窗花。每每俯首读赏时,便想起我儿时的那个炎夏日来。我正在房后的大塘里戏水,蝉儿在水柳上“吱吱”鸣唱,母亲在岸上喊不应我,便走到水边上来,把我拽上岸 ,替我穿上衣服,说:“陪娘到邓庄去看病。”她那时害什么病,我不清楚。我陪她到了邓庄,看病的先生是位中年人,治病不给药,只给了几页画过符的黄裱纸。说是大塘里的淹死鬼闹的,要我父亲当晚在夜深人静时,到我宅院房后的塘边将“符”烧了,不要回头。日后母亲的病果真见好。现在想来,母亲那时还不满三十岁,因生我养我家务田禾的操劳,身体虚弱,该是患了神经衰弱或忧郁症,烧“符”实是心态调整,意念治疗。
自我生来 ,蝉的形象里便铭着这段故事 ,天南海北地跑,每有蝉声贯耳,便有这鬼故事浮现,便有母亲年轻时的容貌,久久抚慰我的心,令我重温在母亲身边的那些年月。
另有一帧叫“金鱼”的,也印着慈母的故事。小时在姥姥家村西的苇塘里,光着屁股撩水捉鱼,一条玻璃碴将我的膝盖划了个大口子,当时我没感觉疼痛,那血浮上水来,我还以为是条红鱼呢。双手一捧才辨清是血,猛地站起来,膝被血染红,我便痛,便哭嚎。慈母跑来把我抱在怀里,一手捂住我的伤口,到了姥姥家,抓起一把门梁上常年积落的尘灰,按到伤口上,还给我和着槐叶煮鸡蛋吃。她一气儿走了八里地,把我背回老家。伤好以后,说也奇,膝盖上留下了一块晶亮的鱼形疤。母亲笑着说:“这一辈子你不缺鱼吃啦。”那一年秋凉落霜时,家里买纸糊窗过冬,母亲剪了“金鱼”窗花贴了。
慈母的窗花是从她心里剪出的,不打底稿,不描底线,一把剪刀,一页红纸,一会儿,伴着口哼的小调,便脱颖而出了。
慈母的窗花里藏着母爱的故事,用笔怎么写得完呢。
炫 月
天山幽谷的清溪之上高悬着的月;如黛的山尖高挑着的月;浩瀚戈壁上高挂着的月;北京亚运村的群楼高举着的月……,每当圆时,都能令我想到黄色搪瓷脸盆。这个脸盆已随我三十余年,如今还完好无缺,里里外外无丝毫伤残。居住条件改善了,却仍精心地放着,偶然瞧见了,总疑作是一轮明月照着。这轮月里便映出一个人的脸来,那是我的战友乔云台。
我在济南当兵不久,便被选调到电影组去了。乔云台便是我的组长。他是临清人,我是高唐人,两地相距不远,算是半个老乡。当兵之初,我一无所有,单说洗脸,竟忘记在新兵连里用过什么脸盆。在我的洗脸史上,生来只记得农家祖传共用一个黄铜脸盆,上学住校用过一个陶瓦脸盆,戎装生涯中便是这只黄色搪瓷盆了。这“传家宝”是乔云台去烟台学习电影放映技术时,买回来赠送给我的。
乔云台干瘦貌丑,言语幽默 ,待人热情 ,几乎所有的战友都同他开玩笑,几乎所有的机关干部家属遇难事都请他帮忙。他做事急急火火,走路时如风吹着,乐时还口哼着走了调的小曲。与他去厕所,你小便未了,他大便已罢且扎妥了腰带。我病了,他给我取药端饭,将我搂进怀里,讲笑话解我的愁绪。我父母到部队来探视,他送饭送水。我第一次挂片开机放电影,是在黄河乐口铁桥慰问守桥部队,我初试操作,双手僵硬,一号机的一本胶片转完了,我二号机的片子还没挂上片路,于是他就一人操作两台放映机。寒冬腊月坐解放牌卡车沿黄河大坝夜行数百里,他用干瘦的双臂揽着我,暖我的身子。到了部队农场,不吃不喝不睡,先开动发电机,启动影机检试。然后再一一分送为农场的干部战士代购的生活用品,他简直是个货郎担子。如此过了三载。以后,我们都相继辞别了放电影的职业,他到了师直工科,我到了文化科,同在一个政治部。他常为军民关系的事,跑北国下江南,身架越跑越瘦,肤色也更黑了。两鬓化霜,显得很苍老。军人是流动的绿水,后浪推前浪,他转业回到了家乡临清,在工商口找了一份工作。听说他为抢救仓库物资把脸烧伤了,他原不漂亮的面孔,一定是更丑了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搪瓷盆竟会成为自己的化身,而且还完好的在我身边溢着金辉,成为战友心中的炫月。
木楼凉热
济南青年公园东墙外,曾有一幢日本式小楼,一色的木柱木板,两层六居室,小巧得可爱。楼下有小院,出门转弯便至临街小舍——我们的工作间。这一集密幽深小筑,倘若已经拆掉了,那是相当遗憾的。
小楼里住着我们单位的家属们。上层住三家:一家是张技师,妻子胖得可喜,天天笑朗朗的,都称她“胖嫂子” ;一家是江技师,屋里常开着收音机,与省医院的护士谈恋爱;我与单身朋友住一室,只一板相隔,想听句恋人的悄悄话都难得逞。楼下住两家:我们的头头高家,三代人住两间房子,家由岳母主帅,我们称“邢大娘”;另一家是孙技师,妻終日笑眯眯的,我们称她“乐嫂子。”她五岁的儿子大头大眼大嘴巴,笑开嘴来能装下大鹅蛋。小院里有学前儿童六个,都是我的“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不论哪家有了事,就派孩子到我们的工作间,拉了我便走。装电灯,买白矾,刷墙壁,修椅子……,他们各家的事都找我,仿佛我是他们家共有的成员。我的业余时间大都说笑在这小楼里了。楼上楼下俯身仰脸啦家常说笑话。做了好吃的,你家送我家,我家送你家。有了困难事都来帮忙,谁帮谁都认作是应该的,同心同忧同乐,那一份人情,金子买不来!“胖嫂子”下楼梯满楼响 ,她一洗衣,肥皂泡就簇簇向楼下飞,稚童们竟张着嘴巴追着去接 。“乐嫂子”大笑时满楼摇晃,其声与口琴声、二胡声混合,那份和谐融融,金子买不来。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这日本式小木楼便冰冻了似的冷。彼此少了来往,上下五家像五个甲鱼缩着头。“胖嫂子”瘦了,“乐嫂子”愁了,孩子们也都痴痴的。我钻进派性组织里制造标语满街去张贴,对小木楼也隔膜了。一个单位分了两派,人与人就相距了千里远,听说那位谈恋爱的英俊小生江技师已呆若木鸡,被“文革”惊出了神经病。那传单一层层铺下来,激烈时会用直升飞机满城里撒。六个学龄前的孩子,仰着脑袋欢叫彩纸片子(那些诱发武斗的骗子)。这座小木楼真的无从发笑了。
小木楼的凉热全不听季节召唤 ,它变得冷澈时,恰是1966年的夏天。多少年过去了,季节又正常起来,世情失掉的东西复得也难矣。在济南几家欢乐一处的小楼还有几座?怕是一厅几室几卫的房子被防盗门严严封着,多是相邻而不相识的吧。强化自我价值却闭锁了心灵,危机便萌动。
思念画家
几年前,在《人民画报》上见了几幅国画,是青岛画家汪稼华所作。我断定,这便是我当年身居同舍的战友汪稼华君。
华君身不高,很有才气,当兵前便工仕女画,兼有一手好书法,行草隶篆挥洒自如,还精临摹,仿毛泽东草书,能以假胜真。我们一起供职,习性情调相近,同居一舍,昼夜相处,是很好的同龄战友 。文化大革命初期,《毛主席语录》风行,他因擅长书法,一度颇走红,纷纷求他书写“语录”条幅挂于堂舍,在部队政治机关曾为时尚。当然,笔墨纸张资源是公家开支,因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天经地义是不论公私的。他也青春焕发,笔毫走蛇腾龙,才华横溢一时,很是“潮”了一阵子。
我赴西域边陲,与华君一别二十五个年头了,仍是没得见面,不知他别来的详情。如今我的手下,仍保留着他为我刻的一枚名章。一个“刻”字在我心里结了个疤,令心时常隐痛。我很思念他,多在梦中相聚。最近,听说他到港地办过个人画展,还随探险船到过南极,个头还是一如当年那般高,只是多足了大画家的派头。我思念他,便在长篇小说的序言里写到他。想起朋友,常悔自己的不足。我觉得对不起华君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文革”初期,毛泽东与林彪在天安门城楼曾有一幅接见红卫兵的彩照,印刷成单页广为散发。我当时是个芝麻般小官,分发这造神的宣传品,他偏要挑拣版面色彩最好的,我就发火,不让他挑:“你把次品留给谁?这么自私 !”从此便心中耿耿,划出沟壑,各自加入的派性组织也是对立的。审美挑选,常人常态事,人性使然,我偏要上升到思想意识来指责朋友,我的情绪过激,违背了人性常情。一页彩纸能分离一对多年的朋友。真怪,以前我在书店买回自己非常喜爱的有郭沫若笔迹的书,他见了也喜欢,夺过去签上名就成了他的,我也不在意。文革开始心境是如何变了?而今道来,不仅仅是幼稚可笑,实是纯纯的痴愚顽昧,是文革对人性深层的蚕噬。第二件事,他喜欢音乐,虽不擅唱,却能拽几下从他姐家带到部队的二胡。我有一架交流收音机,在旧货店买的,是个四喇叭高低声的庞然大物 ,付资不多。我要移军边陲 ,说来携带不便,男子单身,本应留给朋友,然而他主动张口向我“要”时 ,我却硬没答应 。我一直追悔伤了朋友的自尊,如负罪般郁郁此事二十余载,思之动容。是什么“激荡”得我模糊了人情,惟遵“革命情”,从而无视个人的友情?那时他是一个真人 ,而我是一个镀着金箔的假人。有人要说“东西是自己的 ,不给人不为过”,我不这样想。我们是朋友而非陌生的路人,当时他想得到 、他能得到 、他该得到的一份礼物,我却没把它当作礼品留下,而是只作私有财产,我的情操分量太轻贱了!
自然,青岛华君已不再需要这架收音机了,我的思念里却是充满了内疚、自责和歉意的。有痛的思念是诗是剑。这个精神上的伤口,只能用精神来补上。我的确想见他,又觉得没有理想的礼品,见面后只是碰撞出一堆欢笑,而没有搅魂的袅袅的余音。我写过一些书,尚无满意者,它们完不成礼仪。但愿我有几卷精美的书赠他,即使不见我本人,也是可以足足填平情谷的。
雪 心
初秋,我去梧州讲学,转道去桂林、湛江,抵海口。在那个湿热的岛上勉强活了十日,便拉在那里创业受挫的朋友回内地 。我们一行三人坐“丁香轮”进港,踏上广州飘着粉脂香的大道,停在火车站广场一角休整。一个六旬白发老汉走过来 ,说他是朝鲜族人,从黑龙江某县某镇来进小百货的,货没进成,提包被人偷走了 ,眼下衣袋空空,连回家的路费也凑不足。说着便把营业执照取出,两眼落下泪来。他说要能先凑够回北京的车票钱也好,他老姐住在北京东单,是南下干部,而今退休在家,见了老姐,回东北便容易了。他已向车站派出所报了案,这里骗子小偷多,南来北往不好逮 ,抓他们,也是扑风捉影,看来没有多大指望,还是赶快回北京,多待几天他会困死在这繁华地的。他请我借给他点钱,到北京立即奉还。他那悲切、心酸、焦躁、失意的样子太让人怜悯了。心一热,掏出已经少得可怜的钱,慷慨地抽给他二十元,望见他腮上的泪珠、无助的眼神,又给他加了五元。他取走我的地址,留下他老姐的姓名和胡同门牌号码,弯腰谢了,就走了。我心里恨着可恶的小偷,也享受着助人的欣慰。置身在困留广州、四面无朋的险恶中,帮助了一个不幸的老年人,先行于我赴西安的朋友,也说我佛心闪烁。
回到北京,我去东单办事,便想起那位南下干部,想见识一下老革命的风采。然而,走遍东单一带的胡同,却无处可觅那老汉留下的门牌号码,尽是那贼的胡诌。我真想抽自己的耳光!再回忆广州车站那汉子的一言一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怀疑他是骗子。呜呼,绝顶的以假乱真,假作真时出神入化,要说中国人没智尚没能耐,那可是纯乎扯淡!
都怪我愚笨十足,如此受骗不只一次 ,每回受骗都是先沉醉自己的高尚,后愧疚人格的受辱。我开始惊叹造假术了。这个老骗子一定是个心理学家,不是学家也是功底颇深的社会油子。而且又有特别到位的表演技巧,能轻易地攻破你的心理防线,诱发你的怜悯情怀,把你骗个底朝天,还能使你麻醉在“高尚人格”的自慰中。当你自悟了或发现了,再返转来诅咒他,都毫无用处。所有的悲哀的情状都是无法复原的,人性恶欲有坚固精密的盾牌,有美丽魅人的外壳。那老汉是无耻的,无耻在他比小偷大盗“文明”,比抢劫勒索“聪明”。他会继续安全地骗下去,因为世上不乏感情色彩过重的人,尤其不乏佛心向善的人。人们常说“受骗上当只有一次”,我不敢苟同。行骗的事我不干,受骗的事一定还有,这不能怪我无能,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太沉重,是骗子的骗术太精深!又想:我一个人面对高级骗子是如此无奈,人多了呢,把一个国家给骗走了该怎么办?我额上渗出了冷汗。一个人甚或一个民族的心里不能全是晶亮的晓雪,还应有尖利的笋石——挑破骗子。
桃木剑
表弟到我北京的家,见门首挂着一柄木剑,原木原色,长不盈尺,土得不能再土,便问我何以挂这种与满屋典雅家具不相衬的物件。我说是为你嫂子大病的康复,传说桃木可避邪,这几年家中百不顺心,许是病魔邪气闹的。表弟惑然,用眼神责备我。我说这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治病当然要依靠中医西医,然再加一点心理全方位自我调整,对康复定有小补。心理因素也是一种信息,好的精神状态本身就益于疾病的治疗,不是有一种“心理疗法”么!表弟似乎默认了,说我这剑还应兼作室内装饰。至于能否使邪气逃之夭夭,谁也没有见过。嫂子的身体康复得这般好,就算这剑有灵吧。不过,它显得太小气俗气不美气了。
我说京城难得一方桃木,这剑还只有剑身是真桃木,剑柄是松木凑的。他没有再作声。又翻我的作品,见篇尾皆书 “写于桃木剑寓”,便失声笑,说我太痴情桃木。我喜爱桃木,与其说因它有“避邪”功能,倒不如说是我非常想塑造我的妻子,这也不是说要我的妻子有桃花般姿容,只想让我性格刚烈的妻子多几层桃花般的温柔,桃木可做象征锋利之剑,可润朦胧媚人之花,三分刚,七分柔,正是我心中女人味十足的标尺。
我望着桃木剑,便能浮想出一树桃花,那桃花是妻的心。我常想,桃木剑挂在门首,开门来便可见我妻的意象,面对这样一个形美心美三刚七柔的崇高的人,邪气正该避开,污秽不敢贴近。这一层心思,惟独让我表弟明白了。
挂起桃木剑,也是挂着一句话:“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我平素反对夸夸其谈,厌倦把可怜的一点智慧都化作唾沫星子。我以诚信待友,以实绩悦人,自信能诱出一条蹊来。见人就显摆自己,用唇舌鼓噪自己的长处,或一味渲染别人的短处,这种人貌似大度 ,似乎处处是“理”,其实是很轻薄的。那么,桃木剑又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座右铭。我说给表弟听,他是最理解我之心性的。
这把丑陋的桃木剑挂了一年,不见邪气来,也不见福气至,它的避邪的功能在我心中淡化着,它的象征性和座右铭的功能却是极大的强化了。桃木剑是我的纯情物。
这次我到乡下表弟家,十余口人远远迎出,七旬老姨搂住我亲热。多年未归,表弟已新修了前后两排房子,院门里迎面植两棵大桃树,粗干繁枝,颇有侍卫官风度。我与表弟喝了场酒,暖暖的阳光已洒满了院子。表弟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墙上摘下锯子来出门了。我与老姨笑谈年景,并没在意。不一会,表弟提了一截粗壮的桃木进来 ,说:“我給嫂子做把桃木剑。”我说:“难为你还惦着她,大过年的,谁还有功夫做剑?”他没言语,我们又谈起儿女们的婚事来。
回京时,表弟到车站送我,递给我用塑料布包好的桃木剑,我见他的手指裹了纱布。老姨抹了把惜别的泪,说表弟是做桃木剑伤的,不碍大事。归京城的人很多,一路挤得手脚难动,表弟的桃木剑是回到家中才展出姿容:雪白的木质,打磨的极光亮,造型也美,剑柄刻花处有几点隐隐的红,那肯定是表弟的血了……
奇 药
五十年代初,我正当少年,母亲病弱,我也枯瘦,一度禁不得风寒,常有疾。最突出的有两次常见病发作,一次是在家乡得眼疾,俗人说“害眼”;另一次患肚子痛,俗人说“招虫子”。我治绝这两种病,用得是令人作呕发笑的奇药。
先说我“害眼”。那时刚上小学,老师无心教 ,学生无心学,上不上学听便。我常背了小柳条筐去拔草逮蝈蝈,玩够了,突然有了兴趣,就背书包去上学认字。老师每天都点名喊到,教鞭敲得课桌啪啪响,却未见打过学生,胆大的照样旷课。上学逃学,交替着便到了暮秋时节,镇上赶庙会唱大戏,真丧气,我偏偏就染了眼疾,眼红红的,肿若杏儿,睡一夜醒来,眼皮被痴沫糊胶住睁不开,只能蘸了唾沫慢慢润开,眼睫毛间,鸡鸭猫狗一色地朦胧。热闹的庙会不能赶,好戏也不能看。我被锁在家里,又急又委屈。壁上贴着《牡丹亭》的年画,总觉得那上边的仕女眼珠子在转悠,愈转愈害怕,我就把那仕女眼给扣了。一急一哭更上火,眼疾加重。母亲见我多日不癒,农家缼医少药,四处打听偏方。忽一日,母亲端了一小碗药水来,说是讨来了好药,抹抹便好的。我就乖乖地让她用棉花蘸了药洗眼,一连几日,眼痴沫少了,红丝退了,红肿消了,看鸡鸭猫狗也清楚了。药水微黄澄清,像大人们喝得淡茶。眼疾果然好了。恰赶上庙会最后一天,母亲领我痛痛快快逛了个够,也看上了最后一场拆台戏。回家的路上,母亲对我说:“你奎嫂刚生了个胖小子 ,给你治眼的药水,就是她那月孩子尿,人家叫童子尿。”我才想起 ,难怪那药水有丝臊味呢。月孩尿抹过我的眼,此后再没害过类似眼疾,的确是绝了根的。
农家卫生条件差,我很容易就得了蛔虫病,春节前杀猪的那一天,我哭得很伤悲,由我提罐添食在眼皮子下养大的猪,一刀子要了命,像摘我的心,我的猪啊。我躺在炕上哭,忽觉得小肚子里拱疙瘩,疼得我打磙冒汗,那是蛔虫成团作乱。一阵急一阵缓,好不容易挨到过了正月十五。我跟母亲去了县城,住在我父亲开的茶庄里,给母亲看中医,也给我治蛔虫。
那条糠市街南头有个两丈高的大上坡,我体弱得走不到坡顶上去,面黄肌瘦,筋条暴突,俨然一个骷髅之躯。一个黄昏 ,母亲取来一付药面,是深黄色的,专门治“招虫子”的,给我和了温开水服下去。次日晨便开始泻肚,“大便”全是一团一团粗细“白线”。母亲来看了说:“这可好了,把满肚虫子都拉出来了,保你不再疼!”从此腹平肠静,身上有了从未享过的轻松舒适,食欲渐增,肌丰面红起来。母亲见我彻底好了,笑着对我说 :“你又让娘骗了。给你吃的那药面,是把你拉出的虫子放在瓦片里,在火上焙干压成沫的,把我恶心的只想吐。这偏方邪性,倒是极灵验。”那时我笑着说了一句:“乡里有俗语——管它黑猫白猫,能逮老鼠才是好猫。”至今数十载 ,再没染此疾患,果然奇效。
说来算是轶事陈词 ,惟担心这样的文字会脏污读者的心境,没什么新意,只想说:奇药之奇,自有道理,天下事,怎么去奇想奇做,都不过分。
姊妹典
五十年代末,我初中毕业被保送入高中。虽戏称高才生,又发表了一些诗作,构思作文词情泉涌,然而我的致命缺点是错别字太多,每有作文,老师判字严厉,往往只打给勉强及格的分数。立于全班同学之前,高声朗读毛泽东的一篇文章时,竟然把“让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在我们面前发抖罢”的“罢”字,读作“摆”,引出轰堂大笑。从此谁都不认为、不注意我有什么文才,就传说我是靠政治优势保送到高极中学的。后来听说我成了诗人作家 ,我的同学都诧异瞠目,不敢信其真。这就是一字能臭倒人的铁证。
深悔识字的基础没打好,就买了一部《新华字典》,一部《四角号码新词典》;选字辨声用字典,选词造句用词典。从此这姊妹典形影不离,一直陪伴着我,走出校门,涉足泰岱济水之地,西塞天山之乡,原子天骄之城……天上飞,地上跑,风云数万里,凡我舞文弄墨之时,都少不了姊妹典的参与。我是文字上的残疾人,就因这后天的不足,姊妹典怕是天下利用率最高的工具书。
几部诗集和百万余字的小说写下来,屈指一算,今夏正是姊妹典三十岁生日。她们的纸页被岁月风化得枯黄,精装封面也被腐蚀掉了书角,她们身上粘过胶布条,整体“骨骼”都松软了,姿容显得粗俗寒酸,而今真有些不入时尚。我涌上一脸羞色。唉,她们对我付出的太多,而我对她们爱护的太少了。在深深的自责中,更体会到姊妹典的情愫:自从陪了我,给我展开一页页智慧,点美了我的诗行,炼精了我的文章。姊妹典实在是极平凡的仆人——我的崇高的文学保姆。
面对壁上的墨竹图,便向往青竹的颜色,悟出虚心有节的气质来。青竹拔节冲天,竹杆淡青柔和,别于天色之蓝,地色之黄,似乎这连天接地的颜色,只是为了把天地的蓝黄衬托出来。这需要多大分量的谦逊!
如此想来,我的文学保姆才配享这等温柔谦逊且坚毅庄重的竹色。于是我找来装裱字画的竹色薄绢,为字典、词典包裹出精致的封面。在白炽灯下,姊妹典立即青春焕发!竹色的封面蔓延开一片竹林,竹叶抚慰着,低低的,柔柔地吟歌。我捧起姊妹典,道一声“辛苦”和“谢谢”,泪珠落在羽毛般轻的竹色薄绢上,沁进了长长的三十年感激之情。伴着竹色读书、写作、听音乐,真是快活极了,似有竹林摇曳,飘散青春的气息。我虽卧居高层楼的一斗斋,目光又被窗外耸立的楼群遮阻,却仍如生活在竹海。
依赖,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享受;缺陷是一种遗憾,也能转换滋生美感,有失必然有得。没有姊妹典,我便写不出精确的文字,精彩的文章。我的后半生定是离不开竹色了。有时对姊妹典默语:语文课上的轰堂大笑,竟然笑出了一个作家。永远感谢那向愚昧挑战的笑。
自我立传
传统中有一条陈腐观念,凡人不可立传。似乎立传是名人显贵的专利。不过我谓之“自我立传”,是指家庭文化的一脉。
外甥女从美国的加州理工学院回北京省亲,带回两巨册彩色照片,影集比国内的精美实用 ,照片比国内的尺寸大方。非道“美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我的确赞赏异国文化的巧思与善解人意。他们各方面施行竞争,落脚点都放在消费者的利益上。一部影册的创意设计制造,是一个发达国家微不足道的事,人家却能做得紧贴人心合人意。不似我们的影集产品,大就大得不宜展放,小又小得小气寒碜。我少见寡闻,据说我们的影集样式也在变,但我家存放的十数册,都是不便存放观展的。我实在是想,我们应设计印刷出售如同精装书式的,可以在照片间填缀文字,可以放置书厨里的影册。这样便可宜于普通百姓编制静态生涯录了,家庭的摄影文化,也便有机会提高为“阳春白雪”。
静态生涯录是用照片记录个人的生活史迹;展现家庭服饰、居室装饰、美容丰姿文化的演变;存照年轮在脸谱上的轨迹;记录走南闯北、异国他乡的游踪、即兴采美的灵感创造……而今虽有摄像机进入家庭,可以存录像带,然而动态之美代替不了静态之美。动态的录像不宜家庭剪辑加工成为艺术品,静态的照片却是易于遴选调度的,是家人为自己立传的最佳形式,它同时也是一种家庭广告、个人宣传、自我包装 、待客“美食”,是极重要的家庭文化。寻常人家,都有许多照片,但自觉作为一种文化形态,又使之高档精化者,却是不多见。君不见当今天下寻常人多能做出不寻常事,家庭文化趋向多元纷呈,各种收藏,各种制作,可谓巧夺天工。那么,以高格调高层次整理编制照片,实非困难,只要做有心人,大家都可以做到自我立传的。你以家庭人口为计,买上精美的影集,编成家庭影集系列,每人一册,展示各人的静态生涯。以时序选定照片,配以精美的文字说明,定是魅力无穷。尤其为未出生的后代准备立传,更是十二分有情味。试想一个人从赤裸而来的第一声啼哭起照,每月或每半月都有一张高水平的照片保留下来,待到垂暮夕照年华,翻动自己的史页,那该有多少感慨!对于自己,对于家庭,对于后代,这是一笔多么珍贵的遗产,何等灿烂的文物!家庭影集搞得精美精细精当,便会成为待客的一大礼仪,对几代人的和谐生存及精神、物质财富的承传,功莫大焉。仅拿待客必备一项就有许多好处。贵客驾到 ,总不能一劲地寒喧喝茶吃点心嚼糖果呀,需要调解。搬出影集来最为适宜,换换味道,变变气氛,客厅生彩,也省了你的口舌,也避了自吹自擂之嫌,客人得享受,主人得惬意,主宾心融融,何乐而不为!无论是迎亲待友,甚或洽谈生意,拜师认徒,你的影集是奉献给对方的一份诚心和信任,可大助于友谊和事业的成功。为了使你的影集更有静态生涯录的特色,每到一景一地,只要是你人生历程中可做纪念之处,是名胜,是活动,是情结,是喜,是忧,是悲,是哀,凡属新的脚印,你都要留心拍下一张照片,把自己的传记“写”得丰富多彩,为自己的后代和亲朋,留下一笔精神财富。
照像留影在寻常人家已算不得高消费,问题是如何做得有板有眼。日积月累年集,便成个人传记。是人总有长处,皆可为师。在银屏报刊电台还不能把天下人说完亮尽的今天,以照片自我立传实是主体宣传舆论的一个补充,其宣传与广告的功能以及净化精神情操的作用,当不亚于走红的宣传媒介。家庭影集成为文化景观,联合而成网络,人情就浓了。有多少中国人就该有多少部摄影传记,集结起来又是一道伟大神奇壮观的长城。
赊 鸭
当今社会上的各种“温良”行骗手段很盛行。受骗者无生命危险,也只不过愤怒一时便烟消云散 ,有时倒惋惜埋怨自己无骗术 。你也骗人,我也骗人,最終大家都上当受骗。有一生不行骗的,没有一生不受骗的。受“温良”行骗之害的,在中国相当普遍,尤其在人口极盛的当代,一招小骗术,可用五年十载,戳破了也没关系,可骗之人一批一批又一批,基数太大了。
少时喜鸭,催长者买。鸭贩子担两大筐憨态十足的米黄小鸭,大声喊着赊鸭,先给鸭,秋后再来讨账 ,真正是“秋后算账”。鸭贩子一张油嘴,一条蜜舌,态度也坦诚,只用笔记下个村名、姓名并几只鸭。在乡里,欠债不还是很丢人的事,小百姓脸皮薄,知道理亏害臊。长者的敢买鸭,首先是心理上的“眼下不花钱”,二是给晚辈买下活玩具,第三最重要,凭借往年的经验,赊的鸭都是下蛋的鸭哩,白生生青虚虚的蛋一把抓不拢,鸭贩子不扯谎,说下蛋鸭就是下蛋鸭。养鸭生蛋,童拳大的小鸭难分公母,都让鸭贩子挑母鸭。鸭贩子抻手在筐里搅水一般,小鸭们搧着绒翅叽叽叫 ,他笑展眉:“全是母鸭,是公鸭白送不收钱。”买回来,养个十天半月,或两月一季 ,十只鸭便陆续死去半数,能摇摆到盛秋活下来的,最多有两三只,且百分之百的下蛋。当然也有一只不剩死干净了的。鸭贩子讨账来了 ,你不能按活鸭数来付款 ,死净了的就不付账 。你说死了多半,收一半钱吧,你这鸭成活率太低了。他会说 ,我保的全是母鸭,可没保全活着嘛,人有死,鸭就不死?人有病,鸭就没病?春里活蹦蹦的人,夏秋里不也是有死的嘛。人们倒被讨债的说乐了。也是,凭心而论,咱活下来的鸭都是母鸭,是实啊。于是付了全款。
朴实厚道的农人呀,这些赊鸭者都不知鸭贩子的骗术:他把小公鸭们的脖子里全拴了肉眼难以辨清的细线,未来必死的,有幸活下来的一定是母鸭。小骗骗小钱,积多便成大钱;把大痛化小,这点骗,农人是经得住的。再说,又谁知道自己受了骗?假如你明白了,再不赊他的鸭,那有什么关系,糊涂着的人还多呢,总是有人赊的。让真骗子失业也难。
现代农人受骗受得也会骗人了,有的骗不了人就骗国家,比如卖棉花前把棉花湿潮加重,掺砂藏砖,居然能得逞,比昔日赊鸭的故事还鲜活。农人依旧是高尚者多。这些骗的“学问”在我的故乡,虽然是骗与被骗的小悲剧,倒也透出故乡人可亲的憨态:也受过骗,也骗过人,不吃亏就是福。
赊鸭的故事是“温良”的骗,是暗骗,其实这比明骗更有害。因为这种骗里含着微笑。这种骗不是打人而近似搔痒。骗子在乐呵呵中,更在被骗者的麻木中,把钱就挣到手了。赊鸭的故事讲完了,是讲生财之道呢,还是对受骗者提出警告?答案由读者自己品罢。
女儿绿
同我一道下江南讲学的诗友伊竹,随身带着小女儿海湜,眉眼里溢着骄傲的光。我心想,你白发老诗兄,有这么个十岁的娇丫头,长得也并不可爱,凭她那雪素的连衣裙给稚气添一些雅罢了,何以这等醉意流彩。真是诗人的自我多情!小海湜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窗外,自是不知我的心思。伊竹搔搔白发,不声不响从旅行包里取出两张地方小报,递给我,眼角上的鱼尾纹变得美了许多。我翻这报纸,原来登载着小海湜的两首儿童诗。于是,我对他的小女儿刮目相看了。从报纸上收回目光,转向车窗,便发现有淡淡的绿色映在雪裙上,像一抹青烟袅袅地浮动,那纱裙儿便化成一挂小飞瀑,从长长的发丝里泻下来,小海湜突然转过脸来,向她的老父爆开了一朵笑,两腮的酒涡媚得好醉人。我不禁暗叹道:“原来这小妮子很漂亮。”
列车过了武汉长江大桥,南方的山野愈是绿得出奇,远谷中的岚霭也是绿盈盈的。竹林松杉汇成碧绿的海,向车后翻卷飞流。很怪,我却联想起满山大火。赤地千里。子弹织成火网。血河。血的尸骸和白色的花……。竟然没有一丝绿!许是我太爱这绿,怕丢失这绿,毁掉梦般绿的青春。森林大火不是曽经烧焦了满目青春光泽、把绿色的天籁之声化为灰烬么……
白发伊竹兴冲冲向我走来,笑得鱼尾纹又美起来,微仰着脸,替女儿吟道:
只要伸手
抓一把
抹在身上
我就不见了
捉迷藏
在江南
吟罢,伊竹醉朦朦道:“我说‘只要’两个字省去罢,女儿瞪圆双眼说‘这两个字不能删!简直是将军下命令……”伊竹美得仰脸闭目,微微摇头。
我对十岁的“女儿绿”肃然起敬了。抓一把绿 ,一抹,就化入自然,保护了自己,妙趣横生。一抓,一抹,一藏 ,诗的绿酒便滴滴成珠了。孩子爱捉迷藏,成人就不捉迷藏。大社会就就不捉迷藏么?该藏的时候就藏起来,选择最好的保护色,这样,你才不会被“捉住”,成为“牺牲品”。藏匿不是消逝,因为该露的时候,你还要露出来。白发伊竹仍在自吟自乐自醉,任那车轮的鸣锵声伴奏着绿酒珠儿欢跳。不知他想到这一层没有。
我的双目与小海湜的秀眼相对。我向她伸出大拇指,她送我一朵笑。绿风呼呼吹进车窗。小海湜绿色的诗,教我凝重和冷峻、理智和机智。一个十岁妮子便成了我的导师。
伊犁河
在新疆住了多年,却没亲眼看看三大支流汇成的伊犁河,实在是遗憾极了。每每想起这条河的名字,总要在眷恋之中 ,再憧憬一番,用心构勒它的容貌,那湿润的美丽如画的河谷,仿佛银白的浪花,碧蓝的水光,綺丽的霞影,是被夹在红花白杨和绿宝石似的葡萄间流淌的。也每每在这时,我总抑制不住要长吟一遍诗人郭小川的名句——
天山不倒
源头不死
伊犁河喲
长流不息
这诗给我推出一个地母的形象来。伊犁河作为一个心灵美好的女性而长存于我的想象中。
没见到伊犁河,却在北京再次遇到了在伊犁河边出生的人。这便是全国妇联常委、全国政协委员拉希达。她是塔塔尔族人。碧蓝的眼睛闪着魅人的光采,高高的鼻梁和微笑的嘴角,仍保留着一丝青春的妩媚。她微笑着,仿佛整个塔塔尔族在微笑。除精通本民族的语言,还通晓维语、汉语、俄语,所以,我们的交谈没有障碍。她为我描绘了自己生平图谱上的许多画面。她是值得人民尊敬的一位母亲。
因为她正直,在政治的漩涡里,就免不了遭到打击抑或被深深误解,不管她的同辈人怎样的显赫又沉沦,怎样的敌视她又恭维她,她依旧是默默地以自己闪光的情操,照着她能照见的人。伊犁河是富有的,生在伊犁河边的拉希达,她的心灵也是富有的。塔塔尔族的精神文明使他从小就很有教养。三十年代初,勤工俭学于苏联塔什干师范大学,回国后在故乡伊宁市开始了教育生涯。她教的学生遍及新疆各地,而今大都肩负着重任。她为新疆的妇女解放付出了大量心血,全国解放后,深得周恩来总理的关爱和妇女界的拥戴,五十年代曾数次参加国际妇女代表会议。六十年代初曾捐数千元,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斗争。六十年代中期,她遭遇了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被吞进血腥的恶浪中。
“文化大革命”对于她一家来说,如同从天堂沉入地狱。她不得不把北京那个漂摇不定的家,留给处在青少年时代的孩子们,独自陪着“历史反革命”、“国际间谍”、“里通外国”、“民族分裂”四桩大罪四顶黑帽的全国政协副主席包尔汉被押送回新疆乌鲁木齐。让两派红卫兵斗来斗去,一个被关押受审,一个接受革命群众监视。拉希达流浪街头倍遭世人的白眼。那时,我在新疆自治区革委会专案办公室,负责包尔汉专案组的工作。专案组没责任过问拉希达的生活,只是为了“调查案情”,曾与她见过几面。我对他的怜悯之情,深深埋在心中。
那是在新疆大学的红湖西岸上,一间破旧的平房里,我找到了她,“勒令”継续揭发包尔汉的“罪行”。天气阴晦,屋里极是黑暗,大白天也必须打开电灯。但屋里的电路出了问题 ,只能黑洞洞着 。这间破平房,原是一位麻疯病人住过的,屋顶破损,她自己设法找来消毒品 ,搞来塑料布 ,把屋里收拾干净,再爬到房顶堵严实透风漏雨的地方 。这位年迈的知识女性 ,独自顽强地生存下来。衣服穿得再单薄破旧,也要洗得干干净净,即使做流浪人,也不能丢了做人的尊严。这位孤苦无助的母亲呀,有儿女,却远在千里之外;有丈夫,近在咫尺却囚在密室;亲朋远避她,众人躲着他。她也曾被押进狱中,查无证据,又放她出来。她是个无辜者 ,就因为包尔汉落难她才赴难。她泪雨绵绵,哭诉她与包尔汉的履历。她是在替丈夫“哭史”,并非案情需要的“罪行”。我内心里明白而且激动不已:我是她当时唯一可以面对面倾诉的人呀!心中暗道:红卫兵(文化灾难的潮头)给包尔汉戴的四顶帽子,四大罪行,没有一件经得起思辨的罪证。先定性,后查罪证,本末倒置,这是反科学的非人道的唯心论呀!人性的恶欲纵情泛滥,横无际涯,不可逆转 。我曾重返红湖边她的暗室,带去了电线,替她接通了电路,开亮了电灯。
还有一次,正置全国“深挖洞”时,我刚从二十米的地下黑暗世界换班爬上来,满面尘土,睏乏不堪,身子打着晃悠,自己觉得特像个劳改犯。走进办公室刚落座,拉希达敲门进来了,身边还有从北京来的她的小女儿。他们递过来一个包裹,无疑全是让转交给包尔汉的。她注视着我,嘴角溢出一位母亲的慈祥和信赖,目光穿透了我的心。他们母女没多言语,转身就走了。办公室里的人解包检查,有衣服一套,白酒泡大蒜一瓶,邮票一张,碎镜片一块,半截木梳一把,共五件物品。大都茫然不解其中意。多数人说:衣服能穿,泡蒜酒能喝,木梳梳头,镜片照脸,只那张邮票他用不着 。别担心包尔汉自杀,他在新疆大学被监管时,有人向他的破屋里扔刀子和绳子,他立即给扔出来,大声吼:我要好好活,绝不去死,想死,你们去死吧!禁闭审查他这些年,他天天在暗室里散步练身骨.都知他在解放前蹲盛世才的七年大狱都挺过来了,还著了一部《维汉俄词典》.反正无大碍,把东西全数交给包尔汉算了.可当时我在暗中却解读了这几件东西含概的语言:邮票——我要离开乌鲁木齐;碎镜片——破镜快要重圆了,可以照见本来面目了;断木梳——孩子们亲朋们正在上书解决问题,已疏(梳)通一半了,出头的日子快到了;泡蒜酒——保养好身体。无疑,这是她的小女儿从北京带给母亲的最新信息。他们无法当面亲口告诉包尔汉,只能让亲人见物生情,自悟自揭谜语。
以后我离开专案组回到部队,家属们能去狱中见包尔汉的情形,及释放后接受监管两年的情状,我就全然不知了。再后来我调进北京 ,在《北京晚报》发表了一篇《生命之灯》的散文,没想到拉希达亲自找到我那什刹海边上的小院,对那篇述说包尔汉狱中生活的文章表示感激。从此,我与他们夫妇成了忘年交,与他们的子女结为好朋友。接着,我又被包尔汉邀去写新疆回忆录,与他们老夫妻言谈中,验证了我当年对邮票、 破镜片、 断木梳的解读果真无误。
在北京东直门外的新源里一套平民楼舍里,拉希达向我讲起了她的青少年时代,讲她心中的伊犁河。这是她的大女儿伊丽千亲自到我家,说她母亲要见我,我就骑了自行车去会见这位老人。她如此滔滔不绝地说伊犁河,是我没有料及的,心中有些茫然。我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她还给我准备了点心。伊丽千曾向我小声说过,最近她母亲精神很兴奋。拉希达一直给我讲伊犁河,像是抒情,又似叙事,她的家乡河,她的母亲河,她的童年至亲,她的祖先,花团锦簇都在那片伊犁河谷的湿地里蓬勃起来,令我应接不暇。讲伊犁骏马、伊犁果园;讲草原奇花、林海云杉;讲伊犁河的渔火、骓玛图渡口绿衣红裙的聚散;以及岸上的鸟声、琴声、歌声……我听着,听着,对面的老人,在我的脑海里便化成了伊犁河。这条河,在北京,流淌在我的心上。在心中的伊犁河上我寻找青年时代的美丽的拉希达。她讲到眉飞神扬时,突然对我说:“韩英珊,我认你做干儿子吧!我有蒙古族的干儿子也有了汉族干儿子!”她似乎不需要我答应,就把我当成干儿子了。我被她欢腾的心包容起来。真乃是一条大河的气势。一个母亲,在年迈中还能迸发出如此浪漫的激情,这般袒荡畅快地近似真近似幻的人性情结,她的亲生儿女未必能信以为真。我对上帝发誓,这是真的,是真挚的也是我最珍贵的记忆。做她的儿子,我愿意。使我懂得伊犁河又把伊犁河人格化了的,是我的塔塔尔族母亲拉希达。
八十年代中期,拉西达的大女儿伊丽千患骨癌先她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也失去了伊丽千这位作为维汉双语桥梁的好朋友,原计划创作的多卷长篇历史小说《包尔汉·沙赫德拉》也立即夭折了。命运往往在一瞬间就生灭交换大转弯,天不赐此缘!拉希达经历老年丧子的创伤 ,那该是撕心裂胆的沉痛。由伊丽千我联想起她老人家的一子三女,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有“伊丽”或“伊力”,该是从伊犁河演化过来的吧。三大支流汇成的伊犁河 ,拟人化后,又由拉希达拓出了“四条河”,他们是伊犁河的子孙。
自此,因工作关系,直到两位老人仙逝,我再没找到机会同他们长叙。又一想,我心里还有一条伊犁河呢。
农家小院两只猫
我比胞弟英凌年长二十多岁,性情和经历有些相似:从小都热爱艺术,且有无师自通的优长,又都当过兵,放过电影。而今我居北京专营文学,他居鲁西聊城埋头探索国画,都非常热恋生养我们的农家小院。每次见面,大都在我每年回乡省亲的时候,在年迈的父母跟前,我们说文道艺,常常彻夜不眠。
记得三年前,刚入夏,他带着儿子毛毛回农家小院与我会面。那时家里正拴了一只硕大美丽的“虎猫”,那立姿卧式,那双眼双耳 ,那皮毛色泽,那凶猛斑纹,天雕地造一般,全身无处不是艺术!英凌非常喜爱,闻听是只浪游的野猫,也不顾及,一心里想带到聊城,养于寝室,变作宠物,变作艺术家的情调。临行那日,父子俩在院中的大水盆里为“虎猫”洗了澡,那不驯的“虎”还抓破了小弟的手。这个时常感悟艺术的人,怎么能放过这件“艺术品”呢?于是装箱上车,把“虎猫”带到百里外的聊城。“虎猫”进了城 ,我真羡慕小弟居室中多了虎气虎威,联想他在案有“虎猫”陪伴作画,其乐融融,平添几多情味。没过几天,我还没回北京,农家小院接到了聊城胞弟的消息:“虎猫”受不得禁闭,野性大发,已跑得杳无踪影。
翌年,我再回农家小院省双亲时,英凌又回来。我们谈了一夜,尽是为我的一部小说绘插图的事,还交给他一包点梅朱砂,嘱他画一幅“梅棠雨图”的国画。第二天他匆匆回到了聊城。不过,这次我在侄子家得了一只临清狮猫,刚满两个月,随我到了北京。那年英凌参加美术大赛授奖会 ,来到我家,小狮毛凑近他,他不屑一顾,说了声 :“小癞猫”。与他那只逃之夭夭的“虎猫”相比,是小巫见大巫。然而两年后,这小狮猫竟长得俊俏无比,一身雪白的长毛,一只碧蓝眼,一只金黄眼,梅花瓣似的鼻头,长长的蓬松尾,雾凇银霜般的鬣毛,蹲起来,尾巴一盘,如同白雪公主。真真地爱死个人。“小癞猫”恰似闺中妙女初长成了,英凌弟的“梅棠雨图”总不见“闺中”真容,于是我就打电话催。
我这“梅棠雨图”也确实难为画家小弟了。画中要有怒放之梅,还要有硕大金红的海棠,而且梅棠要交汇在晶莹的珠雨中,而且画幅要特别大。我的书房兼客厅的“仙亭文学馆”之东壁,要靠这一幅“梅棠雨图”点睛出彩。英凌作画不是命题作文,他苦思冥想,独辟蹊径,创作了一幅大写意水墨,以淡色点梅染棠,并不完全尊我指令。画寄来了,在他特意留下的大块空白处,我书写了一百单八言,自题曰:“英年风华正茂,气盛胆炫,开缩写《金瓶梅》之先河,披靡神州,感铭现代封建废墟上涅槃出一轮文学太阳。百姓学者嘉奖,官僚体制迫害,变相流放二十春秋,矢志不渝,泪雕血凝,花甲清朗,罄六十一卷冠名《梅棠雨》(原拟金瓶梅缩写本之名)。美文能传播久远,历史必回酬雷电。胞弟英凌作奇卉,彰我心声。》字画挂于东壁遂成一景。我家的狮猫——白雪公主,常常凝视英凌的佳作,有时还高音叫几声,如当代歌星,许是满心里歌赞画家的才艺,感谢他那句“小癞猫”的激励之语吧。
春 蝴 蝶
清明节的中午,七岁的女儿执意要我陪她去看风筝赛,我高兴地应允了。她像美丽的蝴蝶,飞在我的身边。来到什刹海附近的赛场上,几家小学联合举行的风筝赛已经开始了,满天的风筝陶醉在和绚的春风里。
她的心飞到天上去了,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目光追着满空漂浮的色彩:翠绿的蝴蝶,雪白的蝴蝶,鹅黄的蝴蝶,桃红的蝴蝶,黑色的蝴蝶……自由自在地摆动着尾巴,在空中喜戏。除了着五颜六色的蝴蝶风筝,孙悟空、猪八戒也在半空里翻上翻下,连铁臂阿童木也似刚从日本急匆匆赶来。这一页洁净的蓝天,一时被孩子们描画成壮美的天毯。我的神思在高天,竟然忘掉了身边的女儿。我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儿时的伙伴。那时家乡刚刚解放,清明节,满眼满眼的绿光,似乎风也上绿的,空气里像撒了薄荷一样清凉。我们在长着麦苗的旷野里踏青,放着自己用旧报纸糊的 “八卦风筝”,仰卧在麦苗上,得意地放着线拐子,童心勃勃地要和飞鹰赛高白云比美。高空风劲,“八卦风筝”断了线,摇着尾巴飘然而去,只剰一根白线悠悠地盘旋。我们狂奔着、呼喊着追赶,眼巴巴望着飘过了邻近的村庄。于是,我们蹲在地上抹汗抹泪,一架风筝是合伙制做的,你拿来竹簚子,他找来报纸浆糊 ,多家凑来线,纺在一起,那线是做梦上天的梯子。断线风筝远飞了,岂不绞心痛,跳井的心都有!晚上做梦:月亮姐姐把“八卦风筝”捡到,给我们送回来了……
眼前的风筝比我孩提时代的是漂亮多了。当我的心从天上沿着紧系风筝的银线降落在地面时,发现珂珂的目光正盯着那些牵动着风筝起舞的手。
“好看吗?”
“好看!他们的衣裳都和风筝的颜色一样。”
女儿这一发现使我的双目一亮。啊,绿的,黄的……这地面上的服色果然绮丽,真是地面上有什么颜色,天上才有什么颜色 。风筝历来是少年的影子,他们把情丝抽向天空。少年的神思喜欢在天空里翱翔,因为爸爸妈妈讲的故事很多都藏在遥远的宇宙里,他们刚刚萌芽的理想,像天上的彩云一样好看,星星一样闪亮。
女儿的手动着,似牵着一条线,仿佛她的“风筝”也飘在天空里。看我注视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稚嫩的童心没有不喜欢高飞的。
“爸爸,明年我会放风筝吗?”
“会的,你聪明,一定会的,爸教你。”
我回答着女儿,握着她的小手,目光再一次从飞满蝴蝶风筝的天空移到地面,不禁自语道:
“地上不也飞着无数春蝴蝶嘛!”
女儿急声嚷着:
“在哪儿?我去捉!”
我说:
“早被我捉到了。”
望着她那被我紧握的手,她幸福地笑了。也许她晚上也要做一个梦:一手放飞一百架风筝,载着什刹海的水光 ,仰在小船上,不是麦苗上。放啊放啊,连小船也起飞了,她去给月亮姐姐唱春歌呢。
窗 口
柳芽一发,北京到处轻拂着绿丝。我闻着街巷浮荡着的清香,来到东单售票处,为弟弟购买回德州的车票。待走上台阶,售票处办得“旅客评议台”非常醒目地映入我的眼帘。我好奇地走过去 ,见评议台的12号窗口栏内,已挂了四面小红旗。心想:该不是一套形式主义的玩艺吧,漠然一顾,并未当真,转身便到售票厅去了。
第一次走进这售票厅,从南到北所有窗口上的字牌都须仔细观看,以便确定自己排队的行列。说也巧,去德州的车票正在12号窗口卖。窗前队列齐整,厅里吸烟的人很多,充斥着低劣烟叶的辛辣味,烟雾腾腾,能见度极差。我心里渐渐聚满了郁闷。排了半小时的队,我临近了窗口,而且听到窗口内的话语声了。像旷野的远处隐约地飘来了春歌;也听到拨算盘珠的声音了,似碧绿的深山里响着云霞中的飞瀑……每一位买到车票的旅客,都满意地道一声“谢谢”离去。当我的脸扑到12号窗口上,心为之一震。
这位售票员好面熟呀,是在哪儿见过?在云南昆明的石林?在石林之巅的“莲花石”上?那个把朗朗笑声撒向彩云的人,朴素的蓝衣上缀着一枚红底白图案的铁路徽章。在石林进口的小商店里,我曾见她递过两角钱要买一盒清凉油,粗心的售货员却递给她一个价值数元的金色胶卷 。她微笑着说 :“同志,错了 ,我要的是清凉油。”售货员的脸羞得像杏花……还在哪里见过?在东北的兴城海滨疗养院?那个在洁白的雪浪花里露出水红色泳装的人,像浮在浪尖上的一只彩蝶。海滩上,光着小脚丫、举着彩贝欢蹦欢跳的小男孩,高声叫着“妈妈——”她在浪尖上摇摇头,甩下一簇水珠儿,向着海滩甜甜地答了一声“嗳——妈妈在在这儿呢!”她的声音随着海潮载到海滩上……
我飞翔的思绪又落在窗口里。见她淳厚朴实的脸溢满笑容 ,一双眸子投来热情友爱的光。我真如沐浴在春阳之中。一刹那间她她仿佛也认出了我。然而我们都是意会,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我说:“同志,买一张后天去德州的票,197次的。”她接过钱,熟练地取票 、找钱、核实,一双手像在碧荷上采摘莲蓬,然后笑嘻嘻地说:“您是买后天的,也就是十四日的票,197次到德州,北京开车时间是下午十点零五分 ,到德州的时间是次日上午五点 。“听其声,我暗暗惊喜:是她!是“莲花石”上的她 ,是大海浪尖上的她!然而时间不允许我“叙旧”;也不好意思问起她的姓名,只说了声“谢谢”就离别了。在这个窗口里,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同千千万万旅客见面,保持真挚的微笑,千斤难买呀!
走出售票厅,一眼又瞟见“旅客评议台”,12号窗口栏像一团火燃烧在我面前。我走上前去 ,骄傲地挂上第五面红旗,心里说 :请接受我的赞美,我不知姓名的朋友。我送上的这面旗,这红,是从您的心上采撷的阳春红霞。您使我觉得春很美,生活很甜。
白樟大姐
大师级的乡土小说家刘绍棠去世后,我并没见到文论家们对他小说成就的研讨掀起过热潮,虽然设有一个“刘绍棠乡土文学研究会”。这也不奇怪 。他的小说,被“文学权力话语”所冷,生前就是相对寂寞的,也总和领潮或新潮的先锋小说家们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在解决小说的民族性、语言的清新和诗性、人物个性和情结的传奇性方面取得成就的同时,没能在小说的思想深度和犀利的批判锋芒上显露才华。文论上甚至没能保持青年时代的巨大的理论勇气。然而,刘绍棠的小说自成一家并能传世是无疑的。我与刘绍棠的交往虽说不上甚密,他生前却与我有二十年的友谊。以神交记算,时间就更长了。这里我要向读者讲述的,是他的夫人曾彩美。她是一位高级教师,归国华侨,青年时代在国外曾用名“白樟”,在我心中一直是呼她“白樟大姐”的。
我与刘绍棠首次见面是1978年,那时他刚重返文坛 ,正赶写一批短篇小说新作。我去拜访他多次,他还给我看过胡耀邦给他的回信。只要白樟大姐在场,她总要为我送上一杯茶来,不声不响,很少说话,有时谈起刘绍棠的小说,也只廖廖一句 :“她写的东西很清新。”白樟大姐清瘦,看上去并不容光焕发,大概与家务繁重有关。刘绍棠不幸身染重疾,发展到中风后坐了轮椅,白樟大姐突然苍老了许多,如同一位干瘦的老妪了。刘绍棠重病缠身期间所写的三部长篇小说,都是她代劳抄写的,她的字清丽秀拔,极有风骨。她形影不离地关怀体贴着丈夫生活的方方面面,陪伴着丈夫参加政界、文化界及社会各界的活动。那次刘绍棠到跨世纪文学研讨会讲学,是白樟大姐推着轮椅到会场,安排好一切,悄悄坐在轮椅旁。刘绍棠开讲,必如运河水滔滔滚滚,妙语连珠,汪洋恣肆,眉飞色舞,忘记自己是个病人。白樟大姐就递过一张纸条,劝他节制,别累着,恰到好处收场。吃饭时,也是把菜挟到丈夫面前,依然是寡言少语。刘绍棠在他的十卷本《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总序”中,写到他的夫人:“1988年我中风左瘫,老、弱、病、残四类俱全 。白樟退休在家,服侍左右,充当我的侍从、秘书、护士、保姆和‘饲养员’。有时 ,我心情烦躁发脾气还管她叫‘牢头’”。我想,什么“牢头”,分明是位保护神,是女神。为了给丈夫更多的自由,她成为很不自由的女神了。可以说,白樟大姐的才华情操,都化进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中。白樟大姐的本名起得也尽在天意,“曾彩美”,真是为刘绍棠“增”彩“赠”美。
参加了刘绍棠的追悼会后,沉寂了数年,没去打扰白樟大姐。走进新世纪的岁月里,待觉得她心中的伤痛被光阴抹淡,我便投书“红帽子楼”,问候白樟大姐。她给我寄了一部《刘绍棠传》(里面收录了我致刘绍棠的一封信),还有一帧她的近照。信文感谢我对刘绍棠的一往情深,完全赞同我对刘绍棠一生成就的评价;谈到她独自完成了刘绍棠十卷文集后四卷的编辑工作;谈到她深居简出 ,继续为刘绍棠作事,附带学英语、练钢琴,生活紧张有序;还回到阔别四十八年的侨居地——缅甸仰光,也曾随团出国旅游了新马泰及澳大利亚且到美国她女儿客居的旧金山;说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也情同她的小弟一样。白樟大姐的信自是情真意切的,更令我振奋的是她的照片!她一别先前那种清瘦,体态丰腴、容光焕发,健美爽朗了许多,像是“大变活人”,不是昔日的曾彩美了。我突发联想:白樟大姐而今是一位自由女神了,这是刘绍棠在天堂补给她的爱,偿给她的福。天上人间,万里共婵娟。他们夫妇都是无私的,他们永远相爱。
“红帽子楼”再没有了那闭门谢客的无奈 ,没有了刘绍棠子夜笔耕的身影,没有了“写小说真累呀”的感慨,没有了那轮椅上朗朗的语声……。我与白樟大姐的电话联系就有了几分率意,再不怕打扰那位“神童”,搅乱大师的构思。在电话那端,她总是笑声朗朗,说话底气十足,充满朝气和乐观。白樟大姐,她是另一个刘绍棠。
附录:白樟大姐的信函
英珊弟:
久违了!
从传达室接过信,凝视着“大姐”的亲切称呼,猜想准是绍棠贴心的弟子无疑,便张三李四地揣测着,待到剪下信口,展开信笺,看那信尾的署名,虽是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十分感激你对绍棠的一往情深,完全赞同你对绍棠一生成就的评价;和你一样,也为绍棠与《村妇》的命运而悲恸不已。
所幸上天赐我健康的体魄和坚韧的毅力,在绍棠早拟定的各卷文集的框架基础上,我独自完成了后四卷的编辑工作(包括每卷校对2-3遍),最后两卷可望今冬明春出齐。
第10卷为文论(包括绍棠的自白)。为了准确地、完整地反映出绍棠一生对文学创作艺术规律的探索和日臻成熟的乡土文学理论体系,我熟读绍棠的全部文论,精挑细选,殚精竭虑,唯恐挂一漏万。但毕竟我水平太低(后悔以前不太关注他的事业)不知会有什么过失,至今仍惴惴不安。
绍棠生前,我从未写文章夸过他(有报刊向我约稿,绍棠也多次默许)。这两年,我却抑制不住,写下了《想绍棠》、《你的名字和大运河血肉相连》、《<乡土人生>>后记》、《青枝绿叶的花季》等小文。如有可能,我想探讨一下绍棠的文论,为绍棠的主张,为绍棠的实践,作一点宣传与鼓动。
回忆录至今没有勇气写。重新回顾走过来的路,这痛苦现在还承受不了。如能活到七老八十,静下心来,也许可以一试。
绍棠给我留下了四室一厅的宽绰住房(儿女另有居所)。平时我深居简出,为绍棠做事是正业,附带着学学英语,练练钢琴,看看电视,生活紧张而有序,因而没有功夫去忧郁和叹息(常有人可怜我孤独)。
去年春节,我独自回到了阔别48年的侨居地——缅甸仰光,见到了兄嫂。最大乐趣是重温儿时的梦。
今年春节和五一节,随旅游团游览了新、马、泰及澳大利亚。美国的旧金山也去过了(女儿一家在那里)。也许是华侨的“多动症”遗传,周游世界一直是我的梦想。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唯一的),今年也是59岁。因此英珊也情同我的小弟一样。很关心你的生活和创作。
祝阖家幸福!
曾彩美
2000.11.13.
老 境
姐夫送我的这只黄雀,自开口啼唱就给我带来了十二分的快乐,调节中和着我的心绪,喜时不狂喜,悲时无大悲。我把黄雀当人看。牠只吃我几粒粟米,喝我几滴清水,啄我几片菜叶,同是歌手,比起当今一些“歌唱家”的走穴捞钱来,黄雀所收获的,可就太微薄了。牠除了舞蹈啼唱,偶在水中沐浴,就再也没什么欲望了。不似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不似人的娇气,能及时求医吃药、保健强身。黄雀一日贡献数场欢歌,并不追求名利,也不曾受到过任何优厚的待遇。牠也未曾罢唱过,未曾逃过税。牠有病靠自身免疫力应对,凡是牠暂停了歌唱,那大概是有病了(也不似娇情的歌唱家带病真唱或假唱眼贪观众的好感 ),过不几天又欢乐如初。就这样黄雀为我奉献了七年的歌舞,没想到牠青春勃发、轰轰烈烈的生命,竟从辉煌中突地进入了老境。
黄雀的老境和人有什么两样呢?老境被浪漫者比喻为“桑榆夕阳红”,被诗人描绘为惊天地泣鬼神的“晚唱”,被幽默者说成是“谢幕时的笑容”。然而,老毕竟是传达着生命老化的信息,播散着淡淡幽幽的哀伤和泣凉,断断续续的阴郁和恐惧。看老者的枯发苍髯,满脸纵横的皱纹和雀斑,那样的老态龙钟,那样的弱不禁风。老境是催人落泪的,老之将至是残酷无情的。可谁又能摆脱老境、跨越老境而长存呢?万物都有生死。阴雨悲风迟早要把你浇灭吹走,无论你怎么留恋人间万物,舍不得亲友、恋人及血汗凝成的功业,以及糟心烂肺聚结的恶果,以及报不完的爱恨情仇,以及自身难分胜败的人性善恶角逐,任谁都必须走进同一轮夕阳里去。那夕阳里其实是一片煅冶生命的火海。人有亲友、恋人的关怀,使老境罩在亲情的抚慰中,少了许多惶惑不宁,甚至获得难觅的安祥。可黄雀呢?牠独自在笼中承受着老境的苍凉气息,牠该比人要多一些勇敢的罢!
今年入春以来,黄雀没有发出过任何的叫声,懒得跳跃,懒得沐浴,羽毛也失去了油亮的翠黄,一条腿蜷着伸不开了。后来,牠的头顶脱毛,一只眼也瞎了,而且流着白糊糊的粘液。再后来头歪斜,似抽疯般扭曲着脖颈,经常从横杆上跌到笼子底,卟卟啦啦翻不动身子,喝一口水也难,吃一粒食更难,七难八难飞跳到横杆上,缩作一团,闭着独眼……。我給姐夫打电话,姐夫说是黄雀老了,到了垂暮之年。黄雀的大寿不足十年吗?面对黄雀的老境,我沉痛地感到生命的脆弱,不堪岁月的撞击!刚刚进入夏日,一天清早起来,到晾台上给黄雀添食,见牠已身子冷硬,死在笼底了……死了。我望着这只曾经欢蹦欢唱的鸟,真的很难过。牠的毫无亲朋、父爱 、母爱,兄弟姐妹之爱 ,牠的毫无同类的怜悯、关怀,独唱了七年,又渡过了惊心动魄、不忍目睹的老境,凄惨的死自是无比壮烈。
人或者是鸟类,不必美化其老境。说老境怎么好,怎么美,怎么诱人,其实是自欺欺人的。老境一律是衰败之象,是琴弦欲断,深井将枯,黄叶凋零,气息将尽,是痛苦的甚至是残酷的!正视这种败象之痛,能在心理上精神上造成认同,勇敢地同败象做最后一搏:既然无人无物不进老境,何必垂目(暮)叹息!袒开欢乐之心,亮出爽朗之笑,把老境中的所有衰败之象全力较量过,最終战胜恐惧。我的黄雀,牠在老境中与衰败之象的抗争,是那样的顽强坚韧,在无助之中跋涉,走出了老境的边界。黄雀——一位歌唱家。那一日,我把牠埋葬在楼旁的兰花树下。
《春香传》的三美神
《春香传》是朝鲜的一部古典名著。通过李梦龙与春香的恋爱故事,写出“金樽美酒千人血”这样一个深刻的反封建主题。这部名著在中国二十世纪的五、六十年代,主要是依靠同名戏曲的形式得以传播。我与《春香传》的关系,除了戏曲,还有小说原著的翻译本给予的启发。《春香传》在我的内心塑起了三尊美神。
我首次了解《春香传》,是少年时代观看河北省衡水评剧团的演出。异国情调的故事,中国风味的吟唱 ,加上成功的舞台美术 ,美景美情美故事,感人至深。那个扮春香的演员郭灵芝 ,当时颇有名气,她的唱功花腔亮丽清脆、委婉多情。她的表演既有程式又反程式 ,泼辣淋漓又华彩柔媚。 在我的眼里,大名鼎鼎的郭灵芝,她简直是一尊美神。然而,她卸了妆走下舞台,却是个黝黑的大麻子脸。她总戴一顶遮额的大帽子,围一条大织巾,大概是为遮丑。那时候,我们乡村少年追星族,特别热衷於观察演员走下舞台后的姿容。我们见她形体裹在深蓝色服装里,似乎是弯腰驼背的样子,提着个饭盒,躲躲闪闪地走路,像个乞丐,挺没劲的。然而这形像的反差,丝毫不影响我对她的春香素描,似浓墨重彩泼在了我的心头。
我迷恋新派的唱腔。这张唱片是存在农村家中的,每逢回家,我要打开电唱机听新凤霞唱春香词。她的声韵缠绵,扯心牵肠,醉魂荡魄传得尽是美善之情,令我倾爱如痴。因有这一张很“文物”的工艺性唱片,农村的家竟然成了我朝拜美神的圣地。做为塑造春香舞台形象的新凤霞,名气更是鼎鼎的大,台下其人自比郭灵芝黑麻脸要美百十倍。那个时代,新凤霞本人就是女偶像,我曾写过一首讴歌她的诗《田野上的布谷鸟》,她回赠了我一部签名的《新凤霞回忆录》。话说远了,赶紧扯回来。她演得《春香传》,给我的脑子里深深刻下异国女性之美,系牢了我終生热爱美女的情结。女性之美是不涉国界的。再度加深《春香传》的印象,是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灌制的一张密纹唱片。这张唱片连同外封上的抚琴仕女图,令人联想:新风霞是个戏里戏外的双美神。
我真正读到《春香传》这部翻译小说,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事。居天水的的胞妹英枫存了这部十分难得的版本,不过已经被翻阅得异乎寻常的陈旧了。好在封面封底还完好。书非巨制,不足六万言,系一九五六年七月作家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另一牌子)出版的。我极喜欢翻译者冰蔚、张友鸾的再创作,小说的文本结构及文学语言都是很精美的。能如此继承中国古典小说美学的翻译家,实在是太少。看小说,就是赏文采,品韵味,探思想。一部小说没有可赏性的文学语言 ,基本上就是文化垃圾。《春香传》是一个精美的小说文本,如同一颗光华四射的珍珠,令我百读不厌,列为我的珍藏书。不像当今的翻译小说 ,如“注水猪肉”,发酵生酸,啃不动嚼不烂。而今谁能见到“精美六万言”单行本翻译小说?所以我特别崇拜《春香传》的两位译者,他们的文笔文思文气 ,从《春香传》而出 ,又凝作另一尊美神,鼓舞我也想写出《春香传》这样精美的长篇小说。
《春香传》的三个美神陪伴了我近半个世纪。时间是酿造剂、净化器,愈是久远弥香,美神愈是真切清丽。心装美神,活得有味。
一路儍来
古人郑板桥“难得糊涂”四字流传至今,是它暗含着中国政体国情和国民性。“难得糊涂”既是官场仕途聪明绝顶的通达之术,又是所有为官为民的失意者、无志者、懒惰者、偷生者、厌世者等的托词、遁词,也是对生命意志的“手淫自慰”,更是官宦“麻醉自杀”的精神鸦片。似乎成了中国最简洁实用的处世哲学,被所有的人接纳,恐怕还要风行一个世纪。我想,郑板桥不以字画文章,只这四个字就能算做大师级的人物。想想我的做人,完全有悖於郑大师的教诲。“难得糊涂”是大明白,大明白又装糊涂,方抵大明白之大境界。这是“潜规则”派生的,还是“中庸之道”催生的?它是不是中国人惯说假话的根源?我没考证过。我没“难得糊涂”的处世智慧。我是一半真糊涂,一半真愚傻。我的简历、年谱是:一路儍来。且看我的傻——
当年在济南时,偶也借给别人钱,人家说借,我心里是送,事一过,借的送的,两厢全忘,好似没发生过。我曾向战友借过一次钱,上个世纪60年代,20元钱算是不小的数,加上自己的存款,买了一块天津出的“五一牌”手表。借钱要还,千古定理,天经地仪,可三十年过去了,我至今还没还人家。在战友那边也许忘了,可我这个债主,反倒不好意思向人家说还钱的事了。你说这不是一半糊涂一半愚傻吗!
当年在新疆时,专案办公室里有一位部队来的王参谋长,因我也是军人,两人常开个玩笑。有一次,记不得因什么事了,我信口说了他一句“别不要脸”。王参谋长立刻满脸涨红,火腾腾要燃烧的样子。从此他就对我另眼看待了。当时心思麻乱,呆若木鸡满脑袋冒不出一丝灵气,连当场认个错,说一句“真对不起,言重失口了”都不会,你说糊涂不糊涂,愚傻不愚傻!我本无一丝丝恶意,三十年过去了,现在想来,总觉得似欠了人家几百个亿的债。
初进大都市北京,不明白交通规则,一直认为这“红灯停,绿灯行”是管汽车、摩托、自行车的,不管行人。推着自行车走路,交通警是不敢管的。有一次骑自行车过长安街上的一个十字路口,我一见红灯亮了,立马下车推着车,迎着红灯阔步前行。车轮一过红灯,交警伸臂高呼:“过来,过来,过来!”我照直向街心岗楼走去,心惑惑:我没犯交通规则呀 。交警说:“你闯了红灯罚款两元!”我说:“我没骑车呀,你别乱罚人,咄咄怪事!”交警笑道:“罚两元让你学一次交通常识:一切车辆行人都不得闯红灯。”掏出钱来 ,罚完了,绿灯也亮了,骑上车过了长安街。自己还生闷气:我这不是自投罗网,赶着给交警白送钱嘛。交通规则不是虚构小说,任你自己诠释 。一个大活人,男爷们,这点规矩就撕巴不开,你怎么写文章满有灵气的,莫非你不是地球人么,是上帝把你送错了星球……你说,这是不是白痴型傻帽?
日常生活中 ,有时我也笨得连跳楼的心都有,恨不得一头撞墙喷血而亡。独自用钢精锅烧开了水,两手端着锅把手,硬是一门心思想同时掀开锅盖,且心里有百十条理由支持这个“指令”。竟然突闪智慧,迸发灵感,低头用嘴叼住了锅盖中央的塑料把柄,锅是掀开了,锅盖一翘,把鼻子尖给烫成了红樱桃。何苦来?自己气得掉眼泪。如此这般,还有洗脚时不脱袜子便伸进脚盆热水里。还有冬天到街上浴池洗澡归来, 一路上自言自语:“啥时鞋里迸进石子啦,硌得这难受。”坚持到家,脱鞋来检查时,一望手腕子,突然惊叫:“哎呀,不好,手表忘在浴池啦!”心急如焚, 于是急忙倒那鞋中石子出来,想赶紧回浴池找手表。真没想到从棉鞋里倒出的竟是一块手表。不知怎么搞的,把手表弄到棉鞋里去了。这些事因无人作证,一直保密, 暗地里哭笑不得。自然,这是傻,绝对是愚傻。
我一路儍来 ,有许多精彩的傻故事 ,没学会聪明,也就不会装糊涂,更“难得糊涂”。为人处事,不说则已,一说必是一根针扎到底 ,说出去的话句句赤裸,不加丝毫掩饰,一刺见血才痛快。中国人能忍辱负重,甘当奴隶,就是怕透明,怕裸真。 这就很得罪一些同事和上司。你不懂郑大师的人生哲学,“难得糊涂”,就难免被穿了“小鞋”,使你苦不堪言。
我一路儍来,倒是一路实诚,是真人真性情。虽然有时候诚实得天真可爱,诚实得如一堆笑料,可尽管笑得天崩地裂,这笑里不生恶意,还有淡淡的几缕美丽在。“难得糊涂”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辈子见不得真性情 ,赤条条来再赤条条去。娇饰妆扮,说一辈子鬼话,累不累?愧还是亏?我是无法聪明的了,只好一路愚儍来,一路愚傻去。
菡墅五步有香草
十年来,除了专业文学创作的收获,最值得我骄傲的,莫过于应《人民文学》杂志社特邀,出任创作函授培训部作家班教师。名下学员逾千,工农商学兵,男女老中青,遍及祖国各地以及香港、日本。我以英珊、菡翁、赤皇吟的名字,点评作品、书写信札,远播的文字集结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万言,也该是一部“大作”了。做嫁衣的人不奢望这“大著”名世,只期望着学子们人品文品双馨,成长为大器英才,被人仰视。每闻他们的喜讯,就独乐醉在在暗中,偷偷地傲视世态炎凉,任谁也不知。这是上帝的安排。未曾唔面的学子遍地有,然而不敢言桃李满天下。平素爱荷,五步见方的书屋自命为“菡墅”,写字台上堆着学员的习作和信件,这个庞大的生命群,是我的朋友和老师。历时十载,我们共同完成了一部“纯情大作”,它们是碧绿的青春苑,其中不乏香草。
所谓香草,实是我对一些女学员的美称。在我的印象里,女子做起作家梦来,比男儿更浪漫、大胆、强烈。众所周知,函授培训不接受学员的中篇小说,更不受理长篇小说。我就偏偏遇上了五位女学员,她们又偏偏都写起中长篇小说来,而且渴望我的帮助。女子是花朵成胎,心香也烈。鲜花期等待雨露滋润,望着她们求助的眸子水晶般射出异彩来,我的心便柔若一泓清水,跳出函授培训的那些“条规”。我甘愿把血滴出来,燃烧她们,滋补她们,哪怕我只做一位默默的花匠。我以为,女作家会使东方民族更富有传统魅力,于是我无须回报的大度与宽容、操劳与牺牲,便成了自觉的愉悦与享受。我的学识、精力有限,但我尽力来做。《人民文学》函授成为一道文学景观 ,高寿十年仍旺火不熄,又被千万学子尊为正宗,究其根本原因,在于它同文学大众结下了鱼水深情。它不仅仅是对作品的单一审视,而是更着眼于对作者全方位的塑造 。自视“高雅”的文学编辑部难以有这种体验,身边也难有瑶草的奇香。
苏州城有个魏紫千,参加函授培训时才十七岁。我读她的第一篇习作后,眼前如出现了一团彩光,心为之一震。从文笔透出的气息,我判断她是个女孩子。她有灵气,语言纯净明亮。我推荐发表了她的作品。接着又读到她写来的较有深度的短篇小说《生命交响曲》,力荐《人民文学》(副刊)重点推出。她的作品像排浪扑来,很快我又收到她厚厚的一本稿子,那是校园生活题材的中篇小说《未名花》。一股作气读完,暗中叹赏作者的才气。一个在中专读书的学生,能写出颇有文学韵味作品,应该说是一位江南的小天才。她来参加北京的创作笔会,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急着找我见面,把电话打到菡墅,一报姓名,听那南国清丽如水的语调,果真是位女子!我当即在心中喊了一句“女子文学万岁”。她終于“偷闲”到我的菡墅来了,看上去眉眼清秀,南国女子的白皙中,稚气未脱,“小荷才露尖尖角”一语,是对她最贴切的写照。她扫视我的三壁书,再听我谈她的中篇小说。我说:你的中篇七八万字,按照结构和情结的需要,一定要增加些篇幅,使细节更生动,人物更丰满,幷非所有的小说一定要越改越短,特殊的情况下,愈改愈长也是允许的。珠串可以是长的,但必须是珍(真)珠。今后一般不要写中篇,多写些小短篇。她回苏州后,常来电话,所有创作上的事均征得我的意见。还用她假期里打工的钱买了两筒茶叶寄到菡墅来,那邮包里还“偷装了”她父亲的两盒香烟。这真是孩童的喜剧。她的心一定要变作芳茗馨馨,幻作香烟袅袅。对这小女子,我真无奈了 。她很快就增补了那部中篇《未名花》,接着又来京在北师大作家班短期进修,尚未结业,便持已经出版的小说集《未名花》送到菡墅里来了。她的文学起程碑高竖起来,我感到很幸福。
东北鸡西市有个兰泊宁,当她分在我的名下时,读她的作品,猜度她是一个饱受小儿麻痹症磨难的年轻女子。她的作品充满了对病魔的抗争精神及对文学艺术的痴情。她那封万言书,实则是讲述了自己的传奇故事。我赏识她的现代风味的文笔,更赏识她顽强的生存意识。我理解了她。给她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她的父母为之落泪。《人民文学》(副刊)发表了她的短篇小说,还刊载了她的一首长诗。她从东北打电话到菡墅,说看到了我出版的那部《金瓶梅》文化创意小说了,小说的语言像《红楼梦》。一个“像”字 ,在她是赞语,在我则以为是一种批评。她行动不便,能静下来思考并梳理人生,她的经历独特,又善于写感觉,我为她设计了文学蓝图:将来写一部自传体的小说。她的父母精心涉足远地选购了一袋大朵木耳,让她邮到菡墅来。我若把这纯情凝聚物视作行贿,那是对她长辈人的亵渎。我只是觉得无奈。几年前我就思考平民传记文学的创作问题,试图打破传记文学似乎只能写英雄、伟人的俗习。平民的阅历,平民的感受,更贴近真实的社会生活,平民传记的灵魂在于情操与艺术的交汇点,传主的资格地位不是重要的。世人应该更多地认识平民。她接受了这个文学蓝图,全身也注入了勃勃生机。没想她竟这等快就将一部厚厚的稿子邮抵菡墅。因忙于事务至今未及拜读。她的精力比常人更容易集中,做事最能专注。我不提倡盲目写长篇,但我确信,她能写好自己这部书。
豫地南阳市有个赵玉兰,不满三十岁,也是我名下的学员,她在北京文学笔会上见到我总是乐呵呵的,似乎是位不思忧愁的人。她一次捧给我《红兜肚》等三部小长篇,“逼”我看,请我改,让我发表,那口气简直是无法商量。我匆匆翻了她的三部小说,觉得她会编故事,但都很粗糙,需要修改。她说自己最不想修改作品,只想写,写出来不想动它。我说,如此这般,你肯定当不成作家,世上作家没有不改作品的。她只摇头苦笑,脸上浮出阴影。我问她何以有如此高产草稿,她竟大颗大颗落下泪珠,问其详,方知她的丈夫两年前因车祸身亡,自己带着孩子,把全部思念、悲伤倾注在稿纸上。我安慰她,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一个人的感情重创,非我几句温暖的话语可以治愈的。她回南阳后,将一封信邮到菡墅来,怕我不复信,予先自己写好了信封且贴足了邮票,附在信函中。仍执意请我改稿,天真地说她写稿,我改稿,发表了自己不取稿酬。我就暗笑:这是何种类型的作家梦!也许她没奢望当一名作家 ,只是以行为纪念她死去的丈夫?而这种强烈的情爱,正是一个作家应具备的特质啊!当然,我不能答应她的要求,这几乎是做不到的事情。文学创作是强烈的个体性劳动,我历来不主张集体创作或合作,合作摧残个性,文学难于造就高档次的合作者。小说创作不是大机器成批流水线生产,编辑的修饰原创作品,也只能是技术性层面的处理,毫不损伤作者的原创个性。《红兜肚》是颇有诱惑性的篇名 ,也许因我拒绝她的要求,这部作品会“流产”,然而对于我,这又是无可奈何。
粤地斗门县有个封少珍,邮到菡墅一部厚厚的稿子,言称是她长篇小说的一部分,记述她那段知青生活。附了两佰元现金,一是要买我出版的代表作,二是做修改她长篇的谢资。我当即请《人民文学》(副刊)将钱如数寄还,说明我的书可寄给她,她的作品依旧可得指导。她的急切的心情我很理解,按她的笔力,暂时还不胜任驾驭如此大的制作。我实在惊叹女子的冲浪精神,似乎她们想做的就一定能做成。这种可贵的品质,往往可帮她们排除万难,冲破障碍,到达彼岸,在冲浪中弥补自己的不足。做事先想到成功,比先想到失败要好,因为大脑里储存的信息是刚阳昂奋的。我帮他抛弃小说模式,改为传记文学,并将这部长篇拟名《南国红豆女》,还将手下部分稿子裁剪一番,命题《在濠涌黑土地上》做了推荐。我以为她的做法与我的回应,都是高尚的。好多作者求师无门,一旦遇到可以信任者,便会倾吐出真情,她企图走一条捷径(虽然文学创作无捷径可走),在走向成功的道路上少走弯路,因为她肯定已入不惑之年了。文学的光环套着她的生命树,渴望成功,尤其是在精神产品劳作上的成功,这绝对不是金钱在诱惑。我对坚守在被商海冷落的真文学孤岛上的女性,特别投入一种敬仰。
秦地宝鸡市有个田瑞霞,我也是网开一面,破例接受审理她的一部二十万言的长篇小说。两个月后,她从宝鸡专程进京直抵菡墅来听取意见。她是个中年妇女,体魄健壮,做技术工作,一手好字阳刚挺拔。我提出小说大改的意见,她茅塞顿开,只说与我相见恨晚。我全面分析了她的小说,指出枝蔓太多,主人公性格史脉络不清,应突出主要人物,把许多精美细节调动集结,为塑造主人公服务。……提到重写,她毫不畏缩,如战士钻枪林弹雨,风风火火提了小说稿回了宝鸡。不久又将修改大纲邮到菡墅来,说为了写这部由我拟名《火凤琴》的书,她毅然辞掉了工作……这女人是股旋风。而今小说改得怎么样了?学员是飞轮,我做一滴润滑剂;学员是船手,我作一把橹;她们孕育了文学“胎儿”,我是她们的“产婆”。我是个造火的人 ,我把许多作者点燃后 ,一直怕哪位作者炼己不成反为灰。我请接过火种的作者们自爱。
我的菡墅简直成了长篇小说的诊断所!这些份外的奉献精力的劳作,令我既兴奋又疲惫更沉重。文无定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学子看重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诊断”,出版界的老总们就难说认同,他们握权柄于“鬼门关”,定生杀;但凭我的经验智商才力,我不会毁掉一部作品,作者的领悟和临战的发挥,那不是“文学教练”所能代替的。写这篇文章,并非是鼓励学子及一切初学写作者做莽汉,提笔都来涂抹长篇,更非我的菡墅成为“长篇小说初稿库”,请朋友们笔下留情。我还要写作呀!
凡是与菡墅有缘分的,我们永远是朋友。
附记:
写过这篇文章之后,五位女作者除了魏紫千、兰泊宁,后三位离青年时代愈是远了。音信全断了的魏紫千,传说她在苏州电视台主持节目,不甚了然。还有赵、田二女史,已远得描不清姿容。先是兰泊宁(兰夜竹)与我保持密切联系,不断寄信件和作品给我,恳请小女子为我的长篇小说《狼荒》写序,她还到我参与创建的西安秦凰创编书院任过院长助理,尔后因故退出,又从鸡西迁徙青岛定居,曾寄来她出版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血天鹅》。即此联系終断 ,一如飞走的纸鸢。大概上帝給我们的缘分,就这么一点,不多一厘一毫。惟珠海的我称“东海有菩萨,封家有少珍”的封少珍,十余年来珍重师生文墨情怀,函札来往,互赠作品,可谓忘年之交。我为她的散文集作过评论,为她的长篇写过序言。我们文事家事道来推心置腹,问寒问暖和风徐徐,北地南国亲如一家。每年中秋节,她必将一盒月饼从珠海快递到北京我家中,这么多月饼像是一轮轮明月,是她的心幻化的金子色的柔光。菡翁所有的女弟子、女朋友以及手中还有我笔迹的人以及尚能想到我的人,我至今还惦念着你们,我们即使不得再聚,一段文字之交,是上帝恩赐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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