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库 >> 头条文摘   

公芸萍:往事并不如烟

编辑:admin 阅读:803 次更新:2022-03-28 举报

  我的母亲来到这个紧邻镇子的小山村时,几棵高大的橡子树下,村里大小不一的孩子们被从田野里、河里捉来,怯生生地走进两间低矮的平房,皲得黑乎乎的小手拿一块小黑板,用石笔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着。窗外,一条大河在湍急地流着,村里的学校成立了。

  一年后,大队斥资在河北岸的山坡上,盖起两排青石到顶的红瓦房,又从村里选了四个根正苗红、识书断字的青年,来当民办老师,在外面走读的孩子陆续回来了,学校里传来阵阵朗朗的读书声。我也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小学一、二年级。

  在我记忆里,这个村庄不同于我幼时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这儿有大片的芦苇荡,有望不到头的藕塘,鸭子摇摇摆摆地穿过菖蒲丛,似乎更像江南水乡。

  我们一家住在山坡边紧邻大队院的一排公房里,除了我家住的两间,其他都紧锁着,储存着一些集体财产。这排房子没有院墙,前面种了一排槐树,往下看地势很低,西边是规模宏大的大队羊圈,东边的卫生所是造型奇特的两层结构,上面这层的地面架上木头,又铺上两层编的棉槐条子,再覆上了层泥,走上去一晃一晃的,下面是窖垠子,常年积水,用于沤芦苇。卫生所前的地上,中药长得郁郁葱葱,开满白色的喇叭状长花,从这以后我也再也没见过这种花,但我后来意外得知这就是神秘的“曼陀罗”花。

  这儿的土地黑得流油。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大把蓖麻籽,颗粒光滑带着褐色的斑纹。一场雨后,我把它们洒在房子周围,几天后嫩芽就纷纷破土而出。慢慢的,我把它们忘记了,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往回走,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一株株高大的蓖麻挡住了我面前,我朝左走,它们伸出长满叶子的手臂,我朝右走,挤来一簇簇带刺的蓖麻果实。

  学校的山坡上,蚂蚱、“蹬蹬山”成群结队,漆泽、地黄、黄荆棵比比皆是,在我小时候,只道是寻常草木,后来才知道它们的名字和药用价值。随便掀起一块石头,就会有一只蝎子匆匆忙忙地翘着尾尖溜走了。夏至过后,下一场透地雨,刚刚雨晴没出太阳之前,一群群“山山牛”像约好了似的,不知从哪里一起钻出来。铺天盖地的“山山牛”,扑楞着乌黑的翅,在低空中疯狂的乱飞。同学们挥舞着带着杨树叶的树枝,对着空中不停地抽打,“山山牛”被打掉在地上乱爬,便赶紧捡起来丢进铁皮水桶里。一个课间,小伙伴们就能帮我们捉满满两水桶,“山山牛”不甘心地四足乱蹬,响起一片沙沙声。母“山山牛”行动笨拙,鼓鼓的肚子里,满是金黄色的长粒状籽,特别美味。

  山上有大片的果园,种的新品种红香蕉苹果。沟里是粗壮的老栗子树,山坡下的公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山坡下的沙地是小国光果园,野地里,黄荆棵开着细密的小紫花,从春到夏,总有开不完的花。养蜂人总是和蜜蜂一起在这儿流连忘返。夏季就要来临时,槐树上挂满一串串盛开的槐花,馥郁清幽的槐花香气阵阵袭来,白灿灿的花丛中,一群群小蜜蜂,扇动着晶莹剔透的翅膀,“嗡嗡嘤嘤”不倦地穿行,落到怒放的花朵上,一头钻进花蕊里。

  大队院子前,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窖垠,顶部是平的。源源不断的芦苇运来,匠人在里面忙个不停,把芦苇劈开,一根根柔韧的苇子在他们灵巧的手中上下翻飞,编成带万字花的席子。旁边是个打铁铺,我同班同学玲的三个大爷就在这儿打铁,玲的妈妈是哑巴,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只有玲的爸爸找上了媳妇。玲和她哥哥常来找大爷们要零钱,买本子、买糖吃,大爷们和菩萨一样,总是有求必应。

  进入盛夏,荷花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儿,有的还是尖尖的花骨朵儿,有的花瓣儿绽放,露出了嫩黄色的小莲蓬。那厚厚的花瓣有白色的,有粉红色的,有些还沾有着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下雨的时候,点点雨滴散落在荷叶上,像碧玉盘里滚动的珍珠,晶莹剔透。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千万片莲叶微微颤动,如同舞者绿色的裙裾在乐声中飘摇。站在池塘边,远看一簇挨挨挤挤的小绿叶,水面上漂浮着菱角,像牛头的两只角。每年中秋节前,大队组织生产队员下藕塘扒新藕、捉鲤鱼,分给每家每户,我们家也有一份。冬天,藕塘里结了厚厚的冰,我和小伙伴们抽陀螺、滑冰。

  密密的芦苇中,阵阵微风吹出瑟瑟声响,有时,一只麻雀倏然斜飞出来,在风中闪过,稍纵即逝。赤脚医生伊西山常带我弟弟钻进芦苇荡捉叮当鸟,有时候带回几个鸟蛋,有时候是一只身上光秃秃、嘴巴黄黄的雏鸟。月黑风高的夜晚,饿极了的狼也会来大队羊圈偷羊,我们躺在床上,听见羊群不安的躁动和响彻夜空的嚎叫,第二天,大队会把狼吃剩的羊用大锅煮熟,热气腾腾的,香味传出很远,我们家也能分一碗。于是,我常常期待狼的再次出现。

  在我们家前面的空地里,有时候会有大队里的演出,四盏气灯照的明晃晃的,有一次,成老师演了一个受伤的八路军,腿上绑个红布条,一瘸一拐的,表示受伤流血了,兰香演女民兵。兰香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她还手巧会钩花,会用塑料皮编小金鱼,用小花手帕叠小老鼠。成老师平时穿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的,领口漏出白线钩织的花边,左边上衣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钢笔。在这段时间,我还看过电影《大闹天宫》、《宝莲灯》、《追鱼》、《梁山伯与祝英台》、《鸡毛信》、《苦菜花》等。

  每天来送报纸和信件的邮递员,是我和妈妈联系外界的纽带。十七岁的小牛叔叔刚接了他爸爸的班,他个子极其细高,走路悄无声息,放下一摞报纸,就飘走了,似乎太阳下也留不下他的影子。我从一堆《人民日报》、《大众日报》、《参考消息》当中,找出《中国少年报》,报纸有个有趣的栏目“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糟”。

  放学后,我常坐在屋前,看下面空地里,暮色卷来一群白花花的羊,咩咩的叫声像从山谷里飘来的一片白云,菖蒲般馨香温润,漫得半村子都是。赶羊人的草帽遮黑了脸,手中轻摇的羊鞭应和他满是纸烟气的无词小调,让人猜测或许他刚才遇见了兰香。一群羊涌进村落,仿佛河水投入大海。

  吃过晚饭,我抱着收音机,“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不知不觉中,黑夜已经吞噬了整个村庄。此时微风初起,风中充盈着白天的群声嘁喳,倦鸟和池鱼的呢喃窸索。

  每当镇中心学校的食堂蒸大包子时,父亲一定会骑着他那辆大金鹿自行车赶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白胖胖香喷喷的肉包子,我和弟弟一阵狼吞虎咽。这段时间,父亲给我买了第一本大部头书《小布头奇遇记》,还有《谁的脚印》。

  童年已经渐行渐远,我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梦一般的小山村。或许,真的会有一个时光隧道,过去的一切都还在那儿,那些人、那些树、那些花和草。

上一篇: 柔软的心

下一篇: 中秋之夜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