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碎片

冰雪碎片

                   因果

关于冰，最常见的就是结冰的湖，尤其是下过雪之后，被雪覆盖的湖面白茫茫的，晴天里放眼望去，有湖心岛上枯树枝丫、荒草凄凄的疏离之美，有胆大的人踩上去的一串串脚印的离乱之美，有鸟儿在上面觅食啄印的凌乱之美，也有阳光照射后令人摄心魄魂的刺痛眼眸之美。

然而，关于冰，我是敬畏的。因为，儿时的一个小伙伴就是死于冰窟窿。小时侯的他，是一个俊朗帅气的小男孩，我们每天一起放牛、放羊，我背一挎包小人书，他则背一包烤洋芋，我们交换着吃他的烤洋芋，看我的小人书。清风暖阳的日子过得惬意而自得，就是那种乡野里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感觉。当然，还有其他的小伙伴，我们共同上树摸干果，下地玩游戏，像一群乐此不疲的野孩子，也像一群阳光里的小精灵，更像一群天空下的小飞娥。

我们都扑闪扑闪着飞过了自己的大半生，而他，那个最漂亮、最帅气的小男生，却在一次带牛去饮水的时候掉入了冰窟窿。那时，乡野里将池塘叫涝坝，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土坑，里面蓄满了水，冬天就结成了冰，伙伴们平时在涝坝边上溜冰，涝坝中央则是一个小小的冰窟窿，刚刚够牛头探到里面饮水。我在他后面，牵牛刚刚到池塘边上，就看到他已经在冰窟窿里挣扎了，而他的牛则在冰窟窿边上茫然地看着。我撒开我的牛连滚带爬地溜着冰下去，一把扯住他的棉衣，又用手扯住他那头牛的牛腿，用力地将他一点一点地拽出了冰窟窿。当我带着湿漉漉的他将他送到他母亲面前时，老妇人差点就给我跪下了，被我拽起后，哭天抹泪地谢我。然而，后来，小学毕业后，我便到城里上初中了，这个长高了也长大了的小男生却再次掉进了冰窟窿，而这次，没有人将他拽起。我难过极了，却没有勇气去看看他的妈妈。

当然，关于冰，我也是欣喜的。这份欣喜来自于一次青海之行。我们的目的地是德令哈，是去找寻有关海子的记忆。然而，中途的翡翠湖和茶卡盐湖却令我们留恋忘返而欣喜若狂。当看到翡翠湖的时候，我以为上帝将他的调色盘遗忘在了世间，夏天的时候，它一定是湖水清澈湛蓝，色如翡翠。而冬天，则是由淡青、翠绿以及深蓝的盐床交相辉映的冰雪世界，绿得让人心醉神迷，蓝得让人意往神驰。进到茶卡盐湖，则像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坐上小火车，像进入了神秘的雪国，朦朦胧胧得，像在一叠老唱片里听到雪的故事，窗外是冰雪之镜，镜面上有红裙美少女，有曼妙美少妇，而呵护他们的人却只是画面的陪衬，虽则映入眼帘，却可忽略不计。在四周雪山的环绕和映照下，平静的湖面像镜子一样，反射着美丽的令人陶醉的天空景色。置身于盐的世界，漫步湖面如行云端之上，水映天，天接地，人在湖间走，宛如画中游。其实是置身于盐的世界，但因了雪山和雪地，以为是处在了雪中的一面镜子上，当湖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的时候，我像置身于茫茫雪海的一个仙子，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冰面上。

关于雪，常见的就是大雪纷飞、冰天雪地，房子上、松树上、杨树上、一切事物上都盖满了厚厚的雪，马路上，到处都是铲雪的人，而公园里，则只有麻雀在树枝上、雪地上跳跃，如果有阳光出来，世界便美轮美奂，冰雕玉砌。孩子们忙着堆雪人，或在湖面上滑雪车，玩得不亦乐乎。有时，雪也像上帝向人间撒下的盐沫子，仔细看才能看得到，不经意间会发现，地怎么有些白了，像有一层霜在地上，定睛看才感觉到地上铺上了一层雪，这样的雪很快就融化了，润物细无声，似乎从来就没有到过人间。也有雨夹雪的时候，边下边化，太阳照得暖融融的，世界却湿漉漉的，像一个活得淋漓尽致的女人，又哭又笑的一生。

而我关于雪的记忆却不止这些，因为，还有两个人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一个是我高中时期的一个闺蜜。虽然只和她共同度过了高三的岁月，却令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是高二分科时选了理科的，然而，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我数理化的成绩都在明显下降，而我的语文、英语、政治却还过得去，尤其是语文，深得语文老师的赏识，而作文，更是摘得学校一次大赛的桂冠。于是，语文老师，也就是文科班的班主任，便开始做我的思想工作，中心意思就是，如果我继续在理科班，将一事无成，考不上理想的学校不说，以后也将与热爱的工作失之交臂。那时的我，哪管什么工作啊，只考虑先考上大学再说。于是，我便转入了文科班，同她，也就成了好朋友。还有另外一个女孩，我们三个常常在一起谈天说地，下课了一起去上卫生间，或者一起在窗前看楼下来往的同学，几乎是形影不离。放学了，我和她同路，常常是一起走回家，而每次走到岔路口要分手的时候，我们都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好多次，在大雪纷飞的路口，我俩踱着脚聊着天，久久不肯离去。那时，有一个男生正在追求她，我们大多说得是关于她和那个男生的故事，聊的是她对他的感情与感觉。生命才刚刚开启，我们对爱情懵懂的记忆，就在雪地里踱脚的一分一毫中刻骨铭心。后来，我们各自考上大学，有了自己的家庭，来往便越来越少了，但关于她们的消息，我一直都很关注，今年，同学30年聚会时，大家从天南地北地聚到了一起，我才又一次见到她俩。她们都已经由青涩、秀气变得大方而美丽。一个是一身印花的连衣裙像缀满了蝴蝶的雪地莲，翩然翻飞着我俩的记忆。一个是豪爽如贾玲的川妹子，谈笑间快乐得亦如翻飞的蝴蝶。如今的我们，早已不谈男生、不谈爱情、不谈家庭，谈的已然是心态、电影和人生。

恰巧的是，当晚大雪纷飞，我们的记忆也飘扬在雪夜里。回到家已经是很晚了，儿子告诉我第二天他要去滑雪，不知何时，他已经爱上了滑雪，或许是国家提倡冰雪运动的时候吧，或许是国家申办冬奥会成功的时候，也或许是冬奥会滑雪健儿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总之，与雪有关的记忆，自然而然地由闺蜜转移到了儿子身上，看着他一身滑雪服的装备，看着他在滑雪场上自在飞翔，感慨已油然而生。

前半生就这样过了。关于冰雪，也不过是几个人就总结了。而就在前不久刚刚读过的日本川端康成所著的中篇小说《雪国》，却令人唯美是从、荡气回肠。故事写的是东京一位名叫岛村的舞蹈艺术研究家，三次前往雪国的温泉旅馆，与当地一位名叫驹子的艺妓、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女叶子之间发生的感情纠葛：岛村是一个有着妻室儿女的中年男子，坐食遗产，无所事事，偶尔通过照片和文字资料研究、评论西洋舞蹈。他来到雪国的温泉旅馆，邂逅了艺妓驹子，并被她的清丽和单纯所吸引，甚至觉得她的“每个脚趾弯处都是很干净的”，后来又两度到雪国和驹子相会。小说就是从岛村第二次来雪国开始的。驹子的三弦琴师傅的儿子行男患了肺结核，叶子陪同他从东京乘火车返回汤泽，正好坐在第二次去会驹子的岛村对面。岛村透过车窗欣赏黄昏的雪景，却看到映现在车窗上的美丽的叶子，不禁喜欢上了这个美少女。因而在他和驹子、叶子之间，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关系。小说最终以叶子的意外去世而告终。不知是谁说过，人生的美好大都发生于意外事件。而我，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循规蹈矩的女孩，一生都过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活，现在，我甚至连在冰面上和雪地里行走都很是小心。人生是不是没有美好的可能性了。当然也不是，在我的生活中，有书籍音乐、有诗词歌赋，有文学相伴，有素笔相陪。大砥也是可以美好一生的吧。

冰是透明的，代表了纯粹与洁净。雪是素雅的，代表了纯洁与天真。

我大抵便是如此。

曾经有位导师评价过我的文字，说“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历经沧桑后依然纯真，品读百味后更显难得。”我深以为然。也有一个前辈评论过我的为人，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安享磨难而初心不改，与世无争而自然芬芳。”我也同意，因为，冰雪也有风中带去的杂质，但人们早已忽略了它们，人生也有上帝安排的磨难，但我们与苦痛和平相处。后半生，无冰无雪亦安然，有冰有雪也痛快。

（作者：宋海霞，笔名：因果。甘肃省嘉峪关市文联三级调研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顾问，鲁迅文学院在兰州培训班第一期学员，发表有一定数量的文学作品，曾获“雄关文艺奖”、“‘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当代散文精选全国大赛二等奖”。作品签约于“远方文学选刊”、“华人文学杂志社”。著有《花开的痕迹》《雾里的阳光》等散文集。通讯地址：嘉峪关市建设西路10号嘉峪关市文联，电话13830796861，邮编：735100，微信号：13830796861，邮箱：35048204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