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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民》(七十)

作者:姜传富 阅读:553 次更新:2022-11-04 举报

 

第七十章    莫把别人不当人 别把自己太当人

 

元宵刚过,公司派车来接农国庆,临走,农国庆一再嘱咐曾春华,夏收后不再种田。

在去河北的飞机上,农国庆问钱源广要他去干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钱源广让他出任翌日美房地产公司技术总负责人,监督邬泽田。还告诉他,曲素欣在盛世福星城当会计。

农国庆到了盛世福星城后,才知道邬泽田是一个女人。她40多岁的年龄,瘦高个儿,上穿乳白色大翻领风衣,脖子上围宝蓝色丝巾,肩挎精致小包,齐耳短发,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阔嘴巴里叼着一根细长、蓝色过滤嘴香烟。人长得不算很美,派头却非凡。她的宝马车停在地下车库,平常用越野车。她走到哪里,四个保镖跟到哪里。

邬泽田在钱源广的介绍下与农国庆握手的瞬间,头上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凉了半截:原以为农国庆貌似潘安,风流倜傥。没想到是一个穿戴平常,其貌不扬,一副农村小老头样。看来对他定的“洗脑计划”用不上了,自此不正眼相看。但首次见面还是很有成就感地介绍了工程情况。

盛世福星城位于京津公路边,占地200亩。工程沿路自北向南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号楼、2号楼和广场。第二阶段是3号至9号高层住宅楼。第三阶段是别墅住宅群。所谓1号楼,就是一幢五层的楼房。上面几层住人,底层为营销中心。营销中心装饰豪华,楼外巨大的霓虹灯群既是白天也依然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盛世福星城大幅户外显示屏昼夜流光溢彩,给人一种纸醉金迷的感觉。2号楼为商贸综合楼,地下二层5万平方米,地上7层12万平方米,造价3.8亿。目前,施工2号楼支护桩和止水围幕工程的队伍已经进场。

钱源广走了,邬泽田当晚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开会人员围条形会议桌自由地坐下,说笑着等待主持人的到来。等了多会儿,邬泽田才刁着香烟在四个保镖地前呼后拥下走进会议室,走到主席台椅子旁站住,抬头扫视一圈。行政科长干咳一声发出信号,人们迅速停止说话,呆望着烟雾弥漫中伫立的邬泽田。

邬泽田猛抽几口烟,右手拇指和食指从红嘴唇里掐出烟蒂,屈中指潇洒地一弹烟蒂,一点红光似流星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墙裙上滑落于墙脚,撮嘴吐出一串烟圈,再吹出一条烟线穿进烟圈,然后用手拍打着椅背,阴阳怪气地问:“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坐吗?”

邬泽田见没有人吱声,继续拍打着椅背,傲慢地说:“这儿只能放一把椅子。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人能坐在这儿。”行政科长慌忙将另一把椅子搬开,将邬泽田拍过的椅子往中间挪一挪。邬泽田又摸出一支烟衔在嘴上与保镖手上的打火机火苗对接点燃,坐进椅子,跷起二郎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反复强调了两句话:办公室禁止抽烟,唯我例外,因为我是老板,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我是头,你们都是身子,希望身子能硬起来,让头满意。

农国庆听得直摇头,暗想:这个邬泽田哪像是一个商人?所谓商人,是指以一定的自身或社会有形资源或无形资源为工具获取利润并附有一定社会责任的人。她的素质好低!

这一天吃过午饭,农国庆开车到商场买生活用品,上路插入车流,发现前面四辆车和后面一辆车都亮着双闪灯,知道那五辆车是一起的,便发信号给后面的车,自己开进公汽站,让后面小车跟上连车队,然后再进入车流。前面的小车抢绿灯呼啸而过,将路边的老人带倒。农国庆下车扶起老人,老人趴在他的肩上“哎哟,哎哟”地叫疼。他只好把老人扶上车,送医院检查住下,并为老人付了医药费。老人的儿子赶到医院,不但不感谢农国庆,反而问农国庆是私了还是公了。

农国庆细讲经过,老人的儿子鼻子出气“哼”了一声,说:“真会编故事,你不撞倒我爸,你会管我爸的死活?”农国庆请老人作证,老人却说不知道。

农国庆说不清楚,打电话给邬泽田。邬泽田带着四个保镖走进病房。一个保镖将5000元钱往老人的儿子面前一摔,凶神恶煞地说:“想讹钱,也不打听一下,找死!”拉起农国庆走出医院。邬泽田对农国庆挪揄地说:“表弟说你是福星,岂知你还是当代雷锋哩!围观的人那么多,都不敢多管闲事,唯有你学雷锋,还未领工资就扶贫5000元。”

农国庆无言以对,想一走了之,可是必须得干够一个月还清5000元借支,只能忍气吞声,努力工作。

农国庆打算将场内一个水坑的淤泥挖走,重新填土后再打桩。邬泽田坚决反对,说浪费太大。她还擅自将农国庆决定的169口降水井的深度提高50厘米。负责井点降水的老板说:“这是农工与设计人员商量决定的。”邬泽田说:“他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我叫他管他就管,我不叫他管他就不管。”农国庆说:“这是根据工程要求作出的科学深度。”邬泽田说:“这事我说了算,设计院我来搞定,以后决定什么事必须先向我汇报。”当农国庆有事向她汇报时,她两片红嘴唇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向上一翘,红光一闪,当着他人的面老大自居地说:“我是老板,哪有时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次邬泽田去洗手间,厕所被占用,她敲门催逼,吓得上厕所的人没屙完就走了。邬泽田还不解恨,回到办公室,叫秘书打出告示:非经理室人员严禁入内,违者罚款100元。逼迫员工冒雨去工地厕所。员工一气之下将办公楼里厕所的锁眼堵塞,邬泽田怪罪于清洁工,要将其开除。

农国庆说:“清洁工扫地,你要他割草,清洁工割草,你又批评他割草太勤,浪费油,要他洗厕所,你怎么总是看不起人?”邬泽田又迁怒于行政科长,叫保镖换锁后接管了女厕所的钥匙,还炒了行政科长的鱿鱼。行政科长到财务室结账,曲素欣按照公司规定算账填单,邬泽田看后对曲素欣说:“你真是大姑娘要饭——实心眼。他是犯错被开除,应当罚款,你还给什么钱?老板的钱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要以为别人的鸡鸡挎的不疼。”

曲素欣气得脸红脖子粗,含泪跑出门。对农国庆诉说:“邬泽田哪像一个老板,简直是流氓。她的钱是用来贿赂贪官,收买对她有威胁的人,从来不为员工考虑。”

农国庆看到农民工的人格受到侮辱,非常痛心,没有阻拦行政科长到劳动仲裁委员会告状。结果,邬泽田不但给了钱,而且还按国家规定补发了两个月的待业费。

农国庆就此事好心奉劝邬泽田:人虽然有贫富之分,但在人格面前人人平等。员工工作出错,可以批评教育甚至于辞退,但不能侮辱人格。要想干成一件事,就莫把别人不当人,别把自己太当人了。她不以为然,怀恨在心。

综合楼相邻的村民多次到政府告状,说盛世福星城打桩震坏了他们的住房,如果政府不解决就上访。政府责成建设局处理。建设局抽调相关单位专家组成专案组调查后,组织由村民、专案组、开发商三方见面会,邬泽田叫农国庆参加。

会上,局长对开发商提出要求,要农国庆当面表态。面对情绪激昂的村民,农国庆心潮起伏,难以启齿,思考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乡亲们,盛世福星城的建设给你们生活带来不便,我在此向你们致歉。我也是农民,我知道你们勤扒苦干积攒点钱做一栋房子不容易,你们的切身利益受到伤害,我非常同情,我衷心地祝福你们心想事成。对于建设局关注民生、构建和谐的举措,盛世福星城保证态度端正,积极配合。现在科学很发达,盛世福星城的建设对周边住房有没有影响,有多大的影响,科学都能给予精确数据,作出准确判断。如果结论是盛世福星城应该负责任,盛世福星城的老板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农国庆好不容易离开会场,回到工地,正认真翻阅施工资料,研究周边村民住房裂纹的原因,邬泽田闯进门就说:“我要将七建换掉。”

农国庆问:“为什么?”

邬泽田说:“他们不听话,施工人员太少。”

农国庆说:“我们没有同他们签合同,他们怎么敢大批量上人?”

邬泽田说:“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肯垫资。”

农国庆说:“可以谈嘛!我们已经逼走了一建,又赶走了四建,如果没有服众的理由,再换掉七建,这样不好。”

邬泽田嘲弄地说:“表弟说你老实,我看你是傻瓜、是懦夫。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从每一个人身上骗一次,够我骗几辈子。再说,在这禁忌相继崩溃的时代,骗人也是本事,你知道吗?搞房地产就是用别人的钱赚钱,你懂吗?”说完摔门而去。

农国庆真想一走了之,可是责任感和不服输的性格使他暂时留了下来。

有一天,农国庆在工地巡视,邬泽田的秘书慌慌张张跑到工地,老远招手喊叫。农国庆迎上去,程秘书喘着气说:“农工,快,快去,他们在办公室挟持了老板。”

农国庆急问:“谁?”

程秘书说:“七建季经理带的人。”

农国庆跑着问:“保镖在干什么?”

程秘书跑着答:“他们突然袭击,刀子逼着老板颈项,威胁说,谁敢动就杀老板。保镖都愣在门外。”

农国庆说:“为什么不报警?”

程秘书说:“老板不让报警。”

农国庆跑步至办公室5米远时,室内走出一人,站在门口,用刀尖指着农国庆大喊:“停下,站……住。”

农国庆大步前跨,脚下不停,侧身让过杀来的刀锋,对方一招使老,收不住身,身体前倾。农国庆左臂曲肘撞向对方后肩,借力扑向正准备站起的季经理,右手抓住季经理的胳膊,左臂扼住季经理的脖子,大呵一声:“都别动,动就掐死他!”说着一用力,季经理“哎哟”哑叫一声,摇手示意他的人不要动。

农国庆闪电般地横冲直撞,干净利索。当挟制邬泽田的男人醒悟,季经理已被控制。农国庆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地对季经理说:“叫他出去。”季经理挥手叫另外一个人出门。农国庆再次发令:“给齐总打电话,免提。”季经理接通电话,农国庆大声说,“齐总,你怎么能叫他们来杀人?”

齐总在电话那头说:“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农国庆顺水推舟:“如果你知道,性质就变了,我相信你不知道。想做工程,你应当来谈。不想做工程,你也要来结账。有什么要求,你来同老板谈嘛,何必动刀子!”

手机里传出齐总的命令:“小季,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回来。”又用商量的口气说,“农工,你放手让他走,我马上来赔礼道歉。”

季经理带着他的人,沮丧地走出门。

开始挖土方了,却因为地下水位高,挖不到图纸设计深度,邬泽田把设计院长请到宝马车里“谈”了一次,设计人员将2号楼正负零提高50厘米。挖土至水坑时,发现35根桩折断倾斜,设计人员现场处理,换土重新打桩。邬泽田想节约钱,结果却多花了几十万元,间

接损失过百万。实践证明农国庆是正确的。

农国庆不但没有喜悦,而且更加担心:邬泽田把法律当儿戏,视建筑规范于不顾,专横跋扈,随心所欲,她总认为钱多能买鬼推磨,色骚能通各路神。跟这样的流氓外商打工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农国庆想家了,每晚躺在床上,眼前就浮现出故乡泥泞路和横七竖八的民宅,想着改变家乡村道和改造民宅的方案。

19日夜里,农国庆一觉醒来,想到今天是5月20日,正是与曾春华初恋的纪念日,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忽觉不妥,改写短信“难忘今天·520”准备发出,因意犹未尽,继续改写:

送你今天

心跳血旋

搅动情海

往事如烟

 

三十年前的今天

我与你一见触电!

热恋几年,牵手圣殿

交杯结良缘

构建和谐夫妻

勤种责任田

 

二十七年前的今天

爱情的结晶喜降人间

继而发展今天

壮大今天

叠加今天

 

属于我们的今天

还有三十几年

能够随心所欲的今天

虽然时日有限

但用爱的眼光看世界

处处是今天

心里有阳光

事事皆今天

万岁今天

不一会儿,曾春华回复短信:担心你,牵挂你,思念你,更相信你。睡觉吧!天亮后还要干活。今天万岁!

地下工程终于做起了,正负零以上的工程较之地下工程就简单多了。农国庆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驰了,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可是近几天,农国庆睡觉老是做梦。

这一夜,农国庆做梦巡视在家乡花园工地上。硕大无比的广场外边是宽大笔直的村道,村道与镇道相连。广场内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圆拱门,门上大书“龙村花园”,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他走进大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整齐漂亮的楼房,楼与楼之间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他又走到龙潭湖边的龙王庙建设工地上,吉时良辰刚到,人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两个木匠师傅抬着画有龙腾图案的房梁步步高升。突然,一声晴天霹雳,狂风暴雨呼啸而来。梁上的画龙闻风起舞,摇头摆尾,扶摇直上,把两个抬梁的木匠师傅从空中甩了下来。农国庆一声惊呼,吓得冷汗直流而醒,细听窗外,夜空中雷雨交加。他开灯坐起,将梦中的龙村花园勾画在纸上。

天刚亮,农国庆身穿运动衫,顶着晨曦在盛世福星城广场的花树丛中练拳结束,正准备离去,看到一个老人走来,农国庆主动打招呼。

老人还礼后,问:“你这是打的太极拳吧?”

农国庆小心地回答:“是太极拳,只是举手投足,锻炼身体而已。”

老人说:“你太谦虚了。你举手就将七建季经理控制住,工地上谁人不知。”

“你是?”

“我是井点降水老板的父亲,那天你问我各井出水情况……

“啊!你就是那个爱读书看报,知识渊博的老人。”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给邬泽田这种人打工?”

“我为什么不能给她打工?”

“邬泽田狂妄自大,无法无天,迟早要出事。我劝你趁早离开她。”农国庆正思考如何回答,那老人又说,“听说有人以年薪50万元聘请你,被你拒绝了?”

农国庆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老人是那个聘自己当项目经理的高老板的说客。不禁哑然失笑,不客气地问:“现在,骗子满天飞,一个电话可信吗?再说,他为什么相信我?”

“他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我。我给他讲过你的故事。他是我们村里的一个大学生,他的女朋友是高官的女儿。”略顿又说,“你知道《十一五规划纲要建议》吗?纲要提出要按照,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要求,扎扎实实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他们中标了一项几个亿的城中村拆迁还建工程和棚户区改造安置房工程,也就是新农村建设,急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农国庆心想:500万以上的工程必须公开招标,他们没有资质怎么能中标?

老人好象看透了农国庆的心思,轻松地说:“活人怎么能让尿憋死?招标要求几个队伍投标,他就收买几个公司投标,不就十拿九稳了吗?不满你说,他们已经将两个亿的水利工程转包了。他们想用4000万元的转包费办实业,自己搞工程。所以高薪聘你。”

农国庆觉得,给高老板打工与给邬老板打工本质上没有区别。更重要的是他想回乡投身新农村建设,所以婉言谢绝。

他又想起梦中的龙村花园,回屋拿出草图,认真思考,最后下定决心第三次回乡。于是,再一次申请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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