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词赏析之四十三《行香子》（清夜无尘）

行 香 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词牌《行香子》，据宋人程大昌 《演繁露》考证，“行香”即佛教徒行道烧香。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夜晚的空气清新，白日的喧嚣尘埃都已落定，如银的月光洒满大地，这是自然景色，也是东坡此时内心纯净、淡定的表达。“酒斟时、须满十分”，古时的酒具形如船，内藏风帆十幅。酒满一分则一帆举，十分为全满。酒满十分本是待客之礼，这里东坡表示即使自己独自畅饮，也要将酒斟满。心情宁静，开怀畅饮，是因为看破了名利的漂浮虚假，短暂的人生不值得为名利虚苦劳神。为形容人生之短，东坡连用了三个典故“隙中驹”源自《庄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隙)，忽然而已。”古人将日影喻为白驹，意为人生短暂得像日影移过墙壁缝隙一样。“石中火”一句，北齐文学家刘昼，其《新论》五三篇《惜时》有：“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已过。”的比喻；唐代知名学者李善《注》引古乐府诗中也有“凿石见火能几时”；白居易也曾有“石火光中寄此身”之句，都是将人生之速，比喻为燧石之火，一闪而过。“梦中身”人生如梦是“庄子”的思想，唐代诗人李群玉亦有“浮生暂寄梦中身”的句子。接连用典，可谓感叹连连，宣泄着满腹的灰心失望，可也是看破世事后的通达。联想到开篇的“清夜无尘”更可以理解为是东坡经过宦海沉浮后的解悟、沉静与豁达。

下篇“虽抱文章，开口谁亲”，虽有一手锦绣文章，可是谁是知音伯乐，衔接着上篇的失意惆怅。“且陶陶，乐尽天真”，“陶陶”是“和乐貌”欢乐的样子，“天真”有“法天贵真”，不拘于俗的意思，正与上篇的“无尘”相对应，只有内心纯净，没有些许杂念的人，才可能有真正的快乐。归隐乡间是东坡的夙愿，享受的是“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的清净与安闲，用“云”来形容溪水，表现水流的从容与轻柔，映衬的亦是人的心境。结尾三个排比意象表现出的悠闲、雅致、从容正对应着上篇结尾三个排比的短促、无奈、感叹。是这篇词的高妙之处。

这篇写于1086-1093年间的词可以与东坡1076年所写的《水调歌头》相对比，同样是月色如银的夜晚，同样以酒相伴，时任徐州知州的东坡欢饮达旦，在醉意朦胧中，尚有把酒问天，今夕何年的希冀，十余年后，只剩下了“虽抱文章，开口谁亲？”的失落。人生虽是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般的迅速，但也充斥着跌宕起伏、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进退维谷的磨难，经历了这一切，依然可以“无尘”而“天真”，谁又能说是“消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