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时钟
母亲的时钟
钟表是最普通的计时器,可母亲一辈子都不知道啥是钟表,更不用说钟表上的子丑寅卯了。小时候我也不知道啥是钟表,直到上了小学才第一次看到老师办公桌上摆放的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真好听。有次我问母亲我是几点出生的,母亲说你是西山日头发红时落地的。哦,母亲的时钟原来就是地上的日头啊!日头就是太阳投在地面上的光影。我们住在南北向的山沟里,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到西边山头上落下去,太阳光的投影就从西山头移到了东山头,正好是一个大白天。母亲不识字,就是看着地上的日头过日子的。她的时钟轴就是院子里的那块锤布石。锤布石乌青发亮,稳稳地蹲在西墙跟的地上。除了锤布的功用,还当人们的坐墩。夏天的时候我就喜欢坐在锤布石吃饭,屁股下面透着丝丝的凉,很舒服。但在正午锤布石又被晒的烙屁股,那就唯恐躲之不及了。母亲说日头到了房后的岩畔,就得做“饭时饭”,日头照到锤布石时就该吃“饭时饭”了。“饭时饭”是老家的说法,冬天开饭时间在12点左右,夏天在10点半左右。
当时父亲给生产队放羊,羊吃了草也要喝水,是为“饮羊”。饮羊的地方就在我们的院子里。因为山沟里特缺水,饮羊的水,也是父亲从老远的水井里挑会家的。挑回家的干净水自然舍不得饮羊,就只能用洗衣、刷锅的泔水给它们喝,泔水不够时才会用缸里的干净水。在我的记忆里,院子里总是摆放着几个泔水桶。挑回来的清净水倒在水缸里,而所有的脏泔水也一点也舍不得洒掉,全都倒在泔水桶里喂猪、饮羊了。泔水桶是父亲自己做的矮木桶,也可以说是木盆,只是在盆口上穿了铁丝襻,方便手提挪动。每当中午或天快黑时,吃饱草的羊群就会蜂拥到院子里挤着喝桶里的脏泔水。有时天热脏泔水不够喝,母亲就从水缸里再舀些清净水来,还是不够,羊就把喝空的木桶挑在头角上甩得咚咚响,母亲说:“甩也没用,没水了,快走吧!”母亲推着羊往外推。父亲说:“屋里没水了?”母亲说:“没了。”父亲说:挑了两担水咋都没了?母亲赌气说:“我自个喝了!”父亲这才很不情愿地哄着羊群赶到羊圈里。他是宁愿让人渴着,也舍不得让羊渴着,所以他圈好羊就又去担回一担水来。其实这些小木桶也是母亲时钟的一部分。当木桶的影子全都没在了桶底的时候,就是该做晌午饭的时候了(老家夏天在15时左右还要吃晌午饭)。
为了全家生活和饮羊用水,父亲总是天不明就到1里外的水井去担水。这时的我往往还在睡梦中,可也能听到父亲挑水桶的哐啷声和远去的脚步声。父亲担水走后,母亲也就起来做早饭了,待西山头上的日头发红了,早饭也就做好了。这时父亲也担回两担水。他赶忙吃罢早饭就到地里干活去了。父亲吃饭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叫我起来吃饭。可我总会说不吃了,让我再睡会儿。如此叫了三遍,我才懒洋洋地起来,这时父亲已经在地里干了半晌活,然后就去放羊了。
母亲也要下地干活,还要拽野菜和猪草,野菜下锅当饭吃,猪草剁了拌猪食。但无论做什么,母亲也从不误了做饭时间。她总会说:哎呀,眨眼功夫日头就到岩畔了,得赶紧回去做饭了。所以她总会准时赶回去忙碌着做饭。于是山庄的屋脊上空就升起了袅袅炊烟。当袅袅炊烟消失了的时候,父亲放的羊群就会准时地到了院子里。羊不像猪、牛慢腾腾地那么稳重,它们会撒着欢地跑到院子里,这时母亲已经把泔水桶注满水,摆放好,无论再忙也得招呼着把羊饮好了,既不能让大羊把泔水桶弄倒洒了水,又不能让小羊踅圈转喝不着。我在家的时候,也会帮着饮羊,把羊赶到3百多米外的羊圈里,好让父亲坐下歇会儿。“饭时饭”,是一天的当家饭,必须要吃好吃扎实了。所以“饭时饭”总是最丰盛的稠糁子饭,有时也另加杂粮蒸馍。菜是必须有的,但也多是凉调的酸菜或萝卜丝,很少有炒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吃不了稠糁饭,就只能是稀糁饭里加土豆和野菜。父亲吃罢“饭时饭”,丢下碗总要和衣在炕上躺上一小会儿,也就十来分钟吧,有时母亲还没洗罢锅碗,他就又起身下地干活去了(中午的3小时不用放羊),这几乎就成了父亲雷打不动的午休习惯。可在我的印象里母亲连这10来分钟的午休都没有,她总是起早贪黑,两头不见太阳地从早忙到晚。夏天里,天长农活重,老家人一天吃四顿饭,晌午饭前母亲没工夫下地,就在屋里做些家务,当日头将要离开西墙跟的锤布石时,就开始做晌午饭了。一阵烟熏火燎,炊烟袅袅,晌午饭刚做好,下地的人就又回来了。晌午饭多是甜面片,也就是不放盐的淡面片,面片是手工擀的,那时没有麦面,全是豆面,是用大豆、粉豆和玉米等杂粮混合磨的。甜面片里放野菜或土豆、豆角什么的。讲究的家还会做些蒜汁,蘸着甜面片吃。
吃罢晌午饭,父亲又要去放羊了,母亲也会下地干会儿农活,拽点野菜和猪草什么的,也会在家里缝缝补补,做些家务。当日头到了东面高山上的那片黑石崖的时候,无论冬夏,就必须要做晚饭了。晚饭多是咸面条,就是手擀的豆面条加野菜,再浇点玉米面或细玉米糁,做成稀不稠的糊涂面。一般都会多做些,剩下饭第二天早上热热吃。都说:豆面条热三遍,给我啥肉都不换。剩面条热热吃确实很香的。可在夏天里,剩饭会发酸,那是很酸很酸的,吃了直倒牙的那种。晚饭是在抹黑里吃的。夏天里就坐在院子里,就着天光,一边吃一边凉快,眼前蚊虫和蝙蝠在飞动,屋后茅池里蛤蟆在鼓鸣,树稍上有“老和尚”鸟在嘎嘎叫,偶尔也会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声音。小孩儿们即爱听又害怕,常常多在妈妈的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冬天里昼短夜长,吃罢晚饭,别人家也都早早地入了梦乡,母亲还要坐在炕前,借助炕洞里的柴火明儿或摸黑纺上一会儿棉花。父亲躺在炕上和她说着闲话,我就坐在一旁听父亲讲故事。中学后我就不大听父亲讲故事,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煤油灯专心看书,也不知什么时候父母都打起了呼噜。大概到了后半夜,母亲见我还点着灯就喃喃说:夜深了,快睡吧!听到她的催促,我这才起身伸伸胳膊,开门到外面透透空气。母亲就又说:怎么啦,肚子不舒服了,要上茅子吗?我说不是的。母亲说:屋里有尿桶,大冷天出去干啥!不一会就又传来了她那细微的呼噜声。
静谧的夜晚,我站在当院中,望着被山巅镶嵌了边框的夜空,更加湛蓝透明,明亮的繁星眨巴着眼睛,俯视着深山脚下的这方山庄。从牛圈里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叮当,叮当”响,仿佛是那么地空灵而悠远。我知道母亲的时针已经指向了深邃夜空。也只有这时,母亲的心是安静的,您就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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