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山
楼山
秦岭群山连绵不绝,横亘陕南大地。在商州城南流岭山脉的褶皱里,藏着一座少为人知的山——楼山。楼山紧挨商州与山阳交界,海拔一千九百一十米。比起声名赫赫的庐山、泰山,这座深山里的楼宇之山,少了游人喧嚣,多了几分秦岭山野独有的古朴与清静,千百年来静静伫立,藏着山水本色与一段旧年文脉。
楼山的名字,不是后人附庸风雅所取,而是实打实来自山体形貌。整座山层层抬升,岩壁错落堆叠,天然山石顺着山势铺出阶梯状纹路,林木依山势逐层生长。每逢雾气升腾,云雾缠绕山腰山头,层山叠嶂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座楼阁错落山间,楼山之名,便由此而来。当地还流传着老辈人的口头传说,古时神仙途经此地,打理山形地貌,留下层层楼状肌理,为这座硬朗的高山添了几分烟火之外的灵气。很多人会混淆商州城东的爬楼山,其实两处景致全然不同,城南的楼山独居流岭阳坡,远离丹江沿岸的村镇热闹,藏在深山腹地,峻拔又清幽。
翻看《直隶商州总志》等旧方志,能找到不少关于楼山的记载。这里自古便是要道,北接流岭古道,是旧时商州通往山阳、连通荆楚的必经之路。早年此地设上关坊,本是山间关口驿站,过往商旅、赶路行人多在此歇脚,慢慢形成了简易的山间聚落。楼山扼守商州西南门户,地势险要却不荒芜,山顶地势平坦开阔,土层肥厚,山间沟壑常年有清泉流淌,草木四季常青。春日山花遍野,盛夏林密荫浓,秋日层林染金,冬日白雪覆山,既有秦岭大山的雄浑硬朗,又有江南山水的秀气灵动,是深山里难得宜居、宜隐的好地方。
好山自古留高人。盛唐年间,长安繁华,官场却多倾轧束缚。名士高太素学识渊博,为人刚直耿直,不愿攀附权贵、混迹官场。几番科举落地后,他看透了仕途的虚妄,彻底放下功名心思,只想寻一处清净山水,安度余生。待家中双亲后事料理妥当,年过花甲的他,告别长安的繁华尘嚣,循着商山四皓的隐逸踪迹,走遍商州山水,最终选定了风光绝佳的楼山隐居。
住进楼山之后,高太素依着山势地形,亲手营建居所亭台,前后修造二十余间屋舍,顺势打造出积翠楼、澄心亭、凝碧池等景致,根据四时风光定名,统称六逍遥馆,作为自己修身读书、静养身心的居所。那段日子,楼山一改荒芜,庭院错落、竹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布山间。高太素每日在山中栽花种竹、采茶汲泉,闲暇时读书撰文、静观山月,日子平淡自在,远离世间纷扰。当时山里还有一桩奇事,有一只灵猿,每日固定时辰来到亭前啼叫报时,无论刮风下雨、寒暑更替,从未间断。这件奇事被当地人代代相传,也被收录在地方史料里,成了楼山独有的旧闻。
深山藏隐士,自有故人来。天宝年间,李白厌倦了朝堂的束缚与纠葛,四处游历山水。得知挚友高太素隐居商州楼山,他不顾路途遥远艰险,专程登山探访。彼时的楼山山路荒芜,陡峭难行,车马根本无法通行,李白只能弃马徒步,翻山越岭、穿谷涉涧,一路奔波跋涉,才终于抵达山顶的逍遥馆。
故人相见,无需繁礼。二人空山对坐,把酒闲谈,抛开朝堂得失、人间琐碎,只谈山水风月、本心志趣。一番对饮畅谈后,李白写下《山人劝酒歌》,字字句句,皆是对高太素高洁品性的赞许,对山林隐逸生活的认同。也正是这首诗,让原本寂寂深山的楼山,烙上了盛唐的诗韵风骨,从此与文人文脉紧紧相连。
自盛唐之后,楼山便成了文人寻访古迹、抒怀寄情的去处。晚唐诗人温庭筠遭朝堂纷争牵连,被贬途经商州,特意登上楼山,寻访高太素昔日隐居的遗迹。空山寂静,泉清茶淡,无车马喧嚣,无俗世烦忧,这般清净自在的山居光景,让半生颠沛的他心生向往,留下多首山居诗作,描摹山野归隐的安然模样。明代正德年间,进士王光济重游楼山,此时昔日精致的逍遥馆早已荒废,亭台坍塌、青苔覆壁、草木掩庭,只剩空山依旧、紫气长存。他触景生情,题诗怀古,为断续的楼山文脉续上了一笔旧韵。
千百年风雨冲刷,洗去了旧时亭台的繁华,却沉淀下楼山厚重的山水底蕴。如今再登楼山,依旧能从散落的石基、残存的垣壁、古老的殿宇中,想见当年逍遥馆的风貌。从冷水沟徒步入山,山路蜿蜒崎岖,野草漫路,林木幽深,保留着最原始的山野样貌。山脚的龙王庙依山而建,崖下古庙静谧清幽,院前一棵老冬青苍劲挺拔,历经岁月依旧枝繁叶茂。庙内壁画古朴生动,香火静谧,守着山间岁岁晨昏。
顺着山路一路攀登,几经周折抵达山顶,豁然一片开阔平地。中皇殿坐落于此,古碑斑驳老旧,刻着岁月痕迹,殿旁旧磨石留存崭新痕迹,看得出山间依旧有人居住,香火未断。登顶玉皇顶,放眼四望,秦岭千山万壑尽收眼底,群峰连绵、云山相接,天地辽阔,当真有登高望远、山河尽览的壮阔气势。
日暮时分,山风徐徐,林间清幽。如今山间有道人驻守古刹,朝夕伴山月、听林风,粗茶淡饭,静守空山。当地百姓世代依山而居,敬畏山水古神,年年按时举办庙会,守护着这片山水的安宁。岁月流转,旧时古道商旅往来的热闹早已褪去,盛唐文人的风雅旧事,也少有人细细提及,但楼山的山水风骨,从来未曾改变。
世间名山无数,大多靠着喧嚣造势、人流扬名。唯独楼山,隐在秦岭深处,不张扬、不喧哗,守着一山青绿、千年文脉。层山如楼,是大自然经年雕琢的模样;文脉悠悠,是岁月留存的温柔印记。一山藏尽古今风月,一山承载隐士初心。这座低调的秦岭古山,就这般静静伫立,历经风雨、静待来人,包容着每一颗向往山野、渴求清净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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