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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之影:现代社会的旧疤新痛

作者:昋世民 阅读:143 次更新:2024-12-28 举报

  在历史那如深邃海洋般的画卷中,孔乙己宛如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似孤星般散发着幽冷的光,穿透岁月的重重迷雾,在现代社会的广袤天幕上投下极具震撼力的警示之影。他远不止是鲁迅笔下咸亨酒店中那个落魄潦倒的具象人物,更是一座承载着凝重社会寓意的警钟,其长鸣之声在社会发展的漫长历程中久久回荡,振聋发聩。

  深入剖析原著,孔乙己是封建科举制度孕育出的一颗苦涩之果。他那身破旧不堪、满是补丁的长衫,恰似一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褴褛旗帜,顽强地彰显着他对读书人体面的最后一丝坚守。然而,这所谓的体面早已千疮百孔,如同他那被科举制度无情碾碎的人生梦想一般,支离破碎。“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声嘶力竭、充满荒诞与无尽悲哀的呐喊,将封建思想毒瘤对他灵魂的侵蚀展现得淋漓尽致,那灵魂已被扭曲至令人揪心的境地。在现代社会,科举虽已化为历史的尘埃,但类似的“成功”范式却如同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死死地禁锢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学历、证书、头衔已然成为新时代的“功名利禄”,驱使着无数人如飞蛾扑火般疯狂追逐。在备考的浩荡大军中,有人为了一张名校文凭,或是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资格,不惜牺牲自己的兴趣爱好,摒弃对生活的热情,在社会预设的单一价值轨道上艰难跋涉,渐行渐远,如同孔乙己被困于科举的囹圄之中,无法自拔。现代人在这种固化且狭隘的价值评判体系中逐渐迷失了自我,最终沦为被异化的个体,在追求虚幻“成功”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咸亨酒店里那些看客,是一群灵魂已被麻木彻底吞噬的行尸走肉。他们对孔乙己的嘲笑,如“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这般话语,就像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一次次狠狠地刺向孔乙己那本就脆弱易碎的尊严。在现代网络这个无边无际的虚拟世界里,这类看客以一种更为汹涌澎湃、破坏力惊人的形式再次肆虐。网络暴力如同泛滥成灾的洪水猛兽,每一个热点事件都演变成了一座新的“咸亨酒店”。那些隐藏在屏幕背后的键盘侠们,肆意地对当事人进行恶意揣测、诋毁谩骂和人身攻击。从明星隐私被曝光后所遭受的网络围剿,到普通人因一点小失误而陷入的铺天盖地的辱骂困境,网络暴力让受害者仿佛坠入了“社会性死亡”的无尽深渊。他们的遭遇恰似孔乙己在酒店中被众人围观、戏弄的场景,尊严被无情地践踏在脚下。这种冷漠与麻木不仁,是现代社会文明表象之下一颗巨大且恶性的毒瘤,正以一种悄无声息却极具破坏力的方式,无情地腐蚀着人性中善良与同情的根基,让社会变得愈发冷漠、残酷,如同置身于寒冬之中。

  孔乙己穿着长衫却站着喝酒,这一尴尬且极具象征意味的姿态,深刻地映照出旧时代那森严的阶层壁垒。如今,阶层隔阂并未因时代的进步而烟消云散,反而以一种更为隐蔽、复杂的形式顽固存在着。物质上的贫富差距如同天堑一般难以逾越,文化上的认知鸿沟更是将人们无情地划分为不同的群体,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底层劳动者在城市繁华的边缘苦苦挣扎,他们挥洒的辛勤汗水常常被忽视,那些朴素而真挚的梦想在他人眼中被视为荒诞不经的幻想。而那些所谓的“精英阶层”,却心安理得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享受着特权和优越感,对底层人民所遭受的苦难缺乏真诚的理解和共情。这种阶层的割裂,宛如一座巨大的冰川,冷酷地阻碍着社会公平与和谐发展的步伐,让社会的温度不断降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愈发冷漠。

  再看酒店里温酒的小二,他对孔乙己的态度变化着实令人深思。起初,小二或许只是将孔乙己当作寻常的笑料,一个能在枯燥乏味的工作中带来些许消遣的对象。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他亲眼目睹了孔乙己一次次的落魄潦倒,看到了他身上每一道新增的伤疤,也感受到了他在酒客们的嘲笑中那无奈又倔强的神情。然而,可悲的是,小二并未因此而萌生出更多的同情,反而在习惯的作用下变得越发冷漠。这种变化,深刻地反映出了“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悲哀。小二在这个等级分明、充满压迫的环境中,自身本就处于社会底层,按常理他应该能对孔乙己的遭遇感同身受,可他却选择了向麻木屈服。他默认了这种不公和残酷的环境,甚至在其中寻找一种扭曲的平衡,以他人的痛苦为乐。这是对自我尊严的彻底放弃,是对压迫的无奈屈服。在现代社会中,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现象。许多人在面对社会的不合理现象时,不敢反抗,甚至为了一时的安稳而迎合这种不良的环境。他们放弃了追求公平正义的权利,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在无形之中维护了那些压迫和歧视的存在,如同小二在咸亨酒店里充当了冷漠看客的一员,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悲哀与不公。这种“欲做奴隶而不得”的心态,是人性的堕落,是我们需要深刻反思和坚决摒弃的,否则社会将在冷漠与不公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最终陷入无尽的黑暗。

  鲁迅的作品往往蕴含着深刻的内涵,他似乎更倾向于在统一与无声处表达情感。情境类在整个大环境中,他批判的声量或许是最微弱的,但这微弱的声音却能将他内心那种无法言说的隐痛,以最为深刻饱满的方式呈现出来。为了避免读者误读其中的情感,鲁迅特意在附记中强调,他写孔乙己绝不是为了讽刺或者糟蹋谁,而是为了描述一种社会生活中常见的悲剧——社会对苦人的凉薄。就像书中的孔乙己,在科举的赛道上,靠着研究“回”字有几种写法与人竞争,耗尽了几十年的光阴,却还没等混出什么名堂,一回头就被新时代的巨浪无情地拍在了沙滩上。个人过往的所有努力,在时代变革的汹涌浪潮面前,突然变得极其可笑且一文不值。 然而,对于孔乙己而言,知识却成为了一种重要的精神麻醉。就像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当孔乙己试图教小伙计写字时,他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开始大谈“回”字有四种写法,甚至迫不及待地用指甲蘸着自己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的酒在柜台上写字。但等了许久,却见对方毫不热心,他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显出惋惜的样子。可见孔乙己在生活中是多么缺乏尊重,又是多么渴望他人给予的哪怕一点点的尊重。然而,咸亨酒店的众人却偏偏喜欢在孔乙己的伤口上反复撒盐,不断地打击他最后残余的那点自尊。“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吗?”面对这样的询问,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但这神气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的心酸与无奈呢? 在杂文《狗·猫·鼠》中,鲁迅曾将酒店客人们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比喻为猫的性情。猫捕食时,从不肯一口咬死猎物,定要尽情地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腻了,这才将猎物吃掉。这种心态与人们幸灾乐祸、慢慢折磨弱者的坏脾气是相通的。这些人一旦抓住了别人的一点痛处,就要想尽办法地尽情折磨他人。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玩弄往往是包装在虚伪的假笑之中,所有人似乎对孔乙己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仿佛只是朋友间开着某种玩笑,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友好的性质,这让孔乙己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自己争辩一番,说不定就能改变他们的看法。殊不知,他们就是想看孔乙己面红耳赤地挣扎,以及最后理屈词穷的丑态,孔乙己挣扎得越厉害,他们就越兴奋,从践踏他人自尊中获取快乐,这种人性的丑恶,实在令人心寒。

  想起了在《狂人日记》中鲁迅就已批判过的社会现象: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地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明明是被压榨的对象,但只要下面还有人垫背,就不觉其苦,反觉其乐了。孔乙己好意提醒“我”当掌柜改变命运需要识字,可“我”内心里想的却是“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作者有意地抛弃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转而使用第一人称的叙事,就是为了让我们只能从这个小伙计的口中获取孔乙己有限的信息,就是为了将我们与受辱的孔乙己在情感上拉开距离,更容易代入小伙计这样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将他人的苦难作为有趣谈资的局外人士角色。此时,读者也成为了创作的一环,被卷入到这种复杂而可悲的情境之中。 当有人也像小伙计一样漠然地观看,甚至附和着嘲笑孔乙己的悲剧之时,无疑是在将故事本身所蕴含的悲剧性又推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孔乙己一到店,店内店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正如书内书外也充满了这种看似快乐的氛围。在生活里,我们是否也曾像这个小伙计一样,因为害怕成为不合群的一个,因为害怕也成为他人凌虐的对象,或者干脆就是想利用他人来释放自己身上的戾气,而放弃了理性的判断和感性的善良,从而加入到了这样一个给别人泼脏水、凌虐人的队伍之中呢?我们是否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每个人深刻反思的问题。

  说到底,孔乙己究竟有没有偷,对书内外的看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大家不过是需要有这样一个泄压阀,来为无聊的人生点缀上片刻的快活。每个人都将他人视为随用随弃的工具,不肯花时间深入地了解彼此分毫,反正有就拿来取笑一阵,仿佛觉得快活。骨子里还是无聊,没有也不过是个无聊罢了。短短“无聊”二字,道尽了当时社会人与人之间冷漠到令人窒息的悲情。一切可怕可悲的生命悲剧,都能在看客的围观中被彻底地消解,转化为他们虚无人生的临时刺激,而这种刺激背后,是人性的沉沦和社会道德的崩塌。这种现象警示着我们,若不改变这种冷漠麻木的心态,我们都将在这无尽的悲剧循环中迷失自我,让社会陷入更深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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