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父亲
我有两个父亲,一个劳模父亲,一个作家父亲。
两个身份异同的父亲,不但给了我完整的父爱,而且教会了我如何做人,更演绎了一个广为传颂的动人故事。
两个不同身份的青年后生
一九四九年十月,红太阳的光辉照进了陕南商洛山中一个叫马炉的穷山沟,如牛似马的马炉人和全国人民一样,感到了太阳的温暖,开始了对当家作主和幸福生活的憧憬。刚从水深火热中逃脱出来的山民中,有个给地主扛长工打短工小名叫刘庆的放牛娃,他是全村年龄最小受苦最深的后生。自小失去了父爱,大哥被拉了壮丁,三弟被狼咬死,家里剩下他、二弟和守寡母亲。为了二弟和母亲的生活,12岁的他上黄龙山当了放牛娃,除放牛外,每天天不亮被赶起来担水、扫院子,稍有怠慢就要挨打受饿,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吃的是主人不吃的黑馍。苦挣苦熬一年到头,只能在腊月三十晚上偷着回家与亲人团聚,第二天又得东躲西藏,避着拉壮丁。他做梦都在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能有一天过上好日子,吃上一口饱饭。当红太阳的光辉照进马炉这个穷山沟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感受到温暖的人,也从此有了自己的大名刘西有。
走出水深火热后的刘西有,响应党中央“组织起来由穷变富”和“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的号召,把全村的八个光棍汉子组织起来,成立了商洛山第一个变工队。
人组织起来了,却没有一件像样的劳动工具。为不影响来年春的大干一场,刚入党的刘西有冒着严寒和他的大哥刘西山,步行去几百里外一个叫赵川的铁矿背矿石。在赵川,他俩以换工的方式起早贪黑,用了十余天时间换回了87斤生铁,于年前回到了家乡。以同样的换工方式把毛铁打成了12把虎牙镢。1952年刚开春,刘西有的变工队肩扛着12把崭新的镢头,开始走上了艰苦的创业之路。
1954年进入初级社的刘西有一马当先,不但把自家的农具全部送进初级农业社,还动员互助组的其他成员一起入了社。入社第一年就取得了好收成,所有初级社的社员都分到粮食,而未入社的社员还是吃了上顿无下顿。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为1955年冬初级社向高级社转变打下了基础。相邻的几个村子都纷纷要求加入刘西有的高级社。随着入社社员的增多,集体经济得到了壮大,刘西有受到了县上的表扬。
商洛是闻名全国的贫困山区,马炉大队更是商洛山中贫困中的贫困,“炉岔沟,麻石头,十料庄稼九不收,天一旱连根烂,天一涝水冲掉”是对马炉极其真实的写照,而面对艰苦的自然条件,刘西有同他的一班人,开始对全村的山、水、田、林、路进行了规划,确立了炉岔、杨坪为首期样板田工程,继而在慌无人烟、杂草丛生的康沟闸沟修田。他把全大队的劳力集中起来,在光石板上垒石坝,用背篓把别处的土背来垫地,对多次治理失败的康沟采用修涵洞的办法,上边种地,下边流水,年年修年年改进,经过七次大的战役,在全村一百多条沟修造石坎梯田和坡台地千余亩,粮食产量翻了几番,首次解决了马炉人的吃粮问题,使人老几辈没吃上麦面的人开始了有麦面吃。这一奇迹在省上引起了振动,陕西省和商洛专署多次派人前来调查核实后,对马炉大队的愚公移山精神给予肯定。1958年冬季,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各行各业群英会,刘西有代表马炉大队光荣地出席了会议,受到了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周恩来总理为马炉大队签发了国务院奖状,从此刘西有便成了闻名西北的劳动模范,“十二把镢头闹革命”成为刘西有艰苦创业的高度概括。
1951年春,在陕西周至终南山麓的白龙沟村,同样发生了令世人惊叹的另一个故事。
“秦中自古帝王州”的关中平原,厚重而灿烂的文化积淀使这里的文化极为发达,唱秦腔戏便是这种古老文化的光大,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唱秦腔的业余剧团——自乐班。这一年暮春的一天下午,县上派人来白龙沟村检查文化活动开展情况。村上于当晚举行汇报演出,一切准备停当,可在开演前,却找不到打板的青年后生屈亲民,使这场演出泡了汤。原来,一向性格秉直的屈亲民,看不惯村里干部对县上派来人的低眉下气,更看不惯县上那位干部的摆架子,便悄然出走,直到第二天他才回到了村里,而在县上干部面前丢了面子的屈家老人和村干部们,正窝着一肚子的气,没等屈亲民进门,父子俩就吵翻了天,屈亲民一气之下跑到了周至县(白龙沟村原属周至,1958年划归户县),又从周至跑到西安,他想报考设在长安的西北艺专,怎奈不逢招生时月,就通过考试,被招进了西北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训练班。从此屈亲民便有个当干部的名字叫屈超耘。他,就是我的父亲。
庄严承诺所演绎的人间亲情
也许是命运的使然。在保险公司干了段时间后,爱好文学的父亲屈超耘那能忍受天天算帐数钱的折磨,受作家柳青扎根基层的影响下,便向省人事厅提出自己不愿意在省城工作而愿意到最艰苦的基层去。省厅同意了他的申请,1953年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17岁的父亲便坐上了敝蓬长途卡车,颠簸着翻过险峻的秦岭,来到了陌生的商洛山腹地商州山城。
早在白龙沟的时候,父亲就读了柳青的一些作品,并深受其影响,他发誓也要当作家,写出与《种谷记》一样的好小说来,加之他在农村时,接触了以后写长篇小说《地道战》的作家李微含,并接受其赠书《渭河两岸》,他时刻牢记着这些大作家的话,要当作家就要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因此,他刚踏上这片土地,就被商洛山区火热的生活场面刺激了创作灵感,拿起笔投入了创作。从1955年起,他先后在《陕西日报》、《工人文艺》、《延河》等报刊发表了《一个女中学生的日记》、《我和永清》、《测量队到了丹江边》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
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初到商洛后,父亲把习作寄给了在长安皇甫乡深入生活的作家柳青,以求得他的指导,柳青在给他的回信里,说了一段后来被文学爱好者广为传诵的名言:“苹果熟了自有掉下来的时候,不熟也不要勉强”。
父亲把大作家的信压在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一天念三遍当座右铭,把钢笔当镢头,把稿纸当土地,不停地耕耘着,收获着日逐成熟的苹果,终于他以讴歌山区火热劳动生活为题材的四场眉户戏《桑园人家》得以发表和出版,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从此在商洛山里,一个笔名叫清漪的青年作家开始引起社会的注意。
正当父亲的事业红红火火的时候,在百十里外的丹凤县月日公社马炉大队,以“十二把镢头闹革命”而闻名的刘西有,却在为吃食堂的事熬煎得坐卧不宁。原来1958年大跃进,上级号召大办食堂,作为党员他没有含糊,立即腾出自己的房让集体办食堂。但管区的人还嫌他办的食堂规模太小,是七户八户的“小蛋蛋”,要他办三十五十户的“大家伙”,说那样有气魄,而刘西有是个实在人,他认为马炉山里都是十户八户的小村落,办大的,五里八里甚至十里的人都挤在一块吃食堂极不方便,就不听上边的话。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被停了职,用后来时兴的话叫靠边站。说来也怪,老天的报应说来就来,1959年的灾慌给包括办大食堂在内的“共产风”将了一军,党中央召开了会议,号召实事求是,恰好这一年是国庆十周年,中共陕西省委为了教育干部,准备编一本农村干部教材。这样经过考察,便确立了马炉大队的刘西有为宣传对象之一。而父亲被抽了出来,负责采访刘西有的先进事迹。
接受任务后,父亲从商县来到了龙驹寨镇的南部山区马炉。前后半个多月,他同刘西有朝夕相处,跑遍了马炉大队的山山岭岭,沟沟岔岔,被刘西有的事迹深深地感动着,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支部书记,不但人实在,心眼好,而且在群众中很有威信。
从马炉回到商县后,他抑制不住激动心情,连夜动笔写了篇《创业将》的长篇通讯,刊登在《丹江报》上,社会反响很大,刘西有这个先进典型一时间传遍了商洛山区。
马炉之行后,父亲十分钦佩刘西有。虽然两人的身份不同,差异也不小,但他觉得刘西有是个质朴的农村干部,很有典型的代表性。而刘西有也觉得父亲是个很随和的文化人,两人彼此觉得很能说得来,时间一长,便成了知心的朋友。而由于工作需要,父亲仍经常辗转于马炉和商县之间。到马炉后,就索性吃住在刘西有家中。
1960年初春的一天上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清早起来,父亲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当他从小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却见西有之妻李便正在与一个女人吵架,只听那女人破口大骂李便,言语下流不堪入耳。他来到蹲在场边抹眼泪的刘西有身边,问他是怎么回事?刘西有声泪俱下地道出了吵架的原委。原来他抱养了一堂兄的儿子,谁知儿子养到了一岁时堂兄反悔了,想把儿子要回去,刘西有夫妇视养子为命根子,那能舍得养子被要走,而这时那位妇女更加放肆的骂着“你长着×却不生娃”的粗话,李便被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父亲那里见过用娃吭人的事,这还了得,于是他便大声质问对方:你还是个女人吗?咋能这样侮辱人!
那位妇女见对方是上边派来的“工作组”,便不敢再骂人了,将自己的儿子抱上就走,刘西有夫妇眼看着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被抱走了,失声痛哭起来,父亲见状内心好不酸楚。为不使刘西有过多地痛苦,很快能从失去养子的痛楚中解脱出来,把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他便做出了将还未出生的我许给刘西有夫妇做养子的承诺。原话是:“老刘,你甭哭,将来要是我生了儿子就给你。我不信世上还有拿娃欺人的。”
刘西有夫妇听了这话止住了哭涕,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瞅着父亲虔诚的面孔,他俩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长时间,刘西有才又问了一句,老屈你说的话算数吗?父亲笑着说:“西有呀,咱俩打了这么长的交道,我还能说假话吗。不过,要是我爱人生了女孩,却不能给你。”
刘西有夫妇满脸微笑着说:“要是女孩我还不要呢”。原来他已抱养了大队支委张与全的一个女儿做了养女。
父亲的承诺做出后,刘西有很快从失去养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一如既往地投入工作之中,由于他的扎实工作,使60年代的大灾慌,全马炉大队没有一户社员饿肚子,他的名声便再次愈来愈大,而盼儿子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1961年9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商县蒲峪小学里,随着一声尖历的啼哭,一个幼小的生命诞生了。这就是我,一个被父亲后来起名叫丹影的我。我的到来,让母亲欣慰地露出了笑容,而父亲这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了在马炉给刘西有夫妇做过的承诺,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妻子哩。
父亲坐在台灯下,瞅着刚安顿好的我母子俩,思忖着该怎样告诉母亲。窗外的秋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父亲的内心也在掀动着一股股狂潮,他实在对母亲开不开口。
眼看着我快出月了,一个艳阳的秋日下午,父亲见母亲在愉快地逗哥哥玩耍,就将他在马炉的所见所闻和自己所做的承诺讲给了母亲,一惯贤惠温柔的母亲听了父亲所讲的话后,大声地和父亲吵了起来。这也难怪,谁能嫌自己的儿女多,又有谁能舍得将亲生骨肉送人。父亲一贯是个懂道理又讲道理的人,可在这件事上,他变得既不懂道理又不讲道理,先是反复做母亲的思想工作,母亲那能听得进去,他干脆就用离婚来逼母亲答应,否则他无脸去见好朋友刘西有。
父亲的这一招果然灵验,母亲终于答应了,父亲立即给百十里外的马炉大队挂长途电话,让刘西有赶忙来商县,而不巧的是他正在西安开会。直到母亲休完产假,才从西安回来直奔商县,谁知却扑了空。因为,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我,母亲反悔了。父亲无耐只有将刘西有先打发回马炉,等他作通了母亲的思想工作后,再通知他来商县。
尽管母亲一直舍不得将我送人,但她到底是懂道理有知识的女性,更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经过父亲的再三动员,1962年1月21日,刘西有的妻子李便和她的弟媳同母亲一道,把我从蒲峪小学抱回商县城,已是下午时间。这时,寒风呼啸卷起了漫天黄尘,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父亲见时间不早了,就催促李便和她的弟媳赶快往车站走,在去汽车站路过商县照相馆时,父母亲抱着我照了一张相,并由父亲题写了“与丹影分别留念,1962年1月21日清漪”的留言。从照相馆来到汽车站,恰好没有当天发往丹凤的班车,父亲害怕母亲夜长梦多,就用笔写了一张“商县至丹凤沿路各村镇,见此条请照顾好持条二人的食宿,屈超耘”的纸条,要李便和她弟媳抱着我立即步行回丹凤。
就在母子分离的时刻,所表现出的是何种情景,父亲这个大男子汉也被感染得热泪盈眶。原来父亲催李便赶忙走,李便不好意思,就将我又让母亲再抱一会儿。父亲再催一遍,母亲又将我递给李便的弟媳,就这样三位女人轮流着抱我,谁都不愿挪动脚步。父亲见此情发起了火,李便才从母亲怀里接过我,递给了她的弟媳。这时,我哇的一声啼哭了起来,霎时那哭声像一把锥子,刺在了父母及李便的心上,三人同时流出了眼泪。李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含泪向我父母亲作了简单的告别后,便和她弟媳向东边方向走去。
听着我的哭声越来越远,母亲瘫坐在了商县汽车站门前的土堆上,哭得天晕地暗,任凭父亲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直到天色将晚,雪花绸密,父亲才扶着母亲回到了县委院子。母亲回到房子后就睡倒了,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流眼泪。父亲无耐代母亲向商县文教局请假,提前将她送回了关中老家休寒假。这样,我从商州城来到了乡下农村,刘西有便成了我的养父。
大约一年以后,父母从商县来马炉看望我,养父刘西有便征求两人意见,让娃把你叫大还是叫干大?父亲说不叫大更不叫干大,就叫我叔叫她妈为姨。从此,亲生父亲便成了我的老屈叔,亲生母亲便成了我老宫姨,老屈叔老宫姨一叫就是近二十年。
深深的父爱憾天动地
我被抱回马炉后,养母没有奶水喂养,那时更没有奶粉之类的营养品,养母就在附近村掏钱为我雇了奶妈,一年的报酬是400斤粮食,夏秋各半。在那时粮食就不很充足,但养父为了我宁愿自己受饿。后来奶妈没有了奶水,养母就用洋芋粉加糖煮成糊糊喂养我。听养母说,那时一斤糖要卖6元且买不到,正在马炉蹲点的《陕西日报》副主编李迢、商洛地委书记赵潭冰等便把自己每月供应的糖让给我吃。而养母更是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守着,舍不得让我多哭一声。
我一岁时突发高烧,养父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请来了邻村的郎中为我诊治。误认为我是感冒,就一针接一针地注射青霉素,几天后高烧退了,却留下了小儿麻痹后遗症。养父感到内疚,当即赶到了商县,将我的病情向父母进行了说明,父亲宽宏大度地对养父说,你已尽到了责任,那个娃不得病的。话虽是这么说,但等送走了养父,父母却极其伤感,尤其是母亲常常为我的腿而流眼泪,每年的寒暑假期,要步行来马炉看我,每来一次她的心都要疼许多天,即使我已长大成人,她还常常操心着我们家的生活,因为在她的心里,老觉得我生活得不如人。
自我患了小儿麻痹症后,养父母的眼泪也就没干过,他们常对着苍天发问:老天爷呀,你为啥那样不公,我娃啥时才能和别人一样,有一双健全的腿脚?为此,养母没少敬神,她多么希望我是一个健全的人。多少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养父坐在土炕上不停地抽着旱烟锅,和养母商量那怕是吃屎喝尿倾家荡产,也要把娃的腿治好,治不好的话咱对不起老屈两口子。养母坐在我的身傍,用她那双温热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的病腿,边摩挲边不停地叹息着,她曾不止一次地祈求老天爷保佑,早日让我的病腿康复。
大凡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而快乐的童年,可我的童年却是残缺的,因为我是一个身患残疾的人,加之养父被打成了走资派。眼看着村里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背着书包去上学,我只有哭喊着:“妈,我也要上学读书!”每在这时,养母只能安慰道:“我娃不哭,等明天你大回来了再背你去上学”。养母的话还未说完,眼泪早已被穿成了线珠子,我也在一天天地等待着又一个明天的到来。
上不了学,也无人玩耍,我只有同大我二岁的邻家傻子战喜一块玩。一天中午,天下着毛毛雨,我和傻子战喜爬上了邻居家的土坯上玩耍,不小心摔了下来,头被摔了条二寸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养母从地里赶回来,急忙背着我去三四里外的邻村看医生,当医生得知我是走资派的儿子后,不但不肯为我医治,还去了另一个村子,养母背上我又追到了那个村庄,等赶上那位医生,我因失血过多开始处于半昏迷状态,养母便跪在医生面前,声泪俱下地求道:“医生,你就行行好吧,他大有问题,娃是清白的,再说娃是我抱一个工作组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不起人家,只要你给娃看好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养母的哭声没有打动医生,他撇下我绕道走了。养母无耐地抱着我往回走,七八里的山路,养母走了一路哭了一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山野里憾天动地,等回到家她已哭哑了嗓子。也许是养母的哭声感动了上苍,我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养母一阵惊喜,急忙用土方子为我施行了包扎。
养父一生都不求人,却在为我治病上毫不含糊,从未放弃过为我治疗,除了专门住在丹凤医院治疗外 ,还常常利用去西安开会之机带着我治病,为此没少遭人的白眼和奚落。记得我12岁那年夏天,养父又要去西安人民大厦开会,从丹凤汽车站上车时,县上的一位工作人员只给养父购买了票,而没有为我买票,到了西安解放门汽车站,下车后养父背着我正要出站,被一帮检票的人拦住,硬要我站在刻有尺度的墙边上量身高,然后补票。养父一再解释说我腿有残疾不能站立,该补多少钱就补多少,可那帮人硬说养父在逃票,还要罚款。正在争吵时,一个在丹凤工作过的熟人发现了养父,便帮忙说情,补了钱后养父背着我出了车站,没走多远,就听到了那帮人奚落养父的话“一个乡下农民,还敢在西安逃票”。那位熟人说养父是劳模,那帮人却说:“我管他劳模不劳模的,要想在西安逃票没门”。
听到这些话,养父难过地流出了眼泪。我的心更不是滋味,养父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为啥事都没受过这样的气话,可他为了我的腿,却受到这样的奚落,我实在感到对不起他。从汽车站到人民大厦,养父背着我,冒着炎炎烈日,等来到人民大厦传达室门口,泪水和汗水浸湿了衣服,父子俩早已成了落汤鸡。而值班人员却拦住养父,养父说他是来参加贫协会的。值班人员上下打量了土里土气的养父一番后,不相信他的话。养父取出介绍信,值班人员才允许他进去不能带着我,说是住有外宾。养父只好让我在传达室等。报到后由会务组出面说情,我才被养父领了进去。
十几天的会议开得很紧张,但养父总是牺牲休息时间,背着我穿行于西安市的大街小巷为我寻医问药。在养父的不懈坚持下,我终于能够站立起来,有了能够行走的今天。
早在养父母给我抓紧治疗病腿之际,远在商县城工作的父母却不得不为我的上学之事而担忧起来,他们认为治病故然重要,但上学读书同样重要,眼看着我的年龄逐年增大,若不上学读书将来怎么生活。为此,父亲来马炉的次数多了起来,他在动员养父趁治病的间隙,要送我上学读书,还常常利用下乡之机对我进行启蒙教育。我还未上学之前,农村缺乏儿童读物,父亲就亲自动笔为我编写了大量的歌谣,至今我还记得那首“山沟沟,毛垭垭,秀秀走娘家……”。随着我年龄的增大,养父接受了父亲的劝告,开始背着我接送上下学,这样,每次父亲来看我,都带来许多铅笔和本子。在当时,虽然我入学时年龄偏大,但由于父亲的早期启蒙教育,加之母亲每年都利用放假之机来乡下辅导,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优秀,从小学到初中,我一边治病一边上学,耽误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可学习成绩还是能赶上其他同学,只是偏科严重,也许是治病耽误了,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我的语文成绩出奇的好,而数理化成绩特别差。刚上初三那年,打算放弃理科学习而专门攻读文科,便写起了小说,这时恰遇父亲又来乡下看我,及时纠正了我的想法,反复强调要加强对数理化学习,不然的话考高中就成了问题。
父亲走后,我按他说的那样,坚持对数理化课程进行补习,尽管效果不怎么显著,但从这件事中,我深深懂得了父亲的关爱,从此以后,我便坚持全面学习,对每一门功课都不敢马虎。
1979年,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丹凤中学,养父这时已从县委班子中退了出来,但还是经常来县上开会,每次开会就餐时,他把桌上吃剩的肉菜,用缸子给我端了回来,生怕我吃不好饭,缺乏营养。时间一长,县委书记总觉得养父是有身份的老劳模、党代表,经常刮剩菜影响不好,还以为是他每次吃不饱,便专门找到我的父亲,要他向养父说要注意影响。当父亲得知养父是嫌那么多的剩菜倒掉可惜,是为我端菜时,便深深地被打动,他向县委书记说明了情况,县委书记也被深深感动了,便再没有阻止他的这种舔碗行为。
养父辛劳一生,为公事没少操心,为我更是操碎了心,由于长时间积劳成疾,便于八一年槐花飘香季节,被肝病夺去了生命,时年56岁。在养父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不肯闭合,那是嫌我没有成人,这样走不甘心。父亲一边为养父穿寿衣,一边流着泪说:“西有,你就安心地走吧,你不在了还有我哩,娃和他妈我会照管的”。听了父亲的话,养父的眼睛微微地闭上了,而我和养母却为过早地离开养父哭得死去活来。
失去了养父那年,我高中还没毕业,如山的父爱突然坍塌,我一时失去了生活的支撑,再也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走在人前矮了三分,而生活对我来说才刚刚开始,我多少次跪在养父坟前,哭他不该过早地丢下我母子!好在从此以后父亲又承担起了对我的养育,从学习工作到生活,处处为我操心,直到我娶妻生子后,他仍时时挂牵着我,隔一段时间不见我回去,就打电话或去单位看我,而每一次都少不了叮咛我,不要忘记养育之恩,不管到了啥时候都莫忘了你永远姓刘。
父亲的教诲让我时刻铭记着我是刘家的传人,刘家的后代,所以从养父母病故至今,每年的春节和清明,无论天晴下雨,我都要回马炉为他俩上坟烧香,以寄托我深深的思念。
父亲教会了我怎样做人与做文
两位父亲给予我的不仅是深深的父爱,更教会了我怎样做文与做人的道理。六十年代的“极左”泛滥,父亲从此便离开了商州城,过上了漫长的蹲点下放生活,这不但扼杀了他创作和发表作品的权利,也让他的身心遭受了凌辱和迫害。尽管如此,他仍然乐观地生活着,没有向命运屈服。
在丹凤县龙驹寨麓池村蹲点期间,父亲决心要干出一点名堂来,于是就把母亲的工作也迁往丹凤。他到丹凤后,龙驹公社给了他一间办公室,可他却吃住在大队附近的冶炼厂,白天劳动工作,晚上坚持创作,几年过去了,他所蹲点的麓池大队成了龙驹公社的先进队,他所创作的稿件也压满了轴屉。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刚吹进商洛山,他便是第一批得到解放的人,16年的黑锅一朝雪洗,父亲的开朗性格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他将早已写好的稿子一篇篇往外投寄,寄出的稿子很快就雪片似的开花,《西安晚报》就在这时瞅准了商洛山里的屈超耘,在该报为其开设了“寄寞庄杂记”专栏,一时间屈超耘的名子便经常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初的报刊界。当时,拨乱反正百业待兴,于是,领导在酝酿县文化局长人选时就想到了父亲。
走上了领导岗位的父亲,不但对自己严格要求,而且对我们姊妹几个的要求更加严励,尤其是对我的关心呵护,体现了一个长者的风范和做人的起码道德。
1982年,我高考落榜后进县酒厂当了临时工,两年后便在招干考试中被录用为国家公职人员。工作之余,受父亲影响我也爱上了爬格子,在父亲的指导下,我先后有小说《省悟》和散文《父亲》等在报刊上发表,一时在山城引起不小轰动。这期间,厂里的一个青年女工便经常和我来往,且相互有了爱慕之心,时间一长,父亲便知道了这件事,阻止我不要朝三暮四,做人要本份。因为在此之前,乡下的一个青年女孩在我来县城工作之后,主动来我家帮忙照看养母已有一年之久,并有秦晋之好的婚约。父亲认为我的做法不道德,要我坚决断绝同那一女工的来往。尽管在当时我不敢违抗,又很不情愿这么做,但婚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幸福的生活使我认识到,父亲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由于父亲的及时阻止,才使我在人生的路上没有误入歧途,没有做出有损道德和良心的傻事来。父亲的这些品德像灯塔,时刻为我的人生导航,让我懂得了怎样为人与为文。
养父永远活在我心里
如果说父亲的做人与处世是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和影响的话,那么作为一个质朴的农民,养父同样是中国最优秀的典型代表。
1962年至1963年,由著名记者金凤采写的《当代愚公----刘西有和他的伙伴们》在《人民日报》发表后,养父连同马炉大队的名声越来越大,马炉成为西北农业战线上的一面红旗。著名诗人魏钢焰也著了部《宝地、宝人、宝事》一书,收入了《旗手刘西有》,全面地介绍了养父艰苦创业的先进事迹,引起了省、地、县的重视,各级组织都先后派出工作组常驻马炉,协助养父的工作,养父更是夜以继日的苦干实干,由于没有劳逸结合,加之那时生活艰苦,养父胃疼的毛病说犯就犯,常常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正在马炉住队的月日公社书记刘西领实在看不过去,听说蓖麻油能治胃疼,就瞒着养父由大队出钱,买了5斤蓖麻油让养父治病。养父知道后不但没领刘书记的情,还说他不该这样浪费,俩人吵了起来,要知道马炉正处在艰苦的创业时期,5斤油的钱是来至不易的。结果刘西领书记不得不把油退掉,一气之下回到了公社。
1964年冬季,农田基建的战役刚打响,却没有抬石头的铁丝,养父利用到县上开会之机,顺便为大队购买抬石头用的铁丝。他把队上的钱放在钱夹的这一端,把自己的钱放在了另一端。等铁丝称好后,才展开钱夹寻大队的钱,营业员见他那么认真就问他:为啥把钱放在了两处?他解释说,要公私分明,不能把队上的钱和自己的钱搅在一起。营业员笑他愚昧,他没在意付完款就走。过后营业员才得知农民老粗就是刘西有时,肃然起敬。逢人就说刘西有买铁丝的故事。
1965年春,马莲台来了一个蒲城的买牛客,大伙商量把正在饲养的一头犍牛卖给买牛客。第二天早上,养父帮忙把牛赶到县城一旅店后,便返回马炉大队。奇怪的是到了下午时分,那头牛又回到了马莲台。大部分社员都说牛回来了就算了,我们白赚了一笔钱,而养父却坚决反对这样做,他说赚钱不能昧良心。于是第二天清早又把牛送回了县城。买牛客正在着急不知该去那里找牛时,养父和牛出现在面前,买牛客感动得热泪盈眶,硬要掏 50元钱酬谢养父。养父说:“我若要你的钱,就不会把牛给你送来”!一句话说的买牛客感激涕零。养父帮他把牛赶到卡车上后,才离开县城回家。
这就是我的两个父亲,一个作家父亲,一个劳模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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