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了的离伤
转眼已过四十多年,建林现已儿孙满堂。德松家境也很不错,德佳在外打拚,也还算是家庭幸福美满。唯独建国和我小时最是要好,曾经一度几乎天天缠粘在一起,我俩儿时的故事再次一幕幕地又展现到了眼前…
建国比我小半岁多,方脸稍长,肤白瘦削,言少敏捷。五六岁那年一个盛夏的正午,村里的大人们不是在荫处纳凉,就是在家里午休,记不清是他约的我,还是我约了他,我俩一起钻进村南荆棘丛生的烟园,那里长满着深深的高梁棵、茂密的棉花树,还有许多参差不齐的苦楝和椿树,残垣断壁边,长满着刺柏和野花椒树,落下的树刺随地可见,一不小心就会扎满你的双脚。不仅如此,那里还是夜晚狐狼经常出没的地方,园里到处能见到新的和旧的土坟冢,这是儿童时代我们最害怕遇到的两件事了。为了能够捕到儿时暑天众多喜爱玩物之一的大叶蝉,我俩不顾炎炎烈日的曝晒,冒着被刺钉扎伤的危险,屏息住心里莫大的恐惧感,朝着正在鸣叫的叶蝉栖息的那个方向猫去,在摸到那棵树腰分叉的大如碗口粗的椿树下后,我俩一先一后地悄悄爬到树叉处,正当我准备继续向上爬时,建国在后面一手拉住我,用手势示意我留在树叉处接应,因为他爬树比我轻,他抓蝉的成功率肯定比我要高,所以我就蹬在树叉处,目送着他两腿夹着树杆一松、一夹、一蹬,双手交叉地向上攀爬,手、腿、躯干配合默契,三下两下就爬到叶蝉栖落的小枝下,建国悄悄从蝉背后一伸手准备去抓,这时发现还差那么一点点才够得着它,于是又伸腿踏在树干一处高点的枯杈上。这时,蝉还未觉察到有人来抓,因为此时的叶蝉仍在欢快地唱着虫歌呢。眼看一只叫声嘹亮的大叶蝉就要成为嚢中之物,我心中顿生一阵暗喜,可是,这丝暗喜还未来得及露于言表之际,首先就在耳旁响起了枯枝碎裂折断的“咔嚓”声,随即而来的是一坨重重的坠体砸到我的头顶上,与此同时,叶蝉的鸣叫声也突地戛然而止,紧接着蝉“扑哧”一声地飞冲出去,瞬间消失在茫茫的天空之中。不仅如此,我几乎同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坠体砸昏一起应声摔落到树底之下。过了片刻,当我清醒时,发现建国还躺卧在身旁,这才知道,原来是建国踏踩的杈枯枝禁不起他的身体重量,折断后连人带枝坠落下来,将我也砸倒在地上了。因为我离地较近,所以我只是受了一点轻伤,醒来后我连忙爬起来走近一看,不好!建国仰躺在地上,两腿曲收树立着张开,脸上显露出十分痛苦难堪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能吱声,双眼紧闭着,用一只手艰难地指了指他屁股的下面,我顺势朝他指的地方看去,一下,我被眼前的景况吓呆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小,署天里,小孩子,特别是小男孩整天是全身不穿任何衣服的,一是穷,没那多衣报穿,二是热天穿着衣服玩耍很不方便。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建国的屁股下冒出了大约有一指长的一截红通通的肛肠来,不知如何是好,我又不敢乱动他,只好飞快地跑回他家把大人们喊了过来……接着,我悄悄跑回家里躲了起来,生怕惹出了大祸来,不是挨父母骂,就会是要挨一顿好的饱揍。后来才知道,建国从小就得了一种叫习惯性脱肛的疾病,只要腹腔受到较大压力就会脱肛。这次的事故,他家长不仅没有责怪我,反而是感谢我能即时禀报而没有耽误治疗的好时机。但不论如何说,我心里总归还是内疚得很!如果是我约的他,那便更是我的不好了!…
到了上小学的那些年,因为我家的午饭总是很早,特别是暑天的时候,午饭一吃完,我就来到建国家里等他。我们去学校要经过他家的方向,所以也顺便等他一起上学。建国的家位于村西头,是由四家组成的一个小院落,其中德松、德佳两家也住在这个院子里,在等饭的时候,我总会挤进他家西南侧的桃园里,然后爬上一棵大桃树,座在树杈上,边等边纳着凉。有时,建国还悄悄爬上树来,教我采摘桃树上被特意用树叶裹藏着的大红桃,并叮嘱我悄悄地吃,不让其他人看到。那时,能吃上大红大红的桃子可算是莫大的幸福了,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桃,一枚鸡蛋,自己是不能毫无顾忌地独享的,所有这些都是要拿了去卖掉换油换盐作家补用的。所以,在我心里,建国对我的情谊比甜蜜桃还要珍贵!在没有桃或是阴冷的时候,建国就把我叫到偏房的凉床上坐等,同时偷偷拿出他家大人当时珍藏的一本老康熙字典来给我翻阅,虽然那时认字不多,但就是因为经常翻看那本老字典,渐渐地培养起了我对汉语言文字及其涵意的浓厚兴趣,以致于现在仍有爱把感动用纸笔表露出来的冲动!
寒暑假或周末不上学的日子里,我俩经常结伴一起,在村前村后,只要是有水有鱼的地方就有我们的身影,全村老幼无不知我俩是最会抓鱼的能手,村民们还戏称我俩是真人版的鱼鹰呢!一次,在雷暴雨停过后,我和建国在河水堰坝下口涸泽而渔,不料一条20多斤的大青鲩鱼被我们捞住。当时,我们欣喜若狂,因为在那以前还从来没见到过超过了我们身高那么大的鱼。在分鱼时,建国把这条鱼的最好部位硬是分给了我,他说我俩不分彼此,分谁都一样!这些点滴小事无不可以显示出建国是个为人忠厚、老实,豁达而又大方的性情中人。
在读初中三年级那年的一个傍晚,我俩趁着放学做班教室的卫生值日,教室是位于靠北的最东头,旁边紧挨着校主任的住房。我俩共同搬起座椅排放在课桌上以后,建国负责扫地,我负责洒水降尘。正当我从教室北边水塘取水时,天突然刮起了一阵强劲的夏末季风,风从东北方向吹进教室,满屋灰尘顿时狼烟四起,建国没等我把水取回来,为了赶时间他就先扫起了地上的灰尘,所以,灰尘顺风飘向教室的外面,回风又将这股浓尘带进了隔壁校主任家中。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校主任一家人正围在桌子边吃晚饭,我远远地就听见校主任在突然大发雷霆,不住地骂着一些很难听的话,并大声怒吼道“是谁搞的,查出来一定要开除你学藉的”!这个时候,我正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主任一见到我就劈头盖脑地对我一顿大骂,我还一头雾水呢!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又刮来一阵大风,浓尘再次随风钻进到主任家中,看到这一切,我才明白了,刚才肯定是建国扫地搅动了地上的灰层,灰尘又被季风吹起…
我被主任骂得几乎无地自容,于是就苦着脸跑进教室想找建国撒撒这股怨气,说好了等我洒了水再扫地的。一看没人呀,跑那去了呢?正当我转身将要离去时,建国从门后一把拉住我,央声道:求你救救我!听到建国微带哭腔的衰求,我满腹的怨气顿时不翼而飞。一转想,也是,他如果因此被开除,那他今后该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个哥哥在高中学校任教,与校主任还有一些交情,万一不行,我还可以转学去别的学校读书的。还有,小的时候,建国对我可是友情至深,抓蝉摔伤之事也一直在我心中耿耿于怀,就算这次为他还个人情,我认了好了。于是我赶紧关上教室的两扇门,不让灰尘继续漫天飞扬,主动走进校主任家去道了歉,并说愿意接受主任的一切处罚。校主任见我态度诚恳,认错即时,他发过火后,心情也平复了许多,所以这事也就这样过去,谁也没受到什么处分的了。顶过此事,建国当时固然已是对我十分的感激,我心中也是万分的宽慰。
自此以后,初中读完我上了高中,再后来直到参加工作就很少和儿时的四友特别是与建国相聚的了,还是二十多年前回家过春节期间,在德松、德佳院子里见到了他。那时,建国虽已娶妻生子,但整个人却是面黄肌瘦的,看到他投向我身上的目光,虽有一丝羡慕和窃喜,但让我感到很不自然的仍然是他目光中多带的呆滞和不应有的无精打彩。原来白皙的脸庞也变得灰黯无光,本就是瘦削的身影变的更是瘦骨嶙峋,仿佛当年在学校扫地时刮起的那股季风就可以把他轻而易举吹走似的。与当年那个活泼骄健的少年相比却是有着天壤之别,我不禁脱口而出:建国这是怎么了?建国这时不吱声,只是很快地收回目光并微微低下了头。正当我要递烟过去的时候,旁边的德松、德佳见状拦住我的手,小声说道:建国已是肺癌晚期了…听到这,我一下就懵了,后面说的许多的话,我是半句也没听进去的了,前面的那半句话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明白。
今年春节前我又回到了故乡,闲遐时特意去了趟建国老宅的院子里。那里已是屋破人非,眼前一派萧条不堪的乱景象,看到后让人感觉到却是十分的漠落。当年,他家为了建国结婚,在老院前面建了新房。这房现在也成了半危房,建国病故后,他的整个家道也随之很快滑向败落,兄弟犯事,父母亲也先后去世,妻子带着女儿们改嫁他乡。房子久年无人居住,房前庭内也长满了野蒿和黄荆树条,屋子外墙多处被屋上流下的雨水洗蚀得厉害,整个房子显得正将摇摇欲坠一样。原来那个长满绿树棵林而又干净的乐园不见了,院子里,儿时的喜戏和喧闹声再也听不到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个曾经带给我无限快乐和深情的院子,不知不觉走到村中儿时夜晚最爱玩耍的中心堂院,这里也如建国家的老宅院一样,周边的几座老宅同样是破旧不堪,许多家户的门庭业以倒塌,院中也是野草丛生,村庄里人烟浠少,年老的人一一故去,青壮年几乎都到城市里去在打拚。回望这些年中国城市建设和发展的成就,哪一座城市的繁华又不是正因有广大农村劳动者作出了无私的奉献的结果?对比这些,还有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村庄正在没落着!我想,在建设好了繁华富丽大城市的同时,我们广大的新农村建设是否也不要太过落后?因为那里还生活着千千万万辛勤劳动的人民,那里才是中华民族文明的根,是中华民族灿烂历史的摇篮!
我对建国的怀念,正如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的话:“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想,即使不是现在,将来总会有记起他,再说他的时候的。到这里,有句:“一曲离殇,终落尽,唯剩荒凉。惜流年,望不穿,阑珊般锦瑟年华。月黄昏,再生缘,梦里木槿花开时”的话突然在我脑海里涌现,让人越想越是不得安生!致此,就以自咏的小诗来慰藉我已失去好友的离伤之情吧。
《离伤》
习惯了
儿时成长的那些场面
再 也
回不到那个无忧的童年
来不及长大
就别无选择地远走高飞
更不会
在秋天叶落的时刻
去伤悲
曾在日月下同欢共泣的少年
现在 的你
是否真的已安闲
遥远的过去
一晃就到了当今的眼前
额头 华发
如何经得起时代的变迁
当 初
那个院子欢乐的画面
幻觉一般地却
再也不见
有多少难过的细语
想与你连线
你却只能在冥冥的黑暗中
默听着我的留言
写于戊戌年正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