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语和外语之间
中国人但凡读过几年书的,都有“撒洋屁”的经历。
解放初的老中学生拜读的外语多是第一盟友的母语,“中山装”们在学校饭堂排队时,翻着印有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肖像的小册子,头朝下脚趾头向前,队伍有多长,眼睛里俄文的字母就有多长。20世纪五十年代末,中苏关系出现裂缝,两国打口水仗,没等珍宝岛事件发生,斯拉夫民族语言大幅度靠边,中国大部分地区学生开始改学英语,不再把“万岁”喊“乌拉”。
我在中学里学了三年半英语,那课本里雷锋日记、“文革”口号和经典语录的英译,至今仍能倒背如流。不是阿拉夸口,那红毛鬼子的音调被我饶舌了三十多年,英语的一些基础用法烂熟于胸,常在某种心境下,不由自主地将它从喉管里滑出。
语言是需要“喷发”的,它不像文学与绘画,可以安静地说教和涂鸦。只有巴尔扎克这样的“疯子”,才会在写作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出演”笔下肮脏的贵族,声音里透着几分高贵和猥琐;一会儿又模仿一位让贵族使劲想肮脏的底层社会的女人,胸腔里冲出些许不屑与卑微。语言是需要挂在嘴边的,经常弃而不用就会被遗忘,所以本老太只好顶着被人耻笑甚至谩骂而不顾,常在不经意间从唇齿里撒出“伦敦郊区”(赵丽蓉小品语)的洋屁。
可是,这几年我被英语的26个字母弄得疲惫不堪,觉得自己碗里的浅水对付不了英语大举“入侵”时裹挟华语的大潮。英文字母任选几个,可排列组合成无数个意思的中文表达。WTO这是近年报刊上出现最高的洋词汇,大小新闻媒体一说世界贸易组织,一说龙永图,就WTO,好像WTO就仅仅一个意思的表达。可据我所知“世界厕所组织”的简写也是WTO。哈哈,敢情那贸易“trade”与厕所“toilet”,因首个字母相同在WTO表达中非撞衫而是撞破头了。
现在,此类组合越来越多,我们被26个字母搅得天昏地暗。某日,银行柜台业务偏忙,我等“上帝”被告知自个儿到ATM机上取用。头天夜空里掠过一不明飞行物,次晨早报上准说“UFO”(飞碟)如何如何,老百姓用饭时也一准儿扎堆说自己看到了、拍到了“UFO”。朋友的儿子乳臭未干,却常听他宏图大展:长大后要读MBA,要做CEO。某年某日,我听说单位要改革,实行BPR机制,职工考核采用 KPI 制。我好想立马记住这些进口的简语,可一时半会总抓不住高鼻子仰息。也数我驽钝,要待时间长久或弄懂英语全称且会读会写会默,我才能熟记简称。不好意思,我所在单位对职工考核已实行数年的KPI 制,至今我仍不知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又是怎样计算的,难怪我守法遵纪勤勤恳恳但考核奖一直低于周围人群。所以,对于那些半生不熟、支离破碎的ABCD,我至今忽明忽暗半有半无若即若离,一边是在洋字母组合面前的踌躇、笨拙,私底下从隔膜的胸腔里滚出好几个拦不住的寒噤;一边是想起1979年本人在上海电报局临柜时与来来往往办电话、电报业务的洋人熟练周旋,引起会好几种语言的老张师傅(人称上海电报局一宝)竭力劝说我考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往事,有时候会忍不住一个人在漆黑的深夜,用铅笔头敲敲脑袋,并难以名状地咧嘴傻笑。
暑假时,我不耻下问,向大学生儿子请教,先生一下列举几十个供我遴选。天哪,我一看那密密麻麻的组合,差点患上偏头痛。譬如两个字母叠加的就有:AA、BB、CC、DD、MM、PP、QQ、YY等,分别是支出平分制、宝贝或婴儿、计量单位、东东(东西)、美眉、屁屁、聊天、丫丫(女孩)的意思。至于不同字母组成专门用语而极少跟注中文的,那更是举不胜举了。譬如:PK是打擂台,ADSL与 LAN是宽带,GSM移动网络,EMS特快专递,UN 为联合国,EU指欧盟,NBA美国职业篮球,APEC亚太经合组织,WHO世界卫生组织,NASA美国宇航局,GPS 是全球卫星导航系统……还有多着呢!算了,算了,这些虽不至于让我焦头烂额,但已经让我“攻火入心”,就像以前读尼采的著作,读到一半时不敢再读,再读下去就觉得自己要精神错乱了。尼采的“虚无”哲学让咱这小老百姓抓狂,那些确实流行的字母应用也让我感到身心疲乏,这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想,这世为人怕是吞不落嘎许多洋葱面洋骚味了。管它呢,咱说了半世纪中文,不也工资照领、日子照过吗?!
虽然,眼下中国人老小学习英语的兴致盎然,一为向发达国家学习,二为迎接在北京召开的奥运会。可我家离首都有点远,来参赛的那些洋先生会游上海,不会游定海;再说咱年纪大把,就算把那洋玩意儿弄得一精二通又有何用,空暇时间还不如写几个小字赚三五个角子打一小壶老酒,烫热了与朋友一起喝着一起说着一起醉着。人间的快活多得很,咱不选那“嚼舌根”玩,PP、QQ、YY,bye- bye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罢读英语的念头冒出不到两小时,华灯初放的陋室里又响起英格兰、苏格兰的声音:“One World,One Dream(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北京奥运会口号)”。我堵住耳朵细听回音,突然发现原来鹦鹉学舌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下自己。看来,我这把老骨头横竖改不了“撒外国屁”的老毛病,脚趾头注定是要横在母语和外来语中间了,乌呼!
2007年11月栽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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