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民》(一)
龍 民
前言:这是一部记录跨世纪农民六十年变迁的长篇小说!本书以农国庆与几个伙伴爱恨情仇的经历,讲述了江汉平原“龙村”六十年间发生的巨大变化。
这就是中国农民从未经历却又不得不经历的艰难曲折而又大势所趋地由贫穷走向富裕、茫然走向希望的《龙民》。
本故事无声地剖析了生活的原理,年轻人看了,意气风发,启迪人生;中年人看了,摩拳擦掌、奋发向上;老年人看了,回味无穷,发人深省。
日月穿梭天限道,
贪婪男女不穷心。
非情即性皆为假,
利益唯先才是真。
人类随人情发展。人情首先爱情后生亲情、友情。但永恒的爱情和团结的兄弟朋友却会因利益而改变、而斗争、而发展。然而,利益有大小远近、高低真假、公私正邪之别,这些区别又会因时间、地点、信仰的不同而有所不同。那么,中国江汉平原龙村的农民又是如何对待的呢?
牛儿诞生
1949年9月下旬,一个特殊的多雨季节。
在江汉平原中部一个叫龙潭湖的岸边有一座古老的龙王庙,庙旁有几棵古老的皂荚树。一棵过百年的银杏树生长在老堤边,老堤上住着被历年的决堤洪水一步步逼上老堤的龙吟村的老百姓。龙王庙前的老堤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像蚯蚓蜿蜒在林间草丛,小路尽头的荆棘杂草之中“隐伏”着一个“柴草垛”,从“柴草垛”里冒起的缕缕炊烟在风吹雨打下,仍旧顽强地向上飘升。定睛细看,你才能发现那“柴草垛”竟然是一个窝棚。窝棚内住着一对夫妻,丈夫叫农治武,25岁,长得很有特点。他有两“大”,一是个儿大,你看他虎背熊腰,站在人群里比谁都高一头;二是力气大,干起肩挑手提的农活来一个顶俩。说实话,只要有饭吃,农治武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当过兵,在战场上敢冲敢打,人称“拼命三郎农火铳”。
农治武的老婆章新兰比他小两岁,生得团头大脸,五官端正,性情温和,品貌俱佳。他俩结婚时没有房子,他的哥哥农治文要把茅草小屋让给他们结婚,恰逢嫂子要临盆。农治武说:“嫂子就要生孩子了,不能没有房子。”于是,自己到龙潭湖里割回芦苇、茅草,在龙王庙前搭了一个窝棚。新婚“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送入窝棚洞房。
天降大雨,汉江涨水,村里年轻力壮的人、特别是男人都得去防汛抢险。由于章新兰怀孕产期已到,农治武不敢远离,于是,老父亲农方义代替他防汛去了。
9月30日夜里,闪电夹着雷鸣,狂风裹着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地。在雷电风雨中,最狠的是风。狂风吼叫着,有时横吹,吹得窝棚欲翻;有时上卷,卷得窝棚欲飞。要不是农治武白天用绳子将窝棚横缠竖绕捆绑着系在四周的四根大木桩上,窝棚只怕早就放风筝了。大风掀不翻窝棚,改“全面出击”为“重点进攻”,寻找到薄弱地方,便毫不留情地拨起一束茅草撒向空中,雨水立刻见缝插针,灌进窝棚。农治武迅速扶起章新兰挪一个地方,再找来盆罐碗钵接水,搞得手忙脚乱,仍是接了这里漏了那里。夫妻俩蜷缩在一角,相对叹息,无计可施。
过了一会儿,章新兰又一次肚子痛,而且疼痛加剧,农治武傻傻地揽着章新兰,不知该怎么办。章新兰强忍着痛说:“快!快去叫嫂子。怕、怕是要生了!”
农治武的母亲早已去逝,他们只能靠嫂子来拿主意。嫂子姓钟,没有名,嫁给农治文后,取名钟文英。
农治武顶着风雨,借着闪电的光,泥一脚水一脚,跌跌撞撞接来钟文英。钟文英虽然生过孩子,但当她听到章新兰痛苦的叫喊声,看到这四处漏雨且随时有可能坍塌的窝棚,加上窝棚里要啥无啥,因此,没有接生经验的钟文英也害怕极了,禁不住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她颤抖地对农治武说:“快!快!快去请满斩幺姑”。
满斩幺姑实名盛耀芹,35岁,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年轻时是当地一枝花,她“二八丽人体似酥,腰悬利剑斩愚夫”。由于她与男人做“那事”太主动,而且喜欢握住男根睡觉,她的男人受不了,骂她不守妇道,太骚,休了她,却被地主恶霸、“铲共团”团长罗胡子看中,强娶为妾。罗胡子的老婆听说男人娶盛耀芹这个骚货为妾,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家里住。罗胡子平素畏妻如虎,只好另择一宅与盛耀芹欢聚。盛耀芹得过且过,生活不如意,便装神弄鬼,干起了看相算命的勾当。并自称能“过阴”,与鬼神对话,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下的事她全知道。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大家想说不敢说,想笑不敢笑,便半真半假,戏称“满斩幺姑”。又因为她平时穿着花里胡哨,说话嗲声浪气,所以,大家在背后更多地称她为“盛妖精”。
农治武搂着章新兰,迟疑着对钟文英说:“嫂子,你看这天就要亮了,还是等天明了再去请吧!”说罢,又用手轻轻抚摩着章新兰隆起的大肚子,“新兰,再忍一会儿。”
钟文英不等农治武说完,指着他的鼻子,结结巴巴地骂道:“你,你这个混蛋,生孩子还能忍吗?”
农治武见平时十分温和的嫂子发怒,不由一愣,说道:“天这么黑,风雨这么大,我怕……”
钟文英拦住话尾,又一次呵叱:“怕,怕你就不……”钟文英猛然醒悟:我今天是怎么了?急昏了,还是吓傻了?不是发火就是说下流话!她硬生生地卡住下面的字,改口说道,“怕,你就不结婚嘛!”
农治武压根就没有感觉到嫂子的话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心情去想,站起来冲出窝棚,甩下一句话:“我是怕满崭姑不肯来”!
农治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盛耀芹家,急促地拍门大喊:“满姑,满姑”!
盛耀芹在床上睁开眼,欠起仰躺着的身体,收拢大叉着的两腿,手揉眼睛,嘴打呵欠,漫不经心地问:“谁呀?”
农治武急促地答道:“是我,我是农治武,老婆肚子痛得厉害,我来请您去接生。”
“我昨晚不是说过吗?”盛耀芹慢条斯理的话语传出门外,“她今天夜里生产不了。再说,我也是有了身孕的人,这风雨交加、黑灯瞎火的,摔一跤怎么办?你担当得起吗?天亮后再说吧!”
“难为你走一趟吧,我求您了!”农治武在门外低声下气地恳求。
盛耀芹虽然很不耐烦,但罗胡子逃命在外,平时抬手动脚免不了请农治武帮忙。在农治武的一再央求下,只好起床、开门,穿上蓑衣,拎着马灯,在农治武的搀扶下来到窝棚。
这时,章新兰的肚子已经不疼了。钟文英慌忙站起来迎接盛耀芹,一边扶着盛耀芹向床前走,一边说着感谢的话:“幺姑辛苦了!”盛耀芹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到床前俯身摸了摸章新兰的肚子,探一探产道,坐在床沿上,眉飞色舞地说:“我说她夜里生不了就生不了。四个月前,郭福旺的婆娘肚子痛,说要生了,我一看,早着呢!要到太阳落山才能生,嗨!神了,太阳刚落山,她就生出双胞胎郭牛儿。上半年钟青福的婆娘肚子痛,我说夜里生,她就夜里生出钟牛儿。我仙姑能掐会算,什么时候说错过?哈哈!”说罢得意地大笑起来。
钟文英随声附和:“那是,那是,幺姑神机妙算,百算百准。不过先前那一阵子,她肚子确实疼得厉害,我害怕得不得了。幺姑您来了,我就放心了。”
“好说,好说。”听到钟文英的恭维话,盛耀芹开心极了,“哈哈”几声,直起身来说,“你看这窝棚是人呆的地方吗?还是先送我回去吧。”
正在这时,夜空中传来断断续续地惊呼声:“破堤喽!水来了!快跑啊!”
窝棚里的几个人听了,尽皆失色。农治武上前一下抱起妻子,对嫂子和盛耀芹说:“快,我们快到龙王庙里去躲一下。”
龙王庙建在老堤边的土台上,在这风雨交加,情况危急的夜晚,它是窝棚里几个人的唯一去处。谁知盛耀芹听了,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们三人可以去,章新兰不能去!”
农治武大为惊讶:“为什么?”
“因为她就要生了,有辱圣灵,晦气。”盛耀芹理直气壮。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神呀鬼的!”农治武抱着妻子,又急又气。
“是呀,人命关天……”钟文英也急了。
盛耀芹是地主婆,平时在人们面前指手画脚惯了,加上丈夫罗胡子横行霸道,大家都对她畏而远之,她就更要盛气凌人了。所以,不等钟文英说完,她便斥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此刻,正是朱洪武送锅——黎明前的黑暗,决堤的洪水咆哮而来,势不可挡。几个人感觉到水已经涌进窝棚,吓得魂飞魄散。盛耀芹顾不上争吵,一边往龙王庙走一边吼道:“千万不要把章新兰抱进龙王庙。”农治武托着妻子,对抱着被套的嫂子说:“走,到龙王庙。”说罢,撒开双腿奔向龙王庙。他们刚刚踏上龙王庙的台阶,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洪水就跟踪而至,向台阶冲涌了几个来回,渐渐稳住,几个人面面相觑,盛耀芹和钟文英瘫坐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农治武将妻子抱进庙内,奔逃的颠簸让章新兰痛苦不已,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裤。农治武大惊,高叫:“幺姑,幺姑,不好了!快来救人啦,快来救人啦!”
此时的盛耀芹,惊魂甫定。章新兰既然进了龙王庙,她也无可奈何了,便只好硬着头皮,忍着一肚子不乐意,为章新兰接生。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龙王庙,一个霹雳当空砸下,震耳欲聋。人们还未回过神来,从庙里传出婴儿坠地的“呱呱”哭声。盛耀芹闷着嗓门说:“恭喜喽,又是一头小公牛”。
钟文英为章新兰垫枕头、掖被子,安置好章新兰,又去帮助盛耀芹给婴儿扎脐带、裹包裙、剜口,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幺姑辛苦了!”
农治武感激涕零,说:“幺姑,多谢了,多谢了!”
盛耀芹不冷不热地说:“不必了。我跟你说,你多了一个儿子,我可多了一份罪孽。龙王庙是我们龙吟村最圣洁的地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今天我在这里接生,就是对圣灵的玷污,龙王要是怪罪下来,我该怎么办?”
农治武说:“没关系的。我在部队时,有一次急行军,也是风雨交加。团长的老婆到庙里生小孩,小和尚不依。主持却说,救人一命,胜造几级、几级、什么来着?”农治武经嫂子钟文英提醒,说道,“对,胜造七级浮图,允许团长的老婆在庙里生小孩,结果,大人孩子都平安无事。”又问钟文英,“七级浮图是什么意思?”
钟文英说:“我也不知道。”眼望盛耀芹。
盛耀芹并不解释七级浮图的意思,说道:“别的神仙怎么样,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们这里的龙王可是得罪不起的哟。”说着,走到龙王像前,合掌拜下,嘴里不知嘀咕了些什么,良久才起身对农治武说:“我刚才跟龙王见面了,替你说了好些好话。龙王答应只要你过后向他赔罪,他便不找你们的麻烦。”
钟文英一向信神怕鬼,听了盛耀芹的话,连忙说:“行行行,我们一定向龙王赔罪,一定向龙王赔罪!”
盛耀芹瞟了钟文英一眼,不阴不阳地问:“你知道该怎么赔罪吗?”
钟文英有些尴尬:“还请幺姑教我们。”
盛耀芹说:“等洪水退后,你们必须请本村德高望重的人到这里来作证,然后焚香敬神,向龙王赔罪。否则,后果自负。”
这一天是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红旗招展,盛况空前,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农家添丁加口,喜坏了农家的上上下下。加上小孩雨天生在龙王庙里,且险象环生,一传十,十传百,无疑给小孩儿又平添了许多传奇色彩。
参加过防洪抢险、看到过破堤场景的人们讲,破堤之前,茫茫洪波之上,一座像山峦一样的洪峰在霹雳的鼓催下,由闪电领行,呼啸而来。洪峰头上射出两道耀眼的光芒,由远而近,咆哮着冲到防洪大堤跟前,强光突然不见了,而呈现在眼前的则是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几十米长的大堤和堤上的防洪抢险人员被洪水抬起,冲出50米外沉下水底,不见了。这时,两道强光却又出现了,由东向西冲去。
在村里看家的人们说,天刚亮时,发现有两道强光的洪峰带着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横冲直撞,它冲到哪里,哪里树断屋倒,眼看就要把龙王庙推倒,突然,天上一道电光在眼前一闪,一个霹雳在头顶爆炸,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一声炸雷。闪电刺得人眼睛生痛,雷鸣震得人胆战心惊。当人们醒过神来,睁开眼睛再看,两道强光没有了,洪峰不见了,龙王庙还稳稳当当地屹立在那里。
知情人说,农治武的儿子就是在电闪雷鸣时出生的。
爱动脑筋的多事之人,将这几种说法一归纳,得出一个结论:农治武的儿子有问题!什么问题?却弄不清楚。越是弄不清楚的事,越是想弄清楚。于是,村里钟、郭、农、郑、邢、盛几大家族,众说纷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有一点是统一的:农治武的儿子是龙的后代。分岐是,有的说是“恶龙”,有的说是“瑞龙”,还有的干脆说是龙王庙里的龙王投胎转世。
村里的私塾先生听了,心中好奇,有事无事总要从庙前走过,一心想见识一下这个颇有争议且带有传奇色彩的婴儿。他认为:苦命婴儿到处有,传奇稚子百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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