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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叫》

作者:霍文亮 阅读:550 次更新:2022-06-27 举报
       吃罢早饭,灵灵趁她妈在厨房洗锅刷碗,溜进她姥爷的卧室,俯首对拴虎耳语道:“姥爷,那个大成您还记着吧?”不等愣神思考的拴虎回话,灵灵接着央浼:“他今儿要来咱家,您劝劝我妈,让他待人家热情些!”同样,不及拴虎点头应允,灵灵边压低嗓音说声“拜托”,边扮个欢喜的鬼脸闪身出去,下楼上班去了。
       大成是灵灵的高中同学,从到异地上大学同坐一列火车开始相恋,四年来,他们的爱情经受住了距离和其它人为因素的考验,持续升温。毕业当年,灵灵不辜其名,果真伶俐,从二百来个应考者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县医院正式入编的大夫。大成所学专业适合南方城市发展,如今为了跟灵灵在一起,唯心地选择回县里待业。
      灵灵把大成第二次领回家,福桃看出了内情。通过查户口式的拉家常,她掌握了这个后生的背景和基本情况:没工作,家庭条件一般不说,还有个跟他一样结婚得备房、备车、备钞票的弟弟。在灵灵征询她妈对大成的印象时,福桃绵里藏针地反问:“那个叫大成的后生,是不是得病了?”
      “啥病?”灵灵的脑袋骤然蒙了。
      “啥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病呗!”她满含讽刺地说完,像受了啥刺激腾地一下从沙发站起,疾言厉色地命令女儿,“你必须‘赶快’,不,是‘立马’跟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妈,您这也说得太离谱了吧!”灵灵抿了口可乐,从容地说,“放心,您女儿看男生的眼光不会差的。”
      “你懂个啥?……”福桃给女儿全面立体地分析了好一大堆。最后,讲得唇焦口燥了,也没做通灵灵的思想工作,气得脸都发青了。一边拄拐杖的拴虎听到福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不由得一阵汗颜。曾经,几乎成了他口头禅的话,今天听来,不仅不显亲切,反觉刺耳。他心里嘀咕:“幸好女婿这会儿不在家,不然,多难为情啊”。
      拴虎老态龙钟地走至玻璃窗前,出神地望向楼南七十里外的地方,陷入沉思……
       二十年前,福桃承包了红崖村的电磨坊,村里的满宏得空就来帮忙,一来二去,俩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一日,福桃弟弟到磨坊取磨里清理出来的面,把满宏跟二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所见,随口告诉了拴虎。拴虎的脑海里一下子敏感地闪出几年前的那桩事:那时,妙龄姑娘福梅看上了满宏,得亏自己发现早,生生拆散,远嫁他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果断关闭了原本挣不了多少钱的磨坊,以防红豆吐出新芽。他哪知道,他们已经相恋大半年了,火烧得正旺,福桃比她姐当年爱满宏爱得要深。
      福桃白天大部分时间下地干活,和满宏很难会面。偶尔在街上邂逅,也像地下党搞工作似的,匆匆聊上几句就闪电地分开,生怕拴虎瞭见,收拾福桃。福桃比她姐主意硬,阳奉阴违,许是从公社来村放映的电影处学到了斗争经验,他们私下约定以小动物叫声为信号接头,具体是啥动物,没来得及统一思想。
      因为秃鹫的叫声简单易学,满宏就选择了秃鹫“鹦鹉学舌”。一次,他爬上墙头朝院里“咕咕”了两次,没有丝毫动静,咽了口唾沫润润喉咙,第三次只发出一个“咕”字,几颗硬土坷垃裹挟着拴虎“操你妈,叫你瞎叫”的脏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嘭、嘭、嘭相继射来。他不知拴虎正在羊圈给羊填草,好家伙,其中一“雷”击中满宏额头,疼得他两眼生泪,差点发出“妈呀”的呻吟,咬唇屏气溜回家,对镜一瞧,圆乎乎冒出个渗血的肉疙瘩。
      事后几天,福桃在黑咕隆咚中责备满宏:“你个死人,你不明白秃斯怪(即秃鹫)和乌鸦叫声难听,村里人觉得不吉利,最是讨厌?学啥不好,学它!”满宏揉揉消肿结痂的脑门,委屈却又热烈地说:“那我以后学猫叫。”又凑近福桃的耳朵,狡黠地补了一句:“学‘郎猫’叫!”说时故意将“郎猫”俩字加重语气。福桃看不清满宏的神情,却能意识到他在“夫子自道”,便羞涩地打了满宏胸口一拳,把散发着清香的洗发水的头亲昵地贴了过去。夜色很浓,月亮正悄悄攀爬贵斌屋后大榆树高处的枝桠。头顶上几颗星星闪着调皮的小眼睛,遥遥地看着他们,揣摩着他们隐秘纯洁的心事。
      盛夏之夜,屋内闷热不堪,大街上却清凉如水,加之缕缕清风吹拂,那浑身舒畅得让做个神仙都不干。年轻人血气方刚,满宏干了一天农活,也不太乏困。他到街上溜达,凭借附近人家微弱的灯光,不知不觉踅至福桃大院外面。福桃家是个大杂院,统共住着四户人家。坐东朝西的三间房,是贵斌家;坐北朝南的六间房,从东往西,分别住着喜子家和拴虎家;坐南朝北,住着一个鳏夫。据老人讲,这个四合院原属贵斌的地主爷爷,是人民政府革命成功后分给他们的。记忆中,大院一直没有院墙,没安街门,福桃他家住在最外面,靠近一条直南直北的巷子。这个地理位置,便于他们俩联系,许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为他们做着安排。满宏自然不敢贸然进院,他踩着摞高的几块板石向院墙里探头扫视几眼,见里面静谧无人,一不留神又学起了秃鹫叫。当他准备学第二声时,马上意识到飞蛾扑火般犯了忌讳,便拉长尾音模拟吼春猫“喵——”“喵——”吼了两次。福桃听到了,但没敢出来。出来,她得有个正当理由。她清楚一旦漏了馅,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又过了一周,满宏和福桃终于在“猫叫声”中成功幽会。几次后,拴虎渐渐从猫叫与二女儿出去的联系中,察觉到了异常,并猜疑到了他们的藕断丝连,只是没抓住“证据”,没法发作,就对福桃发出通牒:我再重说一遍,你胆敢跟满宏那个枪崩头谈对象,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之前,拴虎就如此告诫过。那次,福桃还斗胆嘟囔着辩解了一句:“满宏人也挺好,又一个村知根知底的!”结果被她大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人好有啥用,红崖蛋大个村,谁家有几斗粮我还不清楚?找上他,不是个一辈子在石头窝里面受穷?”
      拴虎的脾气,满宏心里一个镜明。二人的行事从此更加谨慎起来,开始实施务农时在高秸秆的地里碰头的计划。可庄稼人活多,福桃大多跟父母一块儿干活儿,干起活来不易脱身。无奈,偶尔还得选择夜间“铤而走险”。
      一天后晌,满宏见拴虎老两口带着包裹和几样东西,坐上驴车出村去了,他以为他们家只剩下福桃和她弟弟。晚上八点多,满宏草草扒拉进喉咙多半碗玉茭块垒,哼着小曲儿走出了院子。四下里一团漆黑,头顶上眉般纤细的月亮几乎倾洒不出什么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也懒得眨眼,角落里的蟋蟀拚尽全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琴。他熟门熟路,七拐八拐来到了福桃院外。平时,福桃家东间住着拴虎老两口和儿子,福桃在西间。此刻,东间垂着窗帘,听得到嗡嗡的人语,却无法确定里面究竟有谁。他观察、分析了好久,始终不见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出来,不由地焦灼与煎熬起来。
      我们的老祖先,发明任何一个词都是有理有据的,譬如“鬼使神差”。这不,天晓得满宏年纪轻轻,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还是他坚信俩老虎不在,有些随心所欲,反正居然又一次犯浑。
      他本欲学猫叫唤人,一开口却鬼使神差“喔喔喔”闹成了公鸡打鸣。抑扬顿挫的声音,虽然分贝不高,但荡漾在寂静的夜色中,仍然十分响亮。他马上意识到错了,抬手抽了自己两嘴巴,正要改猫叫,转念一想,老老虎们不在家,怕啥,索性搞个恶作剧,再来一次黑白颠倒的鸡叫。
      院里静悄悄的,偶有驴的踢踏声和羊的咩咩叫。满宏猫倒腰蹑手蹑脚地进去,隐在夏用土灶的一侧,正要张嘴,门吱呀一声,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黑影。他估摸是福桃,激动地一站起身,就被满满一大桶泔水噗地劈头浇了过来。满宏一声尖叫,麻花样一扭身拔腿跑出去,唰唰唰,速度酷似百米冲刺的运动员,直恨腰胯臀赘肉忒多、没长双蝙蝠那样连体的翅膀!一条狗正打他身后穿巷,被他发疯的举动惊得箭也似的逃窜。他今天跑得绝对比狗口脱险的野兔要快,除却拴虎“日你妈”仨字灌进耳朵,他再没听到其它骂声便拐出长巷,溜进自家院里了。
      时值深秋,疾步钻进屋里的满宏身上仍在滴滴答答地掉水。他三下五除二剥了全身衣服,蹲到靠墙的衣柜翻找干衣服时,忽听自家的狗朝着外面迭声地吠。才向主人报警似的叫了几声,就被“嗵”“嗵”飞砸进来的东西(估计是大块的石头)击中,尖利地疼叫着躲匿进窝内。那壁厢,满宏他大和妈都睡了。红崖村这里一个坡,那里一道沟,没有几处平展展的地方,满宏他们院地势低,过路人一跨腿,就能从旁侧的路面跃到他们家房顶。要是白天,院里养着几只鸡,家门上没上锁一览无余。因此,往进扔东西特别容易。
        “叫你再去我家偷食!再去鬼哭狼嚎,非把你个灰个泡(方言詈语,意即女人偷汉子生下的)的脑袋敲碎!”来人解恨地打完狗骂完狗,气愤愤地走了。
      满宏当然听出了是谁。他感觉拴虎骂的不是狗,而是狗的主人——自己。
      过了正月十五,气候渐次暖和起来,附近的村子陆陆续续开始唱戏。像往年一样,大村要么不唱,要唱就唱“晋剧”;小村没条件讲究排场,唱时临时搭建个棚子,演演“耍孩儿”或者“二人台”这样的小剧种,省钱又热闹。至少唱三天,而且一村唱戏,别村人不请自到,已是这一带多年形成的传统。
       红崖村请不起任何戏班,每到这时节,村中男女老少(除个别人因故走不开),总是三五结簇地出村看戏。东峪口村距红崖二里,坐落于一个大山沟的出口之处,也是个穷村。今年竟破天荒唱起了右玉“道情”。年轻人都爱个红火热闹,满宏和福桃不约而同地到东峪口看戏去了。但见戏院里熙来攘往,人头攒动。观众中至少有半数来自外村,说不清“道情”主要为谁演出。
      舞台前的中心区域坐着一排一排的人。起先,福桃领着弟弟,坐着她东峪口同学提供的凳子。戏开后,看了四五十分,她跟着同学出去,给弟弟买回两根甜盈盈的麻糖,吩咐他好好呆在这儿看戏,然后就和同学说笑着离开。
      弟弟不懂戏,自然兴趣索然,吃完麻糖,瞅瞅前后左右净是陌生面孔,屁股下放着酸枣葛针似的,再也坐不住了。小家伙撅长脖子四顾,发现西边人流中穿梭着红崖村几个同龄孩子,便撂下坐骑,淋着看戏人的指责,从前后排间的窄缝强挤到外面去了。
      同村一个男孩手里握着只泥猴。那玩具涂画得花里胡哨,攀在金箍棒上手搭凉棚张望的样儿尤其可爱,还能吹得嘟嘟响。他想借来把玩,人家怕他失手摔烂,撺掇他找他二姐买去。在伙伴们的指点下,他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觅得福桃。是时,福桃正跟满宏并肩齐膝地蹲踞墙根,边嗑瓜子边笑着聊天。冷不丁冲过来高高的一声呼叫,把福桃他们吓了一跳。她断然拒绝了弟弟的央求,因为她买手表的钱还没凑够,口袋里本无富余。弟弟麻缠,满宏连忙掏出钱来息事宁人。福桃顺势向弟弟提出前提条件:不准将自己和满宏刚才在一起的事讲给父母。其实,不提还好;提了,反而让那小鬼意识到这事是二姐的把柄。
      翌日下午一点,弟弟还想跟着福桃到东峪口村。福桃嫌他是个累赘,死活不领。他灵机一动,抛出了杀手锏,威胁说:“你要不带我,我就告诉大和妈你和满宏的事情。”
      “你告!你告!你告了,看大、妈不在时,我咋收拾你!”说罢,福桃戳了他弟的脑门一指头,以为能吓唬住他。
      福桃梳洗打扮完, 进东间取什么东西时,母亲训斥她丢人败兴,遭她毫不认错的反驳后捶了她两笤帚疙瘩。福桃的火气顿时大了起来,她哭着说:“结婚的是我,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这一句一家伙点着了家里可怕的炸弹——在炕脚底抽旱烟的拴虎。他一扔烟锅杆,腿脚麻利地出溜下地,歇斯底里地掀起做饭锅,把锅底的黑灰噌噌抹了两脸,气急败坏地拼全力拽二女上街,福桃哪能挣脱他的铁臂。平时,村小,街上聚不下几人,近几日到处是人。见他们父女拉拉扯扯叫嚷着出来,村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人们,快看破鞋来!快看我家的二破鞋!”拴虎手里再有面铜锣敲打,场面真与过去的批斗、游街无异。
      年长的善意劝导拴虎:“娃恁大了,有事正正样样商量,甭胡闹!”谁知人越劝,他越来劲儿。老伴后悔挑起了事,想阻止老头的“神经失常”,却又奈何不了眼前这头疯牛。
      结果,拴虎的所作所为害得福桃连续两年无颜回村。村里不地道的人捕风捉影,有鼻子有眼地杜撰了关于福桃的故事,在方圆附近传得沸沸扬扬。福桃是个待字闺中的适婚姑娘,名声自然受到了较坏的影响。后来,她在姐姐的帮助下悄悄嫁了人,听说也不咋满意。   
       过了两年,福桃和丈夫因怀不上孩子闹矛盾,在鸡飞狗跳的状态中离了婚。第三年,她跟一直未娶的满宏在县城喜结良缘,过罢年摆摊做起了买卖。
      想起自己曾经棒打鸳鸯的糊涂,拴虎的内心塞满了忏悔和内疚。他深感对不起福桃,同时也感谢女婿满宏这些年对自己的原谅和照顾。他自知没资格规劝二女尊重灵灵的自找对象,可今天,他决定坦陈郁积于胸几十年的话,并且要将功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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