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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民》(十三)

作者:姜传富 阅读:651 次更新:2022-05-02 举报

 

 

第十三章    让妻

 

农国庆第二天到村部才明白。工作队时队长是从县文化战线上抽调的干部,教育意识很强,他提出在龙村搞一次阶级教育展览。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忆苦思甜;第二部分,社会主义好;第三部分,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每一部分40至50张图片。请学校里两位会画画的老师,要求一个月画结束,利用学生放暑假的机会,在教室里布展。两位老师点名要能画画的农国庆参加,郭富旺不同意。邢二愣农药中毒身亡,人们传说与郭由舒有关系,郭富旺害怕儿子出事,主动把农国庆和郑雪莲两个知情人调进阶级教育展览编委会,以此来封堵他俩的嘴。

农国庆选择了画第二部分,因为第一部分中“三座大山”、“地主逼债”、“卖儿卖女”、“乙亥年破堤”、“日本人上老堤烧杀抢掠”等画的样板难找。第三部分中“文化革命开始”、“批判三家村”、“破旧立新”、“一月夺权”、“三忠于”、“抓革命促生产”等也不好画。比较而言,第二部分的“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开国大典”、“三面红旗”、“农业学大寨”等较容易画。

郑雪莲负责编写解说词,遇到困难就同农国庆商量,有时也帮助农国庆找资料,当参谋,甚或画几笔。

他俩互相帮助,共同研究。农国庆在画“人民公社似泰山屹立在东方”这张画时,找了多张资料,总觉得不够理想。郑雪莲想起正月初一在钟白美家猜谜时的情景,眼前浮现出农国庆双臂抱胸的姿势,灵机一动,建议用魁伟雄壮的男子汉双臂抱胸,代表人民公社屹立于山顶,“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时队长和两个老师看了,拍手叫好,他俩十分开心。农国庆和郑雪莲一同上工,一同工作,一同下工,相处得十分融洽、热火。

钟白美看在眼里,怕在心里,经常从外工工地上请假回来。本想到画室给他俩吹吹风,降降温,可是时队长规定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只好在他俩的归途上守候。每当此时,农国庆总是知趣地走开,而郑雪莲总是对钟白美讲农国庆如何聪明能干。

钟白美醋意大发,酸溜溜地说:“你不要总是农国庆、农国庆的好不好?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郑雪莲瞪着眼问:“你要我讲什么?”

“讲我俩的事,我俩才是朋友,我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

“我俩的婚事是父母包办的,缘定俗成,我没有意见。我和农国庆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和同志间的友谊。”

钟白美心里踏实了许多,但对农国庆的敌意并没有减少,他要想办法让郑雪莲知道,农国庆并不聪明能干,他必须要找农国庆谈一谈。他知道农国庆出外工时,为团部修过闹钟,得到过团部领导的好评,还给了农国庆几个坏钟。于是,故意将村里的马蹄钟摔坏,拿去找农国庆修理。农国庆拿着坏钟左看右看。最后说,我可以试试,但你必须找一只与这只同样的坏钟来,以便更换零件。钟白美在天黑前都按要求送到了。

晚饭后,农国庆在煤油灯下先将坏钟打开,将零件按照拆卸的顺序记好,然后再打开自己的好钟对比,研究各零件的功能和原理。然后把拆卸的坏钟零件按顺序组装起来,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几次拆卸后,才拆卸另一只坏钟,比较两只钟同一零件的好坏,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才修好。钟白美在旁边讲“关羽在曹营燃烛立于门外保护嫂子”的故事,还讲“朋友妻不可欺”的典故,看到马蹄钟已经修好,心里不是个滋味,拿起便走。

农国庆说:“别慌,我发觉你的钟慢了一点,再观察一会儿。”

钟白美说:“算了,能走就行。”

农国庆说:“不行的,就这一会儿,你的钟便比我的钟慢了近一秒,我这钟可是北京时间呀。”

钟白美随口说道:“即便你是北京时间,你又能怎么样呢!”说罢消失在夜色里。

农国庆心里一震,陷入沉思。

这一天,生产队出早工挑粪,郭由舒手捂后腰说疼。队长照顾他,安排他与自己的老婆和怀孕的解放嫂三人去放牛。

他们把牛群赶到村里的窑场去吃草,其中一头没骟的公牛,看到那么多的母牛,无心思吃草,不停地追逐着母牛,用鼻子闻母牛屁股。烈性的母牛扭屁股弹起双蹄反抗,性情温和的母牛不反抗,只是跑开了之,终于闻到一头既不弹蹄也不跑开的母牛,公牛兴奋地昂头咧嘴。母牛一边吃草,一边向窑门走去。公牛赶上前,纵身扒在母牛的背上……

郭由舒瞪大双眼哈着腰跟着看,那个认真劲头被站在远处的队长嫂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牛交配结束,郭由舒还意犹未尽,看到母牛走时从屁股处掉下一团东西,便跑过去欣赏。突然“啊呀”地一声惊叫:“死人!一男一女两个死人。”

队长嫂和解放嫂闻声赶过去,看到两个裸体拥抱的死人,队长嫂吐一口唾沫骂道:“真晦气。”

解放嫂补上一句:“人知羞不知足,畜牲知足不知羞。这对狗男女既不知足,也不知羞。”

郭由舒收工回到家里,饭也不吃,躲进房里拿出手抄本《曼娜的心》,品读该文的描写,并与窑内死女身上的情形相对照。《曼娜的心》据说是从香港传进来的毒害大陆青少年的大毒草,内容是描写曼娜和表哥在浴室洗澡时所看到的、想到的和做到的事情。牛交配,书里的描述和死女的情形激起他浮想联翩:如果同队长嫂做那事,不行,她太老。解放嫂结婚不久,也不行,毕竟不是黄花大闺女。邢春桃是闺女,但是胖了点;盛祖花白皮嫩肉,却政审不合格,更重要的是父亲不准,最合适的还是郑雪莲。他春心漾动,想得浑身燥热,欲渴难禁。晚上,他对父亲说:“我要结婚。你不准我娶盛祖花,我就要郑雪莲。”

郭富旺说:“她父亲郑霜高好吃懒做,又不理家,分了粮食就吃饭,分了小麦就吃馍。有一次分了粮食,他懒得做饭,用粮食到勤行铺换饼子吃。人们指责他不会过日子,他却恬不知耻地说,‘做饭费柴禾,煮粥会粘锅,不如省点事,换饼图快活’。说完倒头睡觉,粮食吃完了就找集体要,没有粮食就钓鱼摸虾煮汤喝。国家照顾给他一件棉袄,他既无外套也无内衣,阴天穿,晴天也穿。冬天穿,春天穿,夏天还穿。看到别人穿夹衣,他就把棉袄撕开,拉出棉花当夹衣穿。看到别人穿单衣,他就撕掉里子布,只穿面子。夏天别人穿短袖衬衫,他再把长袖剪短当短袖衬衣。冬天别人穿棉袄,他却拿手搓,再等国家照顾。人们说他们夫妻是男二球,女邋遢。这种人……”

“这就是负负为正,你懂吗?”郭由舒听得不耐烦,拦住说,“我娶的是郑雪莲,只要她不懒散就行。你看她又聪明,又能干,又漂亮。她没有拜师学艺,看了画报上的服装式样就能裁衣裳,拿起画笔就能画花样,村里哪一个人不是赞不绝口。”

郭富旺说:“你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愿不愿意呢?再说了,她与钟白美是从小定的娃娃亲。”

郭由舒说:“我不管,那是你的事,你说帮我找老婆的,你请媒婆去说呗。”

郑雪莲是钟白美的表妹,两家老人给他们定的“娃娃亲”。郭富旺知道钟白美是一个官迷,官瘾很大,便对钟白美许愿,培养他做接班人,条件是钟白美要说服表妹郑雪莲做郭富旺的儿媳妇。

钟白美为了爬上龙村“土皇帝”的宝座,答应将未婚妻郑雪莲“让给”郭由舒。

郭富旺请队长老婆为媒去向郑雪莲的父母提亲,结果遭拒。队长老婆再次登门,郑雪莲的父母心烦意乱,脸呈不悦之色。队长老婆转述郭富旺的话:“只要答应这门亲事,国家的照顾粮优先考虑你,今年棉衣照顾两件,不然的话,照顾钱粮没有。”郑雪莲的父母害怕了,心动了,只好说不想背负攀附权贵和毁婚的骂名。队长老婆说:“这事好办。”

钟白美“闻风而动”,恬不知耻地“做好了”未来岳父岳母的工作,自己承担了“毁婚”的骂名。

郑雪莲听说钟白美毁婚,向闺密邢春桃诉苦,还气得大哭一场,由爱变恨,再也不理睬钟白美。父母把她许配给郭由舒,她是一百个不同意。她对郭由舒没有好感,特别是割麦比赛,郭由舒弄虚作假,她很瞧不起他。所以,郑雪莲对郭由舒也是不理不睬。

郑雪莲的父母却从此不但得到优先照顾的“钱、粮、衣”,而且干的都是轻松活。

生产队长为了讨好村长,除了安排老婆为郭由舒做媒,每次分工还总是有意将郭由舒和郑雪莲安排在一起劳动,以帮他们“建立感情”。

一日,生产队长安排自己的老婆、农国庆、郭由舒和郑雪莲割牛草。他们赶着牛车越过龙行河,深入到芦苇湖腹地,人称“鬼见愁”的地方割草。“鬼见愁”即徐家潭。徐家是清光绪年间的一个大富户,朝中有人做官,集市上有人经商,良田过百亩,房屋五正五厅一门楼。传说徐家的房屋建在龙头上,光绪18年涨大水,在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夜,蛟龙翻身潜底,房屋沉入地下,深不可测。历经涨水淤塞,形成一潭,名徐家潭。潭内潭外一片乌烟瘴气,阴森恐怖,人称“鬼见愁”。

“鬼见愁”是毒蛇猛兽的天堂,也是芦苇野草的乐园,那里水丰地肥,青草茂盛。队长老婆把农国庆叫在身边,带到旁边去割草,让郭由舒和郑雪莲在一起。郭由舒几次向郑雪莲靠拢,郑雪莲眼不斜视,将镰刀夸张地挥舞得直闪光,郭由舒不能近身,花言巧语却只有去声,没有回声,又不敢把事情弄僵,非常尴尬。

不到半天,四人割了一车牛最爱吃的嫩草。装车后,农国庆牵牛,郭由舒掌把,队长老婆和郑雪莲坐在车上。没走多远,拉车的老黄牛停蹄不前。农国庆嘴里吆喝,举棍欲打,老黄牛摇头低嗥,直往后退。农国庆抓住牛鼻子往前拉,牛蹬着两条前腿往后缩。车上的队长老婆觉得奇怪,抬头一看,惊叫一声,从车上滚了下来。胆大一点的郑雪莲手指前方,惊呼:“蛇!蛇!”农国庆转身一看,只见前面20米左右,一条小碗口粗细的大蛇横在路上,路两边的芦苇、茅草被压得向蛇身两边分倒,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原来,老黄牛是发现了前面的大蛇才后退的。农国庆呆愣了一会儿,傻傻地抚摸着牛头,以示安慰。这条见尾不见首的大蛇爬过道路多一会儿了,他们才从“噩梦”中醒来,心有余悸地慢慢前行。

也许是惊吓过甚,在过龙行河上仅一车宽的土埂时翻了车。车上的人和掌把的郭由舒以及青草全掉进河里。农国庆先拉起掌把的郭由舒,又下水救起郑雪莲和队长老婆,再去一趟一趟地往岸上抱青草。其实,翻车的地方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可淹住农国庆的喉节。可惜农国庆不会游泳,对已漂向河心的几捆青草就不敢再捞了。农国庆正犹豫着,郭由舒催道:“快把那几捆捞上来,不然,越漂越远了!”

也是年轻气盛,农国庆横下一条心,拿了一根棍子向目标淌去。青草离他不远了,可是水已经淹至他的下巴。农国庆拿起木棍搭在青草上,向内扒拉。刚一用力,人就上浮,脚一离地,身子就失去了依托,上冲之后下落,脚一落地又本能的一蹬回弹上冲,几个回合以后,农国庆失去重心,俯卧水中,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再沉下去。

郭由舒惊得目瞪口呆,队长老婆吓得捂住嘴巴,泥塑木雕般地僵立在那里,郑雪莲吓得连声惊呼:“救命呐……

正在这千均一发的危急时刻,“造反派”骨干田生金到河里挑水,闻讯甩掉水桶,冲进河里,救起昏迷不醒的农国庆。

村广播室及时表扬了田生金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

当天晚上,农治武带着礼物到田生金家,表达谢意。

郑雪莲要去看农国庆,她母亲不让,说一个大姑娘晚上怎么能乱跑。郑雪莲不能去看救命恩人,只好委托弟弟郑雪飞去打探农国庆的消息。

郑雪莲坐在油灯下纳鞋底,却总是出错,眼前总是晃动着割草、翻车、落水、被救的情景,想农国庆抱自己上岸的经过。越想越比较越觉得农国庆和郭由舒这两个男人的区别太大,不会水的农国庆舍己救人,而会水的郭由舒却站在岸上瞎乍呼,竟然对自己追求的女人掉在水里都不管不顾。看到农国庆沉入水底,却傻站在岸上,连喊人“救命”都不会,是有意为之,还是人性冥灭?跟这样的无情无义的人过日子能幸福吗?因此,看到郭由舒进了家门,来不及出门躲避,便走进自己的卧室,把门闩上,不与他见面。

农国庆在床上睡了一天,好了。母亲见儿子起床,叫儿子去接田生金来家吃饭,再表谢意。

农国庆在去田生金家的路上,老远便看到郭由舒站在田生银家门口。郭由舒也看到了农国庆,于是,迎上前来,问农国庆上哪儿,农国庆说去请田生金吃饭。郭由舒说刚看见田生金去田生银家了。田生银是田生金的弟弟,小名憨子,长得肥头大肚,人如其名,憨头憨脑的,却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哥哥到弟弟家这很正常,农国庆也没多想,走向田生银家,又回过头来邀请郭由舒去家里陪客。

农国庆见田生银家的门虚掩着,推门喊道:“银哥,金哥在这儿……吗?”农国庆的喊声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戛然而止,转身向外走。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田生金横端着田生银的老婆姚小红正往床上放。田生金发现农国庆开门,放下小红,跟出叫住农国庆,农国庆才想起请田生金到家里吃饭,田生金满口答应。返回小声与小红说了几句话,跟农国庆走出。

这一切都被郭由舒看在眼里。原来,郭由舒发现田生金与弟媳关系暧昧,一心想捉奸在床。社会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看到男女通奸,最是晦气,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通奸女人必须要给看到的男人行奸一次除晦。因此,郭由舒时时观察着田生金的动静,今天终于跟踪到田生银家,等待时机“捉奸偿鲜”。农国庆的到来,使他好梦落空,心里忿恨,恶念顿生:农国庆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都压自己一头,应当让农国庆“不死也脱层皮”。于是让农国庆去开门,见农国庆转身,田生金跟出,心里懵了。但他知道不能让田生金看到自己,便迅速藏匿起来。

在农国庆家陪客时,郭由舒暗暗地问清了农国庆推门看到的情景,饭后又跟踪田生金。田生金回家睡午觉,他心想:田生银出门办事明天回家,田生金绝不会错失良机,天这么热,田生金现在养精蓄锐不正是为了晚上“大干快上”吗?与其跟踪追击,不如守株待兔。

晚上,郭由舒早早地吃过晚饭,在田生银的房前阴暗处蹲守。天刚黑,田生金身穿短裤,手里拿着汗衫驱赶蚊子,闪进田生银家门,眨眼不见。小红手扶门框,张眼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随手将门关上。

郭由舒潜行至房下歪头贴耳“听壁根”。没过多久,房内传出“拍拍拍”肉与肉的撞击声和“吱呀、吱呀”床叫声,小红的声音也随着“拍拍”及“吱呀”声断断续续传出:“轻、轻点儿,小心、小心外人听见。”

正所谓“门隐鸡鸭影不见,室藏猫狗声能闻”。

郭由舒憋得面热心跳,迫不及待地敲门喊叫:“小红,小红,你男人摔伤了,快出来看。”小红闻言,忙推开田生金,答道:“来啦!来啦!”又小声吩咐田生金藏进衣柜,自己穿衣、点灯、开门。郭由舒进门,随手将门关上,用屁股顶着问:“你在床上跟谁说话?”小红反问:“生银在哪儿?”郭由舒说:“田生银没回来,我听农国庆说田生金抱你上床,特来捉奸。”小红说:“胡说什么,你看我这儿有人吗?”

郭由舒环顾屋内,两间房屋连通的一大间房内,火房、客厅、卧室三位一体,灶台藏不住人,床下没有人,只有衣柜能藏人。郭由舒拿一把椅子靠衣柜门放下,人坐在椅子上,身体仰靠在椅背上堵住柜门,口无遮拦地与小红东拉西扯。他忽然感觉到柜门外张,便双脚跟蹬地,用后背抵住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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