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高信
由于所处家庭的特殊关系,我认识并接触了许多作家诗人,其中不乏名家大腕,如陈忠实、贾平凹、京夫、方英文、朱鸿、孙见喜、杨乾坤、庞进、赵发元、郭匡燮等人,亦有普通作者。他们中的大多数既是父亲的朋友、同事,亦是我的长辈和老师。在这里我要深切怀念一位学者型作家-----李高信。
提到高信,我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那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早春,鹅黄的柳絮将阴郁的天空渲染成盎然的绿色,刚从寒冬中走出的人们,仿佛穿行于屋檐下的春燕,开始了一年新的忙碌。记得那天早上,正在上班的我,突然接到了地区文创室一个叫高信的人打来电话,他告诉我,地区文创室拟出《商洛文艺丛书(文学卷)》,要我把刚发表的小说样刊寄给他,具体事宜速与丹凤文化馆联系。挂断电话,我一阵欣喜。但同时又觉得蹊跷,我的小说刚刚发表,他是怎么知道的?再说高信是何许人也?
带着疑问我找到了位于丹江边的花庙院内县文化馆,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高信,原名李高信,1942年出生于商县(今商州),作家,研究员,商洛地区文创室主任。自1959年发表作品以来,创作出版了许多文学作品和学术专著,在省内外颇有影响,是著名的学者型作家。上世纪的80年代,文学是件令人敬仰的事情,这是因为,在作家身上闪耀着熠熠生辉的光环。所以,在那时不要说发表作品,仅凭爱好文学就能令人刮目相看,难怪那时小伙谈恋爱,爱好文学最能打动女子的芳心。若要是有作品发表,更能引起轰动,于是,当我的小说处女作《省悟》在陕西人民出版社的《文学家》发表后,作为地区文创室的主任,他自然会知道。
说到我的小说处女作,这里还有个小小的插曲。十年动乱结束后,拨开乌云见晴天,人们赢来了文学的春天。那时,我与哥哥受父亲的影响,都喜欢舞文弄墨。一天下班后,我回家里看望父母,正好遇上哥哥在读一封退稿信。信是《文学家》杂志社的责任编辑孙见喜老师寄来的,它不是铅印的那种,而是用钢笔一字一句写成的,那种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写了满满一大张,期间除了指出作品的不足和应改进的地方外,还有热情鼓励的话语让人感动。哥哥说,虽然他的稿子被退回来了,但那是他收到的所有退稿信中,最负责任的退稿信,由此可以看出在那时,孙见喜老师就是个富有责任心的好编辑。听了哥哥的感叹后,我也将自己的一篇小说习作,按照信封上的通讯地址,寄给了孙老师,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篇稿子很快被选用,也就是这篇小说引起了高信的注意。
从文化馆回来,我按照要求将86年第六期的《文学家》(双月刊)杂志连同个人简介、照片,交给了文化馆,开始关注起高信这个名字。果然,这是一个不俗的名字,《大公报》、《文汇报》、《光明日报》、《陕西日报》、《散文》《读书》等,一些大型报刊上常常都能看到他的名字,尤其是《鲁迅笔名初探》获1987年陕西社科成果奖后,他的名字便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以至于那部《商洛文艺丛书(文学卷)》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在乎,这除了我和父亲的作品同时被收录其中外,还有对他执笔的那篇序言,更是不知读了多少遍。
而真正与高信先生谋面却是十几年后的事。
上世纪90年代末的仲秋时节,一天中午我刚要关门下班,突然单位领导喊我说,教育出版社来了几位客人,你给安排个地方吃顿便饭。由于已到饭点,几个相对好点的饭店都没地方了,我就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店订好了餐,等客人走进包间的时候,才发现一行4人中,除了司机小张和常来单位的业务员外,还有两个年龄比较大的客人我不认识,其中一位高个、魁伟,尤其是那副俊朗的脸盘上,一双睿智的浓眉大眼炯炯有神。这时业务员便向我介绍道:这是李老师,社里的审读室主任,是咱陕西文化界的大名人。接着他又给客人介绍我,李老师,这是办公室的刘主任刘丹影。业务员的话音刚落,那位被称为李老师的客人说:我知道,老屈他娃。他的话让大伙纳闷,明明是刘主任怎么就成了屈...?他接着说,这其中的缘由,你们就不懂了。来,坐叔跟前!出于礼貌,待我坐下后没有直问他的大名,而是试探性地问道:
李老师,看来你和我爸很熟?
不但很熟,我们还是好朋友呢。
是吗?
是的,不信你回去问你爸,就说高信问候他哩。
啊!你就是我心仪已久的大作家、大学者高信叔叔呀!
大作家、大学者不敢当,却是你真真正正的高信叔。
几句简单的对话,一下子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鉴于他不胜酒力,象征性地举了举杯后,俩人便叙谈起来,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我和你爸不但是好朋友,还是患难兄弟。1962年我从商县中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柞水银行工作,因爱好文学被调回地区群艺馆,不久,就因莫须有的原因,我和你爸先后被调出了商洛地区,他到丹凤鹿池蹲点,我被调到商南,虽然离开了心爱的单位,却对自己心仪的事业没有放弃,你爸致力于戏剧的研究与创作,我则扑腾于书海里不能自拔,尤其热衷于文化随笔的探索,特别是鲁迅笔名的研究。那部被引起反响的《鲁迅笔名初探》的文稿,就是在那时写成的,期间还得到了你爸的帮助。记得有一天,我带着初稿从商南来到了丹凤鹿池村让他提意见,在冶炼厂(母亲工作单位)的一间小平房里找到你爸后,两人便沿村边小路来到了龙潭沟的水库下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丹凤葡萄酒边饮边聊,不觉得一瓶酒就见了底,借着酒力你爸对我的初稿提了许多建议。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留在了丹凤成了文化局长,我又回到了群艺馆担任文创室主任,后来他调地区文化局工作,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成了上下级的朋友加同事,直到1991年我调到了教育社,虽然离开了商洛,但两人因共同的爱好读书,同为省图书评论协会理事,便时不时地在年会上谋面叙谈。
谈到文学创作时,他鼓励我,文学是愚人的事业,没有捷径可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读、多想、多练,只有写的多了才能提高。从你的小说来看,起步不错,但今后的创作之路还很长,也很艰辛,希望你能坚持下来,好好写,争取超过我们这一辈。
正聊得起劲,客人已陆续离开饭桌,这时司机小张来催,我本想留他住下,可他还有其它任务要去商南。临走时,除了要我代问父亲好外,一再邀请我去西安他家里玩,并约定在我的创作取得成绩后,一定要我告知他,若是有书籍出版,他要给我写书评。只可惜,我们的约定,竟成了一种遥远的思念。
丹凤一别后,我除了把自己的工作搞好外,充分利用业余时间从事自己的爱好,按照高信叔的教诲,埋头读书,埋头写作。同时跟外关注他。一次,在与父亲的交谈中,我便提到了和高信先生邂逅的事。父亲说,你高信叔是个很了不起的学者型作家,是商洛藉为数不多的中国作协会员。他虽然程度不高,仅有高中文化,但他凭着自己的悟性和努力,被世人所瞩目。不仅在鲁迅研究方面收获了较大成绩,出版了《鲁迅笔名探索》、《鲁迅木刻形象百图》等著述,研究的触角还涉及现代文学、漫画、连环画、书籍装帧等诸多艺术门类,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研究得到了方成、张乐平、丁聪、华君武等著名人物的支持,并与之有书信来往。受其影响,他的《长安书声》、《常荫楼书话》、《书房写意》、《民国书衣掠影》、《新连环画掠影》等多部学术专著,在书界文化界产生了重要影响。
同时,父亲还谈到了他俩交往中的一些趣事。上世纪80年代中期,父亲在《西安晚报》开辟了《寄寞庄杂记》专栏后,便产生了欲购《鲁迅全集》的念头,费尽一番周折后,还是没有购全,尚差第二集而成为遗憾。一天父亲去高信叔处闲谝时,谈到了他四处求购鲁迅全集第二集之事。高信先生听了父亲的话,哈哈一笑,老兄啊,你真走运,我这里恰恰多了一本第二册。父亲有点不信,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老兄,我骗你干啥,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就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父亲抚摸着那本1981年出版的书,如获至宝,硬要给他掏钱。高信叔却说,就是再珍贵,也不能收你老兄的钱。再说,人一生聚少离多,说不上什么时候咱弟兄就分别了,这本赠书全当是个念想,以后不在一块了,你要是想念小弟,取出来一看仿佛见到了我。说毕,他在扉页上写到:“超耘兄购八一版《鲁迅全集》未成完璧,余处适有第二卷复本,因此特赠。古语云:宝剑送壮士,红粉赠佳人,此之谓也。高信1990年2月6日。”
而今,真像高信叔说的那样,他已于3年前告别了他心爱的世界,留给老父亲的不仅是那本赠书,还有深切的思念与无限的惆怅。每每想念他了,就取出那本赠送,让无声的眼泪默默流淌。
还有一件事,是父亲在丹凤工作期间,忽然对杨度这个历史人物产生了兴趣,欲写部戏剧来歌颂他,却苦于手头没有杨度的资料,便想起了朋友高信,于是写信向他求救。高信很快就给他回复了篇目索引,请父亲查找。一是邵传烈《关于杨度》,二是川岛《北大1922年讲义风潮与杨度》,三是李淑一《杨度策划过太湖革命运动》。由此不难看出高信叔既是个学识渊博的学者,又是个重情义讲感情乐于助人的大好人。
父亲的一番介绍,让我更加敬仰这位老前辈,为此,我更加关注他的一些动态,若要是碰到他发表的文章,都一一收藏起来悉心研读,其中就有较大影响的《散文》杂志。
对于爱好散文写作的人来说,《散文》的位置不可小觑,她是国内散文杂志中的“大哥大”。自从我走上了写作之路后,《散文》杂志是我每年必订的刊物之一,从86年第一篇习作发表至今,我订阅《散文》已有30多年。在2011年的年初,从我收到的第一期杂志上,突然发现在该杂志的封二上,刊有高信先生收藏的民国时期的书衣影印件,并配有设计家的介绍文字,让我欣喜不已,原来他除爱好绘画艺术外,还对收藏感兴趣。欣喜之余,我便将每一期的杂志连同他的其它文章一起,当作珍贵的史料永久收藏。
而对于先生那次的盛情邀请,我本应早该去西安看望他,但没有成行的原因是,自己虽然每年都要利用节假日去西安与父母团聚,却由于工作的关系,与父母相处的时间不多,这样,每次去西安都是来去匆匆,加之自己在文学创作上没有什么建树,几十年来,几乎是在原地踏步式的重复自己,始终走不出小文人的藩篱,拿什么去面见先生。2014年我的 散文集《鸟语》出版后,心想这下可以去面见先生了,便筹思着利用年底放假去西安与父母团年之机,带上自己的拙作请先生指正,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到过年的时候,就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高信叔于当年的12月27日在西安辞世,享年73岁。
噩耗传来,令人悲痛不已。按说我应去西安参加吊唁,送叔叔最后一程,以了却我在他生前没有去看望的遗憾,只因我在下乡送书途中不慎发生大腿骨折,正在医院治疗而未能如愿。
若要在作家和学者之间选择的话,我宁愿选学者不选作家,是因为作家这个行当太好混了,尤其是在作家满天飞的当下,只要有点天赋,只要能将方块文字排列组合起来,就能拼凑出一篇不错的文章,就可混个什么会员啥的,从此就可美其名曰为作家,甚至还可以冠名为著名。而学者就不同了,它靠的不是天赋,而是后天的努力和勤奋,如若将两者结合起来,变成学者型作家的话,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大家,就像高信叔叔,他不仅创作了许多颇有影响的文学作品,还创作了大量的学术著作,尤其是有关对鲁迅笔名的研究,在业内产生了较大影响。因此,称他为学者型作家并非空穴来风。悲痛之余,在叔叔去世三周年之际,谨以此文来寄托我对他的思念之情,并遥祝叔叔在天堂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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