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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与文学(78)

作者:周占忠 阅读:209 次更新:2024-11-29 举报

韩愈是唐代重量级的文豪,千百年来,其门下吹鼓手众多,牛气得不得了,响当当的名头丝毫不逊色于星宿派的开山鼻祖丁春秋。可是在其门外仍不乏批评之声。裴度的《寄李翱书》评论历代文章大家,对韩愈不无微词:“……故文人之异,在气格之高下,思致之浅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废声韵也。……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赏,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则已,及之者,当大为防焉耳。”裴度年长韩愈三岁,两人同朝为官,关系融洽。有两个显著的证明:一是裴度担任主帅,平定淮西叛乱,韩愈撰《平淮西碑》,归功裴度,溢美过头,适得其反;二是韩愈以《谏迎佛骨表》极言切谏,触怒了宪宗皇帝,若非宰相裴度、崔群出面斡旋,设法营救,甚至有性命之忧。因此裴度就事论事,就文论文,他的评议冷静客观,并未掺杂成见。何况李翱也是韩愈的朋友和弟子,无所谓文人相轻。事实胜于雄辩,韩愈最怕的恰恰是损名,而非丢官,他为几根佛骨与皇帝硬扛,把话说得特狠特绝,大意是:自东汉奉佛以来,君王寿命夭促,国家败亡相继。宪宗视之为诅咒,情有可原。在中国历史上,敢拿自己的骨头与佛祖的骨头去硬碰硬较量的文人寥寥无几,韩愈在这场实力悬殊(因为佛骨的背后有皇权支持)的比拼中落败,亦可谓虽败犹荣。韩愈勇于直谏的名声是绝对有了,吃饭的家伙则险些不保。侄儿韩湘远道而至,韩愈赋诗抒怀:“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情辞极苦,他已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思想准备。韩愈一生中感觉最难受的事情,并非贬谪,而是他撰写的《平淮西碑》引发朝野争议,时论不能平,宪宗皇帝下令将纪念碑上的文字悉数磨去,由段文昌补撰碑文。这种极其罕见的“皇家礼遇”给他带来的又岂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尴尬?文豪虽有雅量,也着实吃不消。由此可见,今人所臆断的韩愈在生前就已俯视群流,征服文苑,与事实相去甚远。即使在他死后数百年,明朝文学家何景明仍然不肯服气,固执地认为“古文之法亡于韩(愈)”。你说,韩愈老夫子在九泉之下长眠,还能否安息?君子不以一眚掩大德。《新唐书·韩愈传》称道韩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韩愈是一代文宗,是首屈一指的标杆人物,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伯乐之眼和周公之心,孟郊、张籍、李贺、贾岛、李翱、皇甫湜等人负诗艺文才畅游于韩门,无不如鱼得水,韩愈为他们延誉谋职,关怀无微不至。他厚待这些同侪晚辈如同兄弟子侄,在人心浇薄的世道里,根本不以势利为取舍标准。仅此一端,即可看出韩愈为人的本质和本色。韩愈心胸轩壑,一向欢迎别人指陈其得失,柳宗元便是他的头号畏友,多次写信批评他在为人和为文两方面的欠缺,均直言无讳,但他们的交情并未受到哪怕是表皮上的细微损伤。柳宗元死于贬所柳州后,归葬万年先人墓侧,韩愈为之作《柳子厚墓志铭》,其悲悯之情,表彰之力,一时无比,此文绝无谀墓之嫌。唐代之后,不少大师巨擘都对韩愈推崇备至。欧阳修收藏韩集旧本,受其激发而撰作古文,摒弃时文,开一代风气。苏东坡为潮州韩文公庙撰写碑记,其中数语尤为精要:“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他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亦不可谓不当。先前,我对“文如其人”的成说颇感疑惑,后来读书多了,见识广了,有了文豪韩愈、欧阳修、苏东坡这样的参照坐标,便日益信服斯言。自古迄今,不乏品格低下而暴得大名者,令当时的有识之士扼腕感叹“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世无英雄,乃使竖子成名”,细细寻思,其人必成朽骨,其文俱为尘埃,尽管偶尔也会有因人废文的案例,但还轮不到他们到文学史里去鸣冤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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