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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最后一次送行

作者:陶然醉尔 阅读:951 次更新:2023-04-05 举报

                 父亲的最后一次送行

                         文/陶绍军


         距今大约已有十八年的光景了,屈指一算,那是二00四年春节回家的故事了。

        那年我还不到三十岁,人生三十而立,在我看来,还没有什么能够成家立业的事,但在父亲看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父亲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工作,但知道我在省城贵阳一所学校教书,父亲认为我已经出人头地了,也感到很高兴。因为在父亲看来,只要有工作,就算立业了,成家的事就会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父亲不知道我是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这不是国家正式教师,知道真相后,也许父亲会生气的,后来父亲神经错乱了,大概与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父亲后来真的知道了我工作的真相了。他已经无法承受这一沉重的打击罢了。现在父亲已经去了天堂很多年了,马上父亲节又要到了,因此对父亲那年给我的送行记忆犹新,也是对父亲在清醒状态下的最后的记忆了。提起笔来独自面向天堂的父亲倾诉,以此表达对父亲深深的怀念之情。

       那一年,学校放寒假。已经在外漂泊两年的我也和大多数在外漂泊的游子一样,按照中国春节回家团圆的传统习俗回到了家中。流浪,好想有个家,却迟迟没有一个家,这也许就是生活的煎熬罢了。

        那一年的春节情景及其复杂的心情,在当年的一篇散文《深山写华章》(于2005年已收入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作品集)中有所表达。当我过完春节时,要告别故乡,踏上远去的路时,父亲特别地拿出竹制背篼(毕节方言叫夹篼),用口袋装上了七八块腊肉,要我带到贵阳去吃,一头大肥猪几乎给我装了三分之一。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疼爱有加。再说自从一九九九年分配工作没有着落父亲含着眼泪时,已是五年过去了。在外漂泊的我在贵阳教书,父亲以为我找到了工作,特别高兴。但父亲不知道这与体制内的教师有天壤之别。父亲不明白,也不能告诉父亲。尽管后来父亲意识到了我其实没有正式工作,父亲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一直处于疯疯癫癫的状态,直到离开的时候。我依然承受着父亲都无法承受的精神打击。

        好了,想点高兴一点的事。腊肉太多了。用手提不完,必须要用背,又要把夹篼送回家来用,这是一趟单程路,没有办法,父亲背着腊肉,和我一起进城。那时父亲已经六十八岁了。身体虽然还硬朗,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他不要我背,他要自己背。我们一起走出家门。沿着那山沟沟里的马路走了五里左右的路以后,就开始坐三轮车进城。坐上三轮车以后,过了十多分钟时间,就抵达了毕节公共汽车站。下了三轮车,父亲还是背着腊肉,我把车费付了。我们父子俩一起走进毕节公共汽车站(现在的西客站)。那时,还没有修建毕节东客站。就连贵毕高速公路都到一九九八年才修建完成。当我把车票买好,座位前面放不下那么多腊肉。所以要打开存放货物的箱门,父亲和我一起把腊肉放进箱内,我付了托运费。我走上车,按车票位置坐在位置上,父亲又跑到车门来看我,要等我走了才走。父亲很清醒,这一送别时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还眼含热泪。我知道,父亲很节俭,来时坐三轮车,回去绝对不会坐车。我坐着公共汽车朝贵阳行驶,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家的山路行走。这一别,居然成了我与父亲意识清醒时的最后一面。

        到那一年的暑假,我没有回去。留在贵阳,给几个学生补课。贵阳的暑假天气比毕节热。我还有些不适应,特别热。补课之余,也和学校领导出去看看贵阳的风景,比如去贵阳孟关,贵阳是一座森林城市,有很多郁郁葱葱的松树林。但那一年的孟关之行,至今印象最深的是看到成片成片的荷花。

        到了寒假,我也没有回家。根据学校领导的安排,守校。其实也因为自己没有成家,回家的窘迫难以启齿。在周围的学生家长看来,我真的没有成家。

         但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父亲不见了!老家凌冻很大。哥哥们打来电话给我,说父亲从家门口的涵洞里爬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哥哥们都担心父亲被冻没了。二哥和三哥到处往山上找。找呀找,终于找到了父亲的一件衣服掉在山上一个隘口的灌木丛里,然后沿着父亲留下的脚印找到了父亲。他们把父亲背回家,父亲总是胡言乱语,意识不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好过了。直到八十四岁离开了我们。

        父亲的这最后一次送行,倾注了父亲一生的期望。那个年头,能考上学校 ,能够找到一个工作,就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父亲已经老了,认为我在贵阳教书就是找到了工作。父亲认为,只要有了工作,成家的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然而,父亲不知道的是我在外寻找到的工作也只是属于在私立学校打工,不是什么铁饭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解聘。再说,作为私立学校自身来说,也是得日和尚撞日钟,自身难保。但这一真相又不能告诉父亲,不能给他增添悲伤,我只能把悲伤留给自己。要以此作为解决婚姻大事的条件是远远不够的。要钱钱不行,要工作工作不行,要家庭背景更是一个穷字了然。因此,独自面对一切。但后来,也许父亲明白了,气急败坏,精神彻底崩溃,疯了,在疯疯癫癫的状态中走过了自己十五六年的晚年生活,怎能用一个“晚景凄凉”来形容呢?

       父亲的这最后一次送行,也是父亲最大的能力,把最好的礼物——腊肉注满浓浓的父爱送给我带到贵阳去吃。父亲辛辛苦苦一年才喂出来的一头猪,几乎自己都舍不得吃,把腊肉给我装了很多。农村中用最传统的方法喂猪,用母亲最朴实无华的一句话来说叫做“瓢把把都要淋玉”,说明挺辛苦。父母在庄稼地里干农活,还要打猪草,回来再晚也要烧柴煮一大铁锅猪食,煮一次可以预备一两天的猪食。猪也要吃好的,才能长肥。只是吃草,有时候猪撒起娇来连猪食盆都拱烂,就是不吃。猪也是会躺平的。于是在猪食里面就要放上玉米面或者马铃薯等。父母一年种的马铃薯几乎都用来喂猪了。从经济角度考虑的话,挺不划算的 ,单凭吃了的马铃薯折算成人民币的话,都远不只购买一头大肥猪了。但父母不会这样算,只是按照一辈子都习惯了的养猪生活模式,以为喂猪只是零钱凑趸钱,也许农家生活的充实度大于生活本身就足够了。一来父母老了,二来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是无法从传统的喂猪习惯中解脱出来的。只要过年能够宰上一头猪就足矣。这也是父母最后喂的一头猪了:一头黄毛猪。

       关于父母生前喂的这最后一头黄毛猪,差点不属于自己的了。眼看就要过年了,在那有些月色的一个夜里,老屋里只有父母住,猪关在圈里。一些强盗摸着月色下的山路,来到我家圈门口,打开圈门,把我父母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猪给吆出圈门,往山沟沟里一直往山上赶。来到一个大竹林里,声音有些大,引起了对门一户人家的几条狗“汪汪——汪汪——”地狂吠。狗叫声惊醒了狗主人,主人一听,就是几个强盗在吆猪。于是跑到山头大声吆喝:“猪被偷了!赶紧起来追强盗了!”听到吆喝声,父母才把这头黄毛猪夺回来。而强盗听到呼喊声,逃跑了。逃远了,还大声辱骂:夺走了他们到手的财富。都说强盗偷弱家,火烧邋遢。这强盗也是吃桃子按着耙的捏。要是猪被偷成了,也就没有过年的腊肉了,父亲也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我上车了。那么,那一个春节,我们家的生活就会更寒酸起来。腊肉,倾注了贫穷的山水人家最浓厚的生活味道。

        猪再次回到父母圈里以后,也不再喂了,准备宰过年猪了。请了一个屠户,杀猪。过去,农村中的屠户宰猪,不开钱,而是给一块肉。后来,要收钱。猪宰好以后,用食盐淹着,放在一个大缸里腌制个把星期,然后拿出来,烧柴火秋腊肉。一般一天时间就整好。腊肉制好后。父母就只盼望在外漂泊的我回家团圆了。这就是父母集自己最大的能力所给予我最后的爱!爱得如此深沉又如此心酸。

         而今,父母已经去了天堂多年,每每想起父亲生前这最后一次的送行,都是酸楚的。

        在这父亲节来临之际,愿天堂有个诊所,愿父母安好!

 

作者:陶绍军,贵州毕节人。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百家号注册创作者,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库注册入库作家,《珠三角文学》编辑,百度内容评审官。

注:本文创作于2022年6月18日父亲节,发布于青年作家网。2023年清明节整理收藏于中国作家库。以此表达对天堂的父母深切的怀念,愿天堂的父母一切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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