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短篇小说）

进城（短篇小说）

作者  施泽会

司机习惯地大叫几声，到齐没有哈？马上发车了。司机到车内环视了几眼。一个客人说，有一个人在厕所里拉尿。司机满腹牢骚，格老子早不拉迟不拉，要走了才拉，你就是屎胀了才挖茅斯，格老子拉快点，这一车人就等你一个人，你没有赶过车吗？不懂赶车的规矩。

来了来了，你吼啥子，你吼啥子？我往天赶车，你又慢得很，今天你是哪朵花开了，还是哪舵水发了？一个客人一边穿裤子，一边小跑来到客车上。

客车上坐满了从农村来的客人，县城的人没有几个。有的农民背着大包小包的编织口袋，有的农民说话时口水滴答的，飞溅到对方的脸上。时不时有人说，你说话注意点，口水溅到我的脸上了。他说对不起，我认错。对方说，错了，什么错了，你牙齿错了，格老子不注意点。他们都穿着比较陈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蓬乱，那衣服仿佛都没有洗过一样。一车人没有被车子的开动而停止高声谈论，也没有因为陌生而失去说话的时机。

车外，一座座高山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公路边的树木，山坡上的青草，田野庄稼，公路边的房屋，在我的眼里成了过往的风景。现在已经是初冬了。那些农民已经忙完了秋收，很多人都想到城里去转转。去城里找事做，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能找几个钱算几个钱。

我和左边的客人开始聊起来了。你到哪里去？他说，现在粮食也收完了，在农村没有事情做，我顺便到重庆去看我二娃，他在重庆修摩托车。万一找不到事做，我就去当棒棒，我们农民有的是力气。你是做啥子的？我说，我也是农民，打工的。

我不信，你穿得这么周正，不像我们农民。你看我们农民胡子拉碴的，一身脏兮兮的，城里人的眼光，一看到我们是农民，就说，你龟儿子哈儿，格老子，叫你提个东西还讲价钱。我说，农民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也有喜怒哀乐，难道凭劳动挣钱不光荣吗？骂人的毕竟是少数，道德败坏，看不起农民，是他们自己的悲哀，说不定他们的祖宗之前也是农民出身呢。他说，那是那是，我当棒棒就遇到这么一回。

坐在我右边的是一个时髦的女娃，性感，年龄大约有二十一二岁，戴着一付墨镜，两只耳朵插着耳机，是在听歌，面部表情很难看，肯定是对我们在摆龙门阵很反感。

跟车的售票员说，大家坐稳哈，还等两三个月就要过年了，大家注意安全，前面有一个检查站，开头没有买票的那个人，就是超载一人，等哈下车走路，一直往前走，走远点，过了检查站我们来接你。要是被查到了，罚款五六千，我们遭不住，知道不？那个男人的脑壳像鸡啄米一样直点头。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左边的客人说，你看看，现在国家把公路修得好安逸，到处都是高速公路，遇到大山可以挖隧道，遇到大沟大河可以横架大桥，不像之前，要爬坡上坎的，左拐右拐，时代不同了哟，现在的人享福了。

我说，现在社会发展很快，环境改变也很快。你看城里的高楼大厦像山里的林子一样多，有的高达几十层，有的一百多层，没有见过，看过了就说，格老子，比我们农村的山都还要高，怎么上得去？那么笔直。有的又说，你个哈儿，高楼里安装了电梯的，几十秒钟都到了楼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公路边的小饭馆处。司机说，下车，要吃饭的，赶紧下车吃饭，要拉屎拉尿的，赶紧去，等哈不停车了哈，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左边的客人说，你不去吃饭？我说我没有饿。他说我也不去，这些馆子专门整人，和司机串通了的，司机吃的饭菜安逸，是免费的，我们吃的贵得要死，一个饭菜肉没有几颗，油珠珠没有几个，要十五元到二十元，仿佛放抢一样，网络上说的坑爹。我在心里想，他知道网络上的坑爹？说明还是有文化的。有几个客人没有下车，他们自己拿出婆娘早晨煮的鸡蛋，准备的花生自己吃，然后说我们自己的不要钱，你吃吧，他们问我。我说感谢了，我的确不饿。

司机吃饭吃了二十分钟，大家陆陆续续上车了。后来突然上来一高一矮两个戴眼镜的大汉，等客车开了的时候，其中高个戴眼镜的男人说，大家好！我这里有一个抽奖活动，抽到啥子得啥子。不抽的就别开腔。我右边的时髦女娃，用普通话说，先生你这个是啥子奖哟？你是不是骗人的哟？

另一个戴眼镜的矮个男人说，你说这些，当场兑现，我们又不认识你，不相信你试试。

时髦女娃说，那要得嘛，要得，那你真的莫哄我哟。嘿，这个妹儿，你抽嘛，哪个舅子整人。戴眼镜的高个男人说。

时髦女娃开始抽奖，用手把纸团拿出来一看，嘿，我抽到两瓶洗发水。

矮个男人说，你们看，妹儿已经抽到了，给她两瓶洗发水。这时车内的客人蠢蠢欲动了。我左边的客人说，我去试试手气。我小声说，是骗人的，你慢慢看，女娃是梅子，托儿。他就没有去抽。接下来有好几个人都抽到了洗发水。高个男人说，你们也别做梦了。天上哪里能够掉馅饼？对不起，抽到洗发水，要200元一瓶。

有一个客人说，你不是抽到啥子得啥子吗？为什么要收钱？你这不是明抢吗？

对的，我就是说的抽到啥子得啥子，可是我没有说免费送给你们，知道不？

无奈。我不要不行吗？你想不要可以，把钱给了就可以。我要是不给钱呢？高个说，也可以，不过，你买东西不给钱，已经说不过去了。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大家说说，评评理。车内鸦雀无声。

客人说，你这个洗发水这么贵，商场都没有这么贵。

矮个男人说，我们的产品很便宜，你看看还有送小瓶的洗发水。

这个时候，司机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呢？我在心里想。

过了一个隧道，刚出隧道，客车内阳光一样明亮。司机说，不要吵了，自己倒霉，哪个叫你们想占便宜，拿了钱算了，舍财免灾。那几个抽到奖的客人也乖乖的把钱给了，有的两百，有的四百，自己认倒霉。路费没有了，怎么办呢？一个客人说，偷鸡不成蚀把米。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客车已经进站了。我左边的客人下车后说，多亏兄弟你的提醒，要不是我也遭了。我说，现在不敢做好人，你不看电视，报刊，有的做了好人命都没有了。社会风气问题。

时髦女娃给那两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我的家在家乐福背后第二层，欢迎来耍。谢谢你的洗发水。

高个男人说，我收了你的钱，怪不好意思的。

这个有啥子嘛，反正我要买洗发水，没得啥子，真的没得啥子。

车外的阳光明媚，阳光洒在树叶上，树下一群散乱的影子，一车客人下车了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