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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大堰河

作者:孙更俊 阅读:1395 次更新:2022-08-21 举报

 

 

 

圣约克街六十一号

高音,低音,噪音,围绕在桌边

温和的,激烈的,火爆的……

铁青的,赤红的脸,摇动在灯光的下面

法文,日文,中文,安南文……

在房子里四处沸腾着

长发的,戴眼镜的,坐着的

站着的,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的

宽厚的与单薄的嘴唇都在不住地开合

言语像火星似的从那里飞出来

……

……

一张张狭长或方圆的脸孔

一个个挺直着或弯曲着的身影

都透露出他们内心深处的深暗的悲哀

他们叫,他们喊,他们激昂,愤慨

他们的血在汹涌,心在燃烧……

他们来自东方,日本,安南,中国

他们热爱自由,仇恨战争

他们为此而苦恼,心如刀绞

他们紧握着拳头,锤击桌面,嘶叫,呐喊

门窗紧闭着,外面是漆黑且寒冷的夜

雨打在窗玻璃上,荜拨作响……

房子里却滚动着热浪

这热浪滚动在每个人的脸上

也滚动在每个人的心里

每一颗心都在激烈地跳动

每一颗心都在燃烧着

                燃烧着……

……

……

在这漆黑且寒冷的夜里

在这死了的城市——巴黎

圣约克街六十一号是活着的

我们的心是燃烧着的

 


 

当黎明穿上了白衣

 

 

在林子与林子之间

从这一片山坡到那一片山坡

绿色的草原上流动着的

是白色的乳液似的烟……

 

啊,当黎明穿上了白衣

田野是多么清新啊

而此时城市里微黄的灯光

或许正在电线杆上颤栗着呢



阳光在远处嬉戏

 

 

阳光在远处嬉戏

船在暗云的下面行驶

 

暗的云

暗的河面

阴冷的风,灰黄的沙尘

将旅人的心

牢牢地围困在这狭窄的船舱里了

 

阳光在远处嬉戏

我听见了它的笑声


透明的夜

 

 

1

 

透明的夜

 

笑从田堤上煽起……

我们

一群酒徒

向沉睡着的村庄

哗然地走去……

村庄

狗的吠声……

颤抖的星星……

 

村庄

沉睡的街道

沉睡的场院,我们

冲进了

醒着的酒坊……

 

酒,灯光

歪斜的脸颜

放荡的笑

……

到杀牛场

去喝牛肉汤

……

 

酒,酒,酒

我们要喝

 

2

 

走向村边

进入一扇敞开的们

到处是

血,肉,内脏

皮,毛,热的腥臭……

人的喧嚣

 

油灯似野火

映出十几张草原人的

铜色的脸……

这是我们的娱乐场

都是熟悉的面孔

拿起

热气腾腾的牛骨

咬着,啃着,嚼着……

 

酒,酒,酒

我们要喝

 

油灯似野火,映出

牛的血,和

屠夫们

沾满牛血的手臂,和

也溅上了几点牛血的前额

……

 

油灯似野火,映出

我们强健的躯体

以及,那里面的痛苦

愤怒,和仇恨的力

 

油灯似野火,映出

从四处聚集来的

醒着的人

醉汉

流浪者

过路的强盗

偷牛的贼……

 

酒,酒,酒

我们要喝

 

3

   

趁着星儿发抖

我们走

笑在田堤上煽起……

我们

一群酒徒

离开了沉睡的村庄

向沉睡的原野

        哗然地走去……

 

夜,透明的夜


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她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了雪而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陵墓

你旧居檐头上破烂的瓦菲

你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门前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见了雪而想到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指包好之后

在你把丈夫和儿子们衬衣上的虱子

一颗颗地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个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那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那悬挂在檐头的

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的衣服上的丝的和贝壳的纽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在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上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地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奉献出了她的乳汁之后

就开始用抱过我的手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结着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着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场院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奉献出了她的乳汁之后

就用抱过我的手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他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言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地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人世生活的凌辱

同着数不尽的心灵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见方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

大堰河,她含泪地去了

 

还有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醉酒的丈夫也已经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二儿死在战火的烟里

还有三儿,四儿,五儿

仍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奴隶般的日子

而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漂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地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你吻过我的皱褶的唇

呈给你,你泥黑的含着笑的脸颜

呈给你,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也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啊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芦  笛

 

 

         每当我有一只芦笛

拿法国大元帅的节杖我也不换

                            ——阿波里内尔

 

从你彩色的欧罗巴

我带回了一支芦笛

同着它

我曾在大西洋的岸边

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走着

如今

你的诗集“Alcool”是在上海的巡捕房里

我是犯了“罪”的

在这里

芦笛也是禁物

我想念那支芦笛啊

它是我对于欧罗巴的最真挚的回忆

阿波利内尔君

你不仅是个波兰人

因为

在我的眼里

你还是一段流传在蒙马特的故事

那冗长的

感人的

由玛格丽特颤抖着的

褪了脂粉的唇边吐出的

堇色的故事

有谁不会朝向那

白里安和俾士麦的版图

吐上轻蔑的唾液呢

那在眼角里充溢着贪婪的

卑污的奸邪的欧罗巴啊

 

但是

我是多么真挚地

耽爱着你的欧罗巴啊

是你的

也是波特莱尔和兰布的

欧罗巴啊

在那里

我曾饿着肚子

把芦笛自矜地吹

人们嘲笑我的姿态

就因为那是我的姿态呀

人们听不惯我的歌

就因为那是我的歌呀

滚吧

你们这些曾唱了《马赛曲》

而现在却在淫污着

那光荣的东西

 

今天

我是在巴士底狱里

不,不是那巴黎的巴士底狱

芦笛也不在我的身边

镣铐也比我的歌声更响

但我发誓——

对于芦笛                                                               

为了它是在被凌辱着

我将像一七八九年似的

将我的手

向着那灼热的火焰伸出

我将用

被烧伤的双手

拿着它,

吹出对于那凌辱过它的世界的

诅咒的歌

我要将它高高地举起

以悲壮的Hymne

把它送给海

海的波

那粗野的,嘶嚷着的

海的波啊

 


巴  黎

 

 

巴黎

在你的面前

黎明的

        黄昏的

中午的

        深宵的

——我看见

你有你自己的

个性的

愤怒,欢乐

悲痛,嬉戏和激昂

整天里

你,无止息的

用拳头

锤击着自己的胸膛

捶,捶……

或者伸着脖颈

直向着高空

嘶喊——

或者锁住眉头,闭上眼睛

沉溺于深邃的思索

也或者散乱着金丝的长发

高声歌唱

甚至

脱去了绯红的衣裤

赤裸着一身鲜美的皮肉

任性地淫荡……你

朝向我

朝向几十万的移民

送出了

强韧的,诱惑的招徕……

巴黎

你患了歇斯底里的美丽的妓女

……

看那一排排电车

往街道的尽头

驶去……

却又一排排地来了

听,电铃声

叮叮叮叮地掠过……

群众的洪流

从大的街道上涌来

又分向各个小巷

又从各个小巷涌出

汇集成

更大的洪流

聚集在大街上

广场上

一刻也不停止地

冲荡,冲荡

一齐呼嚷

徘徊在

成堆成堆的

建筑物的四面

和纪念碑的尖顶

铜像的周围

大商铺的门前……

手牵手的大商场啊

在阳光下

电光里

永远映照出

节日的,翩翩的

Severini的舞蹈般

辉煌的画幅……

从Radio里播放出的音乐

拍卖师手下的锤声

和有着

更加巨大的冲击力的

劳动者的叫喊——

奢华的赞歌

虚浮,夸张的词句

水泥与钢铁拼凑出的诗

公共汽车,电车,地道车

是响亮的字母

柏油街,轨道,行人路

是明快的句子

轮子+轮子+轮子是跳动的读点

汽笛+汽笛+汽笛是惊叹号

这一切所组合成的无限长的美文

张开了各种派别的多般的嘴

这是一切奇异的装束

与新鲜的行为组成的合唱啊

你是——

所有的“个人”

和他们微妙的“个性”

朝向群众

像无数水滴汇成江河

和着千万人

汇合成的最伟大的

最疯狂的

最怪异的“个性”

你是怪诞的,巴黎

多少世纪了

各个年代与不同朝代的变迁

它们用自己所爱好的色彩

在你的脸上肆意地涂抹

每个生命,每次行动

每次杀戮

和跨过你脊背的一次又一次

战争,甚至于一次小小的婚宴

都同着

路易十六走上断头台

革命和暴动

公社的诞生和攻打巴士底一样

具有不可磨灭的意义

且忠实地记录着

你的成长,年龄,性格,气质

和你的欢喜和悲哀

巴黎

你是强健的

你火焰冲天所发出的磁力

吸引了全世界

各个国度和各个种族的人们

怀着冒险的心理

奔向你

去爱你,吻你

或者恨你到透骨

——你不知道

我是从怎样的遥远的草丛里

跳出

朝想你

伸出了我震颤的臂

而且还要不断地鞭策自己

直到让自己坠入苦痛的渊薮

巴黎

你这神奇的创造啊

直教人勇于生活

像勇于死亡一样的鲁莽

你用了

春药,拿破仑的铸像,酒精,凯旋门

铁塔,女性

卢佛尔博物馆,歌剧院

交易所,银行

招来了

整个地球上的——

白痴,赌徒,淫棍

酒鬼,大腹贾

野心家,拳击手

空想者,投机者们……

啊,巴黎

为了你的嫣然一笑

已使得多少人们

抛弃了

被他们深深爱着的家园

迷失在你的暧昧的青睐里

几十万人

都花尽了他们的精力

流干了劳动的汗水

去祈求你

能给予他们些许的同情

和怜悯

但是

你——

庞大的都会啊

却是这样的一个

有着铁石心肠的生物

我们的痛苦

和失败的沮丧

反而更增添了你的

蛮横和傲慢

你将众人抛弃在悲恸里

像抛弃废物一般

毫不惋惜

巴黎

我恨你像爱你一样坚定

莫要笑我

我将空垂着两臂

走上归途

但我还年轻

而且

从生活之沙场上溃败下来的

也绝不只是我孤单的一个

——他们实在

比为你所宠爱的要多得多

就让我们

在远离着你的地方

去经历些时日

以磨练我们的筋骨

等时间到了

再整饬起队伍

兴兵而来

那时啊

我们将是攻打你的先锋

当制服了你时

我们就要

娱乐你

拥抱着你

要你在我们的臂上

癫笑,歌唱

巴黎,你……噫

这淫荡的

淫荡的

妖艳的姑娘


马  赛

 

 

如今

无定的行旅已把我抛到这

陌生的海角上了

 

看城市的街道上

所有的人都如醉汉一般

不平的路

让所有的车辆

都如村妇般

连咒带骂地滚过……

在路边

无数商铺的前面

潜伏着

且期待着

一些看不见的阴谋

市集的喧嚣

如出自运动场上观众的喝彩

从街头的那边

冲击过来

接连不断的行人

匆忙地

踉踉跄跄地

在我迟缓的脚步旁边蜂拥过去……

他们的眼都一致地

望着前面

——如夜航的船只

驶向黎明的港湾

如有着幸福生活的火焰

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

在你这陌生的城市里

我的快乐和悲哀

都同样地感到孤独

像一匹骆驼

走在风沙弥漫的大漠……

街头上群众的呼嚷

也像狂风夹带着沙砾

向我不安的心头

猛烈地袭来……

午时的太阳

是中了毒的眼

放射着燥热的愤怒

和焦灼的悲哀

如嫖客般凝视着

厂房与厂房之间伸出的

高高的烟囱

烟囱

你这为资本奸污了的女子

头顶上

忧郁地飘散着

弃妇之披发般黑色的煤烟……

大量的

装货的麻袋

像肺病者灰色的粘痰

从厂房的门口

不停地吐出来……看

工人们摇摇摆摆地来了

如这重病的工厂

是养育他们的母亲

保持着这血统

他们也像她一样瘦弱枯干

他们的脚步

在肮脏的路上

践踏出一连串污秽的言语

并将其带到电车上去

和着嬉笑

和着这样那样的手势

和着葡萄酒的瓶子

 

海岸的码头上

货栈,转运公司

和大商场的广告牌

强横地矗立着

像林间大盗

等待着随时到来的财物

那大邮轮

以熟识的眼对看着它们

时而还会攀谈起来

求得相互的理解

若说它们之间

使用的言语

是以钢铁和矿石为词句的

那起重机和搬运车

就是它们开合的嘴巴

这大邮轮啊

正是这世界上最堂皇的绑匪

几年前我在他的肚子里

像一条米虫般被它带来此地

我看到了

它肚子的可怕的容量

它饕餮的鲸吞

使东方富饶的土地

遭受到比经了旱涝和蝗虫

还要深重,广大,不可挽回的损失

半个世纪以来

已使一个又一个民族

在自己的史册上

涂满了冤屈和耻辱

而我

这衰颓的少年

就是那些民族的后裔

今天

这大邮轮又将把我

以冷漠的手

重新抛到它的肚子里

像那些

成百上千的旅行者们一样

 

马赛

在临走时

我高喊着你的名字

而且我

以了解你罪恶与秘密的眼

依恋地

满怀深情地看着你

看着你叫嚣着

繁殖着暴力

无理性的

你的脸颊和你的

向着海洋伸出的巨臂

因为你啊

你是贫穷与苦难的工厂

掠夺和剥削的府库

马赛啊

你这盗匪的故乡

恐怖的城市啊


监房的夜

 

 

如孤独栖息在远离人世的海角

风浪之声在我的耳畔震响不停

心如一条破船在风浪之间颠仆

破碎的灵魂如落叶般四处飘零

 

夜如恶兽的嘶嚷欲将乾坤撕裂

站在铁窗前一如站在地狱之边

雷与电的撞击把我从梦里拉出

谁来将那如火如荼的生活还原

 

昔日我行走在巨流般的歌声里

周身闪烁着生活创造者的荣光

今夜这一切都仿佛要弃我而去

也不知还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叫  喊

 

 

无数的叫喊声里

太阳睁开了火炬般闪光的眼

风伸出赤裸的长臂

城市从睡梦中醒来……

 

这是春天

一个春天的上午

 

透过小屋的窗子

我张望

那白亮的窗外的世界

在那里

生活转动着它的轮子

时间像一只鸟

在人们的头顶上飞旋——

 

我从阴暗处

张望着

这白亮的

波涛般跳跃着的宇宙

 

那是彻响着

生命之叫喊的海啊


Orange

 

 

圆圆的,黄黄的

燃烧着的

太阳般点亮了

我的小屋的窗子

我的心

Orange——

是我的心的比喻

 

一辆公共汽车

闪过纪念碑

十字街口的广场

公园边上的林荫道

捧着白铃兰花的少女

五月

翩翩起舞的

喷水池

喷射着爱的水花的节日……

 

Orange——

像那机械饮食处里

大麦酒的雪白的泡沫

山坡上的红色帐篷

黎明

早晨的太阳

所带来的全部的欢喜

 

Orange——

像拉丁女郎的眼睛

有着深不见底的

海的蓝色

那海面上涌起的浪花

是她的歌

让我感受到了

异国人的Melancholic

 

Orange——

圆圆的,黄黄的

燃烧着的

太阳般点亮了

我小屋的窗子

使我想起了

这Orange般的地球

和它的另一面

我的Orange般快乐的姑娘

我们曾在那个离别的日子

分吃过一个

 

圆圆的,黄黄的

燃烧着的

Orange——

是我的心的比喻


一个拿撒勒人的死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不死,仍旧是一粒麦子;

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粒麦子来

                         ——《新约·约翰福音》

 

朝向耶路撒冷

“耶散那!耶散那!”的呼声

人们像归巢的群鸦般聒叫着

成百上千的群众 

拥着那骑在驴背上的拿撒勒人

向宏伟的城门

前进着……

那个拿撒勒人

他的清癯的脸上

露着仁慈的笑

 

那个拿撒勒人

他想起来

昨天

在伯大尼的宴席上

当玛利亚

倒了哪哒香膏在他脚背上的时候

同席的加略人犹大的言语

“这香膏

为什么不卖三十两银子

周济周济穷人呢?”

他说话的同时

眼里露着狡猾和贪婪的光

如今

这个骑在驴背上的

微笑着的

被人们欢呼着

推举为“以色列王”的

拿撒勒人,已知道了

自己的生命在这世界上的

最后的价格

 

在逾越节的前晚

在那个盛大的宴会上

当那个加略人犹大

受了他的派遣

拿了钱袋出去之后

他为自己在世之日的无多

把最后的充满了爱意的教诲

遗赠给了那十一个敬慕他的门人

他伸开了双臂

对他的十一个门人说道

“所有的荣耀

都将归于那遭受了苦难的人之子

……不要悲哀,不要懊丧

我将孤单地回到我所从来的地方

一切都将改变

一切都将受到庄严的审判

帝王将要受到谴责

盲者、病着,贫困的人

将找到他们自己的幸福的天国

朋友们,请相信我

凭着我的预言去生活

看明天

这片广大的土地

和一切原本就属于你们的财富

都将从凯撒的手里

归还到那你们的手里”

   

穿过黑夜

越过汲沦溪

他和他的十一个门人

进入到他们经常聚会的果园里

但这时

从小径的另一边

却闪出了灯笼与火把的光

兵士,祭司长,法利赛人的差役

随着那加略人犹大

向这边走来……

“拿撒勒人

在那里?”

他看见犹大的眼在暗处

向他固执地窥视着

于是他走上前去

以手指指着自己的胸脯,说

“是我,我在这里!”

 

第二天的黎明

他被拉到彼拉多的面前受审问

那个彼拉多

抚弄着胡须,打着官腔

“你就是被祭司长和耶路撒冷的

长老们所控告的拿撒勒人么?

你诱惑良民抗拒上交给凯撒的税赋

你是作乱的魁首,匪徒的领袖

你还说要拆毁神的殿宇

要在三天之内建造起你自己的

你这……

为什么不作声呢,嗯?”

经受了严刑的拷打

这拿撒勒人

仍然坚定地说

“胜利是属于我的!”

 

这时候

无数的犹太民众

也和祭司长、长老们一起

像野狗一般嘶叫着

“把他钉死!

把他钉死!”

于是

他被带进了衙门

在那里

士兵们剥去了他原有的衣服

给他披上了朱红色的袍子

给他戴上用玫瑰花刺做成的冠冕

把唾液吐在他的脸上

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他的身体

还要笑着说

“拿撒勒人

恭喜你呀!”

在去到哥尔哥察的路上

兵士们将十字架放在他的肩上

强迫他背负着

要他喝

加入了胆汁的酒

 

在他的后面

跟随者许多群众

有一些是为了好奇

有一些怀着同情

有几个相信他的妇女

为了他而嚎啕痛哭

于是他回过头来

断断续续地说

“耶路撒冷的女子啊

请不要为我哭泣……”

骷髅地到了

他被士兵们按住

四枚长钉

穿过他的手掌和脚背

他被钉在了那十字架上

他的袍子也已被撕成四片

兵士们用抓阄的办法

将其据为己有

 

那钉着他身体的十字架

被竖立在山坡上

众人都站在远处观望

有的说他是圣者

有的笑他荒唐

有的还要嘲讽他

“哈哈,要救人的

如今却救不了自己了”

落日照耀着凹凸的山坡

远处不时传来一阵飓风的吼叫

在山坡背后的天空中

渐渐聚集起一堆黑色的云朵

白日啊,将要去了

 

但就在这最后的时刻

从那黑色的云朵的下面

射出来一道强光

这强光映照出

三个十字架上的

三具尸体——

两边的贴着盗匪的标签

中间的那个

头上钉着一块牌子

那上面

用三种文字

写着他的罪状

“耶稣,犹太人的王”

 

画者的行吟

 

 

走在塞纳河边的小径上

我想起昨夜的梦

锣鼓咚咚

在故乡的村庄的广场上

那往来于江南与江北的游艺者

手里拿着

一方凄艳的红布

或许只有在西班牙的斗牛场里

才可以见到和这一样凄艳的红布啊

 

埃菲尔铁塔

将我的视线拉长

我的惆怅

和我的记忆一同延展

我仿佛飞行在铅灰色的天顶

俯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些画满广告的小艇

一只只地驰过——

汽笛的呼叫

将我的心意带向远方

从蒙马特

到蒙巴纳司

我无目的地走着

如今啊

我也是一个游艺者了

但愿在这色彩的领域里

不要有家邦和种族的嗤笑

 

在这城市的街头

我痴迷地过着流浪的日子

看啊,在Chagall的画幅里

那沉浸在爱情中的母牛

半睁着迷蒙的眼睛

身着长裙的女人

坐在母牛的肚子下面

乳汁从那女人的手掌中喷射出来

我已闻到那乳汁的香气了

 

噫,这片土地

于我是何等的舒适啊

听啊

从Cendrars的歌唱

到T.S.F.的传播

震响着新大陆的,高层建筑般的

新奇的Cosmopolite的声音

我——

这西方世界的生客

在生命的短促的时间里

怎能不为了这新奇

而欣喜和忧郁呢

 

生活着

像那方悲哀的红布

飘动在

死亡的边界

带着万般的懊丧

和永恒的忧郁

唱出一首铿锵的歌

愿这暗绿色的大地

成为所有流浪者的家园


我的季候

 

 

今天,我已不能

再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鸽群

环步于石像的周围了

唯有连绵的雨

做了这里的游客

今天,听着它的步伐

那单调而又嘈杂的声音

从寂静里喧响起来

那侵袭到我心中来的

是不可拂却的深深的抑郁啊

 

走在长长的人行道上

树枝上零落的雨滴

会偶尔飘落到我的脖颈上

让我的周身都为之一抖

伸手去摸公园的栅栏

像是触到早已厌倦了爱情的

女人的手指,那是

怎样的阴寒与冷漠啊

 

这是专属于我的季候

我打着断续的口哨

走到最偏僻,最冷清的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去

我想起春季的浮夸,夏季的

傲慢,和冬季的残酷

我愿挽住这令人几近懊丧的秋季

那些怨恨和情爱

都一样的与我无关

而对于生命的挂怀,和

对于幸福与快乐的渴望啊

都和飘落的树叶一同

被归之于不可信任的虚妄里去了

 

秋啊

请你伴着我

用你的阴寒和冷漠

为了我

已厌倦听取那些

佯作为真理的繁琐的话语

和我一起

守着这可贵的缄默

跨过那

由车轮溅起了

污水的广场,往

永不知为何处的地方

流浪去吧——


 

 

 

盼望着能去到天边

去到那盏小灯的下面

那是比遥远还要遥远的所在

虽然光的箭已将距离

缩短到了乌有

但要怎么样才能

使我颤抖着的手指

轻轻地抚触一下

那盏小灯晶莹的前额呢


辽  阔

 

 

辽阔的夜

辽阔的天幕

   

无垠的辽阔之底

闪耀着一颗晶莹的星

 

你说,那就是

我们要去到的地方么

 

辽阔的夜,在辽阔的天幕下

愈加显得辽阔了……


 

 

在这样绮丽的日子

我悠然地望着一扇窗子

那是充满了

我的幻想的窗子

在那窗子里

我自然也能望见她

因为她

也居住在我的幻想里

 

我望见她也在窗前望着

想她也自然能望见我

她手支着下颌

正沉浸在对我的思念里

 

在她的心里         

也一样有一片天空

那天空的颜色

是和梦一样蓝蓝的

且浮动着白色的云片

追踪着那云片

她会望见我

和我望见她一样

 

是的

她能望见我

在这样绮丽的日子

因为我也是

居住在

她幻想的窗里的


卖艺者

 

 

我看着同伴的背

和他背上

向我笑着的猴子

大跨着脚步

向一个又一个

有人群聚集的

陌生的地方走去……

 

早晨

我们在江北的市镇上

黄昏

我们在江南的都会里

一年又一年

叫,喊,笑,哭

伴随着叮当的锣鼓……

 

有人也许会说

我们是天外的移民

神圣得像是强盗

我们大吹大擂地到来

又大吹大擂地离去

我们来自何方

又去向何地

连自己也说不清

 

旱涝,饥馑,战争

把我们逐出

我们的村庄,家园

像草一样被连根拔起

谁不怀念

那土地的温暖的气息呢

 

让烈日和风雨

来侵蚀我们的血肉

让漂泊与流浪

来磨折我们的灵魂

我们应该

向陌生人笑,哭,叫,喊

我们没有家

我们走向死亡

 

前年父亲死去

死在西蜀的山里

今年大哥死去

死在淮水的岸边

我们无声地挖着坟坑

无声地将他们埋葬

 

哈哈,哈,哈

咚咚咚,锵锵锵

我们举起闪光的刀枪

抖动着红色的绸布

走过空中的绳索

吞下锋利的剑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你们笑吧,笑吧

 

我看着同伴的背

和他背上

向我笑着的猴子

大跨着脚步

向着一个又一个

有人群聚集的

陌生的地方走去……


晨  歌

 

 

快拭去你的眼泪吧

打开门窗

让你的生命

伏在金色的大鹏鸟的翅翼下

 

那大鹏鸟起飞时

你的梦

将远离黑夜的烦扰

和魔鬼的纠缠

 

或者,就让它把你带上

去到一个海岛

或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或是最高的山巅

   

借着大鹏鸟的灵光

给这沉睡的世界

和匍匐在泥淖里的众生

以些许的抚慰吧


 

 

我们拥挤在一间大房子里

房子是坐落在旷野上的

女人用乳头塞住孩子的嘴巴

老人痉挛地摇着头

——像是要将恐怖从头上甩去

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一点声音

突然,像是有火车从远处驰来——

屋角处有人发出惊叫

飞机,飞机,飞机,啊

透过一扇小窗

看得见屋外铅灰色的天

看哪,有机群,乌鸦似的

向房子这边飞过来了

还是出去吧

快点离开这房子吧

 

旷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没有树,没有草

那一片片的绿色哪去了

还有那些花,五颜六色的花

和一阵阵随风飘荡的香气呢

——这里

我曾经躺过的山坡

还有那些多彩的日子

都消失到哪里去了

谁喜欢这烧焦了的气息

谁喜欢那漆黑的云朵

你们为什么要走向那边

(让小孩子不要哭吧)

那一条路可以通向安全的地带么

有谁能给我们一个指示呢

 

啊,飞机,飞机,飞机

终于来了

看,那边,那边

轰隆,轰隆,房子倒了

扬起了许多尘土

砖瓦飞起来,又落下

是的,那些草和树,那些花

就是这样消失的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天低得像是压下来的锅盖

人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我们也是那草,树,和花朵么

走吧,走吧

快走出这到处都是死亡的旷野

因为我们还不想让自己就这样消失


 

春  雨

 

 

我愿天不下雨

让我走出城市里这乌黑的斗室

走过那些煤屑铺成的小路

独自地走到郊外去

因为此刻是春天——

是毛织物该收起的季节了

我要看那一年只开放一次的

桃花与杏花

看青草丛中的溪水

徐缓地从地面上游过去

像一条银色的大蟒蛇

看落在公路旁电线上的白鸽

咕咕地叫着,拍打着翅膀的白鸽

看那些骑着脚踏车在柏油路上飞驰而过的少女

那些少女爱穿短裤

她们的卷发飘起在风里

一片蔚蓝的天

衬出她们鲜红的两颊和晴朗的笑

而我将躺在生满绿草的山坡上

让白云带着我的心

飞翔在天之海——

我要听那些少女们银铃似的歌声

那歌声从开着桃花与杏花的树林中传出来

还有那些天真无邪的絮语

和用微风与绿草编织成的情话……

愿咀嚼着嫩草的羊儿来舔我的手

我将给溪水边洗衣的村妇

和她怀孕的牛以祈祷

也将给这迷失在煤烟里的城市

和繁忙的人群以怜悯

但是,那天,却又下起霏霏的细雨了……

 


太阳

 

 

从远古的墓窟

黑暗的年代

从生命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它以难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让高树繁枝为它舞蹈

让河流狂歌着向它奔去

 

当它来时,我听见

冬蛰的虫蛹惊呼于地下

群众在广场上高声地说话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和钢铁召唤它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被弃掷在河畔

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


煤的对话

 

 

你住在那里

 

我住在洪荒的山谷里

我住在亘古的岩石里

 

你的年纪

 

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是何时开始沉默的

 

在恐龙统治世界之前

在地壳第一次发生震动之后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不,不,我还活着——

我要燃烧,我要燃烧


 

 

春来了

龙华的桃花开了

在那些夜间

在那些血斑点点的夜间

那些夜间

是没有星光的

那些夜间

是刮着风的

那些夜间

到处是母亲的哭泣

那些夜间

这古老的土地呀

像一只饥渴的野兽

无时不在舔吮着

年轻人的血液

顽强的人之子的血液

于是

经过了悠长的冬日

和冰雪的季节

也经过了极其困乏的期待

那些血迹

斑斑的血迹

在这恶梦一样的夜里

爆开了无数的蓓蕾

点缀得江南处处是春了

你若问春从何处来

我说春来自郊外的墓窟


生  命

 

 

有时

我会将赤裸的手臂伸出

平放在一段古老的墙壁上

让墙壁白垩色的历史

衬托出我黑褐色的健康

 

泥黄色的河流涌动在土地里

天蓝色的脉搏跳动在我的生命里

 

五个手指

像是五管鲜红的颜色

里面装着的

是耕植者的血液

 

我知道

这就是生命

那爱情的烦恼与生活的苦痛

就让它去担负吧

就让它喘息在

世纪的残酷的犁轭下

就让它去欢乐,去忧伤,去笑,去哭吧

它将鼓舞自己奋然地前行

直到颓然地倒下

 

这是应该的

依照我的意愿

在未来的日子里

我也终将要用自己惨淡的灰白

去衬托

那新生世界的彩虹


 

 

你也爱那白色的海浪么——

它虽然美丽

却会啮啃岩石

更会残忍地折断船橹

                  撕碎船帆……

 

没有一刻停止

它得意地谈述着

自古以来

航行者们悲惨的故事

 

它没有感情

更是没有理性的

 

但我仍然爱着它

——那白色的海浪

它是美丽的

当它的泡沫溅到我的身上时

我的心中

便涌起了被爱者的感激


 

 

 

我不相信考古学家——

                                              

在几千年之后

在无人迹的海滨

在某座繁华城市的废墟上

拾得一根枯骨

——我的枯骨时

他怎么能知道这根枯骨

是经过了二十世纪的烈焰焚烧过的呢

 

又有谁能在地层里

寻得

那些受尽了折磨的

死难者的泪珠呢

那些死难者

曾被监禁于千年的牢底

只有一把钥匙

可以打开那囚室的铁门

而去夺取那钥匙的勇士们

都倒毙在

守卫者的刀枪之下了

 

如果能寻得那样一颗泪珠

藏之枕畔

当比那捞自海底的贝珠更晶莹

更璀璨

更能彻照万古啊

 

我们

岂不是都在自己的年代里

被钉上了十字架么

而这十字架

绝不比拿撒勒人所钉的

较少痛苦

 

敌人的手

给我们戴上荆棘的冠冕

从我们被刺破了的惨白的前额上

淋下的那鲜红的血滴

所写出的

正是我们心中的悲愤啊

 

诚然

对于未来

我们也不应该有什么奢望

只愿有一天

人们想起我们

像想起远古时代

那些和巨兽搏斗过的祖先

脸上会浮上一片

安谧而又舒展的笑

虽然那是太过于轻松了

但我却甘愿

为此而贡献出我全部的生命


黎  明

 

 

当我还不能起身

两眼闭着

听见了鸟鸣

听见了车轮的轰鸣

听见了汽笛的嘶叫

我知道

你又叩开了白日的门扉了

 

黎明

为了你的到来

我愿站在山坡上

像欢迎

从田野那边疾奔而来的少女

向你张开两臂——

因为你

你有她纯真的微笑

和那使我迷恋的草野的清芬

 

我怀念那

同着伙伴提了篾篮

到田堤上的豆棚下

采撷豆荚的美好的日子

我常进到最密的草丛中去

让露水浸透了我的鞋子

泥浆也沾满了我的裤管

这是自然给我的抚慰

我将因欣喜而跳跃……

 

我也记得

在远方的城市里

在建筑物被浓雾蒙蔽住的早晨            

我常常爱在街道上无目的地奔走

为的是

你带给我以自由的愉悦

和工作的热情

 

我厌恶那些阴雨的日子

因我不能到田间去了

也不能在街道上奔跑——

一切都沉默着

望着窗外的景物

我会想到战争,死亡

和一切人间的不幸……

 

黎明啊

你可知道

我对你是有着比对自己的恋人

更迫切的期待啊

 

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

每当悠长的黑夜

把我捆缚在失眠的床榻上时

我只好可怜地凝视着东方

用手按捺住温热的胸膛里的急促的心跳

等待着你……

 

我永远以艰苦的耐心

希望在漆黑的天地之间

会裂出一丝白线——

纵使你像故意折磨我似的延迟着

我也不会绝望

却只以燃烧着的执着

问向东方

“黎明怎不到来”

 

而当我看见了你

披着火焰般的外衣

从天边来到我阴暗的窗口时啊

就像为饥饿哭泣得疲乏了的婴孩

看见母亲为他解开裹住乳房的衣襟

眼里迸出微笑

心中充满了感激

我将带着呼唤

带着歌唱

投奔到你温暖的怀里


死  地

——为川灾而作

 

 

大地已死了

——那荒芜的田野

是它的尸体

 

它死在绝望里

紧闭双眼

微张着歪斜的嘴巴

 

天上

没有雨水落下来

一滴也没有

 

田野上

散落着一些焦黑的麦穗

和枯黄的麦秆

 

那些麻雀呢

那些有着小小的眼睛

并偷偷地看着我们的田鼠呢

 

几千万的大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河岸到河岸

寻找着

一根草茎

一片树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为所有的植物

都是要雨露来滋润的

 

给我们雨露吧

给我们那些金黄的颗粒吧

让我们

再唱一次感恩的歌

让我们

再饮一杯酬神的酒吧

 

向着天

几千万的大地之子

一齐跪下

但还是没有雨水落下来

一滴也没有

 

几千万的大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河岸到河岸

找不到一根草茎

也找不到一片树叶

他们疲乏地喘息着——

 

哪儿去了

那些每年都要背了征粮的袋子

来搜劫我们的人哪而去了

我们留在坛子里的

最后的谷粒哪儿去了

还有那些在讨债时

带走了我们妻女的首饰的人呢

 

村上不再有鸡犬的鸣叫

屋顶也不再冒出炊烟

到处是男人的叹息

女人的啜泣……

与孩童的哀号——

 

 

 

于是

几千万的大地之子

伸出他们的

像冬天的林木的枯枝般的手

向着死亡的大地的心脏

去挖掘

 

终于

可怜的大地之子

在大地的心底

发现了那蕴藏了千年的

大地的苦痛

 

有的人死掉了

和他们的大地母亲躺倒在一起

像漆黑的麦穗和枯黄的麦秆

在暗哑的河岸

和那僵硬的山坡

 

而那些活着的

他们聚拢了起来

像旋风一般

从古以来没有比这更大的旋风

卷起了满天的沙尘

在比大地更加广阔的天幕下

他们旋舞着愤怒

旋舞着疯狂……

 

从死亡的大地

到死亡的大地

那旋转,旋转着的旋风

它渴望着什么呢

我说

那是一团

被点燃了的饥饿之火

这火

要烧毁

整个的世界


 

复活的土地

 

 

那些腐朽的日子

早已沉入河底

让流水

冲洗得快要没有痕迹了

 

河岸上

春天的脚步所经过的地方

到处是鲜花与绿草

从那边的丛林里

更传来了

那忠心于季节的百鸟之

        高亢的歌唱

 

播种者啊

是应该播种的时候了

为了我们

辛勤的劳作

大地将生长出茁壮的新苗

并孕育出金色的谷粒

 

就在此刻

你——悲哀的诗人啊

也应该拂去往日的忧郁

让希望苏醒在你自己

久久负伤的心里

 

因为,我们曾经死了的大地

在明朗的天空下

已复活了

——苦难也已成为记忆

在它温热的胸膛里

重新汹涌着的的

将是战斗者的血液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从几千年的屈辱里

从敌人为他掘好的深坑旁边

 

他的额上流着血

他的胸上流着血

但他却笑着

——他从来不曾如此地笑过

 

他的眼里闪着光

环顾四周

像是在寻找

那给他倒地一击的人

 

他站起来了

从几千年的屈辱里

将比一切兽类更凶猛

又比一切同类更聪明

 

因为他必须如此

因为他

必须从敌人的死亡里

夺回自己的生存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像一个太悲哀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土地一样古老的话语

一刻不停地絮叨着……

 

那行进在丛林间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顶着风雪

要到哪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代

我从你们

刻满了皱纹的脸上

深深地感受到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一次又一次地

把我吞没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夺去了我青春的

最宝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在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呢

 

——啊,你

蓬头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呢

是不是

在也像这样的一个夜里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曾受尽了敌人刺刀的戏弄

 

啊,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是来自异邦的难民

不知明天的车轮

还要滚向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穿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啃噬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殖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所耕种的土地

拥挤在生活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在这没有灯光的晚上

我所写下的诗句

能带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手推车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在无数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空痉挛的尖音

穿过寒冷与静寂

从这一个山脚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冻的日子

在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在黄土地上刻画出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芜

从这一条路

到哪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北  方

 

 

一天

那个来自科尔沁草原的诗人

对我说

“北方是悲哀的”

 

不错

北方是悲哀的

从塞外吹来的

沙漠风

已巻去它生命的绿色

与昔日的光辉

——一片惨淡的灰黄

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沙雾

那从天边疾奔而至的呼啸

带来了恐怖

疯狂地

扫荡过大地

荒芜的原野

冻结在十二月的寒风里

村庄呀,山坡呀,河岸呀

颓垣与荒冢呀

都披上了一层土色的忧郁

……

孤单的路人

上身俯前

用手遮住了脸颊

在风沙里

困苦地呼吸

一步一步

挣扎着前行……

几只驴子

那有着忧郁的眼睛

与疲乏的耳朵的畜生

载负着命运的

痛苦的重压

它们厌倦的脚步

徐缓地踏过

北方修长而又寂寞的道路

 

那些小河早已枯干了

河底也已画满了车辙

枯死的树木

与低矮的住房

稀疏地

散布在灰暗的天幕下

天上

看不见太阳

只有那慌乱的雁群

煽动着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惶恐

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

逃亡到

绿荫蔽天的南方去了

 

北方是悲哀的

那万里的黄河

汹涌着混浊的波涛

给广大的北方

倾泻着灾难与不幸

而年代的风霜

所刻画出的

是北方土地和人民的

贫穷与饥饿

北方的土地和人民

在渴求着

那滋润生命的流泉啊!

 

而我

——这来自南方的旅客

却爱这悲哀的北国

扑面的风沙

与入骨的冷气

绝不曾使我诅咒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一片无垠的荒漠

也引起了我的崇敬

——我看见

我们的祖先驱赶着羊群

吹着笳笛

沉浸在大漠的黄昏里

我们踏着的

古老的松软的黄土层里

就埋有我们祖先的骸骨

——这土地是他们所开垦

几千年了

他们曾在这里

和带给他们以苦难的自然

相搏斗

他们为保卫这土地

从不曾屈辱过一次

他们死了

把这土地遗留给我们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这悲哀的国土

带给我们以淳朴的言语

与宽阔的姿态

我相信这言语和姿态

会坚强地存留于这大地上

永远不会灭亡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古老的国土——

这国土

养育了为我所爱的

这世界上最艰苦

与最古老的

——种族!


骆  驼

   

   

你这来自塞外的生客啊

披着杂乱的

没有光泽的绒毛

迈着这样笨拙的脚步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而流着唾液的嘴

却又是那样

冷嘲似的笑着……

 

你的身上散发着酸臭

又嗅着自己刚撒出的尿水

你抬起头

打了一个响鼻

竟如同枭鸟的夜哭

 

你走在大街上

摆动着高大的身体

那可笑的样子啊

活像一个刚放下锄头

就跑进城市里来的农夫

连方向也迷失了

 

而你的主人们

戴着破烂的皮帽

穿着不合身材的衣服

脸上的皱纹宽阔

表情那样奇异

怎么能不让人说

这是哪里来的蠢货呀

 

但我们却知道

你们来自北国荒凉的原野

你们跨越了暴风与沙尘的世界

而你这肮脏的畜生

也正是他们航行的船只

   

城市的生客啊

你太辛苦了

请卧下来

就在这城市的人行道上

而我们

将用扫把来拂去

你峰瘤上的

从荒漠里带来的沙尘……


补 衣 妇

 

 

补衣妇坐在路旁

行人走过

车驶过

扬起的尘土落下

落在补衣妇的身上

 

她的孩子哭了

眼泪挂在脸颊上

又被风吹干了

和扬起的尘土一起

在脸颊上留下了泪痕

土色的泪痕

 

她没去管

只是低着头

无声地想着她的家

被炮火毁掉的家

无声地缝补着衣服

她的孩子的眼

望着空了的篮子

 

补衣妇坐在路旁

那路是没有尽头的

她给行路人缝补好衣服

行路人又去赶路


乞  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两岸

和铁路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叫嚷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正在打仗的地域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向你要求一块面包

或者

要你施舍一个铜子

 

在北方

乞丐的手伸向任何人

甚至连自己也吃不饱的农夫

甚至连一个铜子也掏不出的兵士


向 太 阳

 

 

从远古的墓窟

黑暗的年代

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们滚来……

         

——引自旧作《太阳》

 

一、我起来

   

我起来——

像一只困倦的野兽

受伤的野兽

从狼藉着败叶的林薮

从冰冷的岩石上

挣扎了许久

用手臂支撑着身体

终于站立起来

睁开眼睛

向天边寻觅……

 

我——

是一个

从遥远的山地

从未经开垦的荒野

来到这几千万人

聚集在一起的

有着无数的高楼大厦

有着无数的工厂和商店

有着无数的大街小巷的城市的

        旅客

我的身上

酸痛的身上

深刻地遗留着

昨夜的

长途奔走的

疲劳——

 

但是

我终于起来了

打开窗子

用地牢里的囚犯

经过了长时间的监禁

再一次看见了光明的眼睛

看见了黎明

——这真真切切的黎明啊

 

不远处

有众人的歌声传来

于是

我要到街上去

 

二、街 上

 

早安啊

你站在十字街头

用你套着白袖子的手臂

指挥着交通的警察

早安啊

你来自城外的

挑着满筐绿色的菜贩

早安啊

你打扫着街道的

穿着红色背心的清洁工

早安啊

你提了篮子

到菜场上去的

棕色皮肤的年轻的主妇

我相信

你们绝不会像我一样

被不停地风雨追逐

被无休止的恶梦纠缠

你们都比我

睡得好啊

 

昨 天

 

昨天

我在世界上

用可怜的期望

来喂养我的日子

像那些死了丈夫的妇女

披着麻缕

用可怜的回忆

来延续她们的生命一样

 

昨天

我把自己的国土

当做病院

——而我是患了不治之症的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悲哀的眼睛

看着这国土上的

生命的

无力的挣扎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疲乏的耳朵

听着这国土上的

生命的

      没有止息的痛苦的呻吟

 

昨天

我把我关在

精神的牢房里

四面是灰色的高墙

没有别人

只有我自己

我沿着高墙走着

一个又一个地绕着圈子

我的灵魂

不论白日和黑夜

永远地唱着

一曲人类命运的悲歌

 

昨天

我曾狂奔在

那没有太阳的阴暗的原野

又跑到山顶上去

伏倒在紫色的岩石上

流着温热的泪

来哭泣我们的世纪

 

现在好了

一切都过去了

 

四、日 出

 

太阳出来了……

当它来时……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和钢铁召唤它  

                ——引自旧作《太阳》

 

太阳

越过远处的高层建筑  

——那些用水门汀和钢铁堆积成的山脉

从那成百的烟囱

成千的电线杆

成万的屋顶

所生成的

丛密的森林里  

出来了……

  

在太平洋

印度洋

红海

地中海

在我对世界怀着热望

而航行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的少年时代

我曾无数次地看到过美丽的日出

但此刻

在这样的城市里

在这无处不喷发着煤油的气息

柏油的气息

和各种说不出名目的混合的气息的城市

在这无处不伸展着金属的躯体

矿石的躯体

电与火的躯体的城市

宽阔的

承受着黎明爱抚的城市

我看见的日出

比以往所有的日出都更美丽

 

五、太阳之歌

 

是的

太阳比一切都美丽

比处女

比含露的花朵

比白雪

比蓝的海水

太阳是金红色的圆体

是发光的圆体

是在扩大着的圆体

 

惠特曼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海洋一样开阔的胸襟

写出海洋一样开阔的诗篇

 

凡谷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燃烧的笔

蘸着燃烧的颜色

画着农夫耕犁大地

画着向日葵

 

邓肯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崇高的姿态

展示给我以自然的旋律

 

太阳

它更高了

更亮了

它红得像血

 

太阳

它使我想起

法兰西,美利坚的革命

想起博爱,平等,自由

想起德谟克拉西

想起《马赛曲》,《国际歌》

想起华盛顿,列宁,孙逸仙

和一切把人类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

      人物的名字

 

是的

太阳是美的

而且是永生的

 

六、太阳照在

 

初升的太阳

照在我们的头上

照在我们久久地低垂着

      不曾抬起的头上

太阳照着我们的城市和村庄

照着我们祖祖辈辈住着

      屈服在不正当的权力之下的城市和村庄

太阳照着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照着我们很久以来

      到处都蠕动着痛苦之灵魂的

不幸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今天

太阳的炫目的光辉

把我们从绝望的睡眠里刺醒了

也刺醒了那遮掩着痛苦与悲哀之迷雾的

城市与村庄

也刺醒了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它们都原本是隐蔽在忧郁的烟霭里的

我们昂起了头颅

从濡湿的地面

向高空呼嚷

“看我们

我们

我们笑得像太阳”

 

七、在太阳下

 

“看我们

我们

笑得向太阳”

 

那边

一个伤兵

拄着木制的拐杖

沿着墙壁

跨着宽阔的步子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

照在他淳朴的笑着的脸上

它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他不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他

他披着的灰色的衣服上绣着红十字

他的身躯并不高大

但这却是太阳下最真实的姿态

我觉得

这比拿破仑的铜像更漂亮

 

太阳照在

城市的上空

 

街上的人

这么多,这么多

他们并不曾向我打招呼

但我向他们走去

我看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

对他们

我不再感到陌生

 

太阳照着他们的脸

照着他们的

光洁,年轻的脸

满是皱褶的,年老的脸

红润的少女的脸

慈祥的老妇人的脸

      和那

      昨天还在忧愁着今天却笑着的脸

他们都匆忙地

来来去去地走着

像是被同一只手拉着或推着

他们咧开的嘴巴

也好像在同声地说着

“我们爱这日子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自己的苦难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饥饿与死亡

我们爱这日子

是因为这日子给我们

带来了灿烂的

      明天的

最可靠的

且最可喜的信息”

 

太阳光

闪烁在古旧的石桥上

 

几个少女——

那幸福与欢乐的象征啊

背着募捐袋

在太阳下

市桥上

唱着一支歌

“我们是天使

健康又美丽

我们的爱人

年轻又勇敢

有的骑战马

驰骋在旷野

有的开飞机

飞翔在天空”

(歌声中断了,她们在向行人募捐)

现在

她们又唱起来了

   “他们上战场

    奋勇杀敌人

    我们在后方

    慰劳与宣传

    等到胜利了

    欢聚在一堂”

     ……

她们的歌声

如此悠扬

太阳照着她们

      骄傲地凸起的胸脯

      和袒露的两臂

      和她们红润的脸颊

她们的歌

又飘荡到桥的那一边去了

 

太阳的光

照在大街上

 

沐浴在阳光里的

      街的那边

一群穿着被煤烟弄脏了的衣服的工人

在搬运着一台机器

机器上闪耀着金属的光亮

太阳照在

工人们流汗的脸上

随着前进的步子

他们发出缓慢而浑厚的呼声

      “杭——唷

        杭——唷

        我们是工人

        工人最可怜

        贫穷中诞生

        劳动里成长

一年忙到头

为了吃喝穿

吃又吃不饱

穿又穿不暖

杭——唷

杭——唷

自从八一三

敌人来进攻

工厂被炸掉

东西被抢光

几千万工友

饥饿与流亡

我们在后方

奋力来劳动

生产为国家

流汗为抗战

待到胜利了

生活比蜜甜

杭——唷

杭——唷”

……

他们带着不止的杭唷声

      转弯了……

 

太阳

照耀在广场上

广场上

成百上千的

穿着草黄制服的士兵

      在操演

他们头上的钢盔和抢上的刺刀

      闪着白光

他们以严肃的静默

等待着号令

现在

他们开步了

从那整齐的步伐里

我听见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我们是从田野来的

        我们是从山村来的

        我们曾有自己的茅屋

        我们曾有自己的蓄棚

        我们耕犁着自己的田地

        我们的田地是我们的命

        但今天

        敌人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们的茅屋被烧掉

        我们的牲口被吃掉

        我们的父母被杀死

        我们的妻女被奸污

        我们没有了镰刀和锄头

        只好背上了子弹和枪炮

        我们要用这子弹和枪炮

和这闪着白光的刺刀

        消灭我们的敌人

        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

        这是怎样的奇景啊

 

八、今  天

 

今天

行走在充满了阳光的路上

我不再垂着头

      把手插在裤袋里了

也不再吹起那寂寞的口哨

不去看那天边的流云

不再在街边徘徊

 

今天

在太阳照着的人群当中

我也不再去寻觅

那些布满了愁云的脸孔了

 

今天

太阳吻着我在昨夜里沾满了泪水的脸颊

吻着我曾因看尽了人世间的丑恶

      而疲倦了的眼睛

吻着我枯干的嘴唇和未老先衰的

      佝偻的背脊

 

今天

我听见

太阳对我说

      “来

        到我的身边来

        从今天起

        你要快乐了……”

 

于是

被这新生的日子所蛊惑

我喜欢站在窗前

听从郊外传来的军号的声音

我喜欢拥挤在忙乱的人群里

      听他们讲着胡乱的言语

我喜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听人们为了什么高兴的事

而敲打锣鼓的声音

我喜欢看马戏班的表演

      甚至

当我看见那些原始的,粗暴的

    野蛮的竞技时

我也仍然会深深地爱上它们

像我深深地爱着太阳一样

 

今天

我感谢太阳

因为它给了我新的生命

 

九、向太阳

 

我向太阳奔去

依旧乘着热情的轮子

太阳在我的头上

用不能再比这更强烈的光芒

燃烧着我的生命

由于这热力的鼓舞

我用嘶哑的声音

歌唱了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被弃掷在河畔……”

这时候

我对我所看见,所听见的一切

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宽容与热爱

我甚至

      想在这光明的际会中死去


人  皮

 

敌人已败退了

剩下的是断壁与颓垣

是被焚烧过的村落

没有草

更没有花朵

田野也是极荒凉的

只是在村口处

还残留着几棵小树

当有风吹过时

它们的枝叶

会发出一阵哀叹般的交响……

但更令人哀叹的是

在一棵小树的枝杈上

还倒挂着一张人皮

涂满了血污的破烂的人皮

像一件肮脏的衣衫

向这荒凉的土地

展示着最最深长的悲哀……

 

这人皮

是从一个女人身上剥下的

这不幸的女人啊

那无情的战火已毁灭了她的家

她的丈夫和孩子死了

她的父母公婆死了

维系她生命之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是为了不顺从敌人的戏弄吧

还是为了那最后的勇敢的反抗呢

那些来自异国的匪徒

在将她处死之后

竟然还要剥下她的皮

这是一张中国女人的皮

他们将其挂在树上

是为了恫吓那些还活着的中国人的

 

无数的苍蝇

就在这人皮上汇集

人皮的下面

是腐烂的一堆

血肉和泥土混合在了一起

而夹着灰黄色尘埃的风

又将这腐烂的气息

吹开去,于是整个的田野

便都被这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满了

 

但中国人啊

今天

你必须将这人皮

当作旗帜

并永远

悬挂在你最鲜明的记忆里

让它唤醒你——

要你记住

这是中国的土地

这是中国人

用自己的生命垦殖着的土地

你更须记住

这土地曾被一伙异国的匪徒占领

他们曾在这土地上 

劫掠,奸淫,杀戮,焚烧,无恶不作

给这里的人们——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

带来了亘古未有的灾难


黄  昏

 

 

黄昏时的林子是昏黄的,温柔的

林子里的池沼是闪耀着灿烂的辉光的

而让我沉溺在那林子里的

    是带给我灵魂之抚慰的微风

    那风里是夹带着我故乡的田野的气息的……

 

我永远都是田野气息的爱好者啊

无论我漂泊在哪里

每当黄昏时我走在田野上

那如此不可派遣地困惑着我的心的

竟是对于故乡村路上畜粪的气息

和畜棚里干草的气息的回忆和怀念啊……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要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冬日的林子

 

 

我喜欢走过冬日的林子

没有阳光的

吹着湿冷的风的

像要飘起雪花来的冬日的林子

 

没有色彩的冬日是可爱的

没有鸟的聒噪的林子是可爱的

一个人走在冬日的林子里是很愉快的

我如猎者一样轻轻地走过

        而从没有想到要猎取些什么……


吹 号 者

 

好像曾经听到人家说过,吹号者的命运是悲苦的,当他用自己吹出的气流摩擦了号角的铜皮发出嘹亮的声响的时候,常常有细到看不见的血丝,随着号声飞出……

吹号者的脸常常是苍黄的……

 

1

 

在那些蜷卧在铺散着稻草的地面上的困倦的人群里

在那些穿着灰色衣服的污秽的人群里

他最先醒来——

他的醒来显得如此突兀

每次都好像是被惊醒似的

是的,他是被惊醒的

惊醒他的

是黎明所乘的车辆的轮子

滚动在天边的声音

 

他睁开了眼睛

在通宵不熄的微弱的灯光里

他看见了那挂在身边的号角

他困惑地凝视着它

好像那些刚从睡眠中醒来

第一眼就看见自己心爱的恋人的人

一样欢喜——

在生活注定给他的日子当中

他不能不爱他的号角

 

号角是美的

它的通身

闪耀着炫目的光彩

它的颈子上

结系着绯红的流苏

 

吹号者从铺散着稻草的地面上起来了

他不埋怨自己是睡在如此潮湿的地面上

他轻捷地绑好了裹腿

他用冰冷的水洗过了脸

他看了一眼那些发出困乏的鼾声的同伴

他伸手拿去了他的号角

门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黎明还没有到来

那惊醒他的

只是他自己对于黎明的

过于殷切的期待

 

他走上了山坡

在那山坡上伫立了很久

终于他看见了那每天都出现的奇迹

黑夜收敛起它那神秘的帷幔

星儿倦了,一颗颗地散去……

黎明——这时间的新嫁娘啊

乘着有着金色车轮的车子

从天的那边来了……

我们的世界为了迎接她

已在东方的天空挂起了万丈的曙光

看啊

天地之间正在为她举行着最隆重的典礼……

 

2

 

现在他开始了

站在蓝得透明的天穹下面

他开始将原野给予他的清新的气流

吹送到号角里去

——也夹带着纤细的血丝么

那号角没有拂逆他的愿望

将他的清新的气流化作嘹亮的声响

又送还给了那广阔的原野——

他以对于黎明的真诚的倾慕

吹响了起身号

那嘹亮的声音在原野上流荡

流荡的多么辽远啊……

   

林子醒了

传出一阵阵鸟雀的啼鸣

河流醒了

招引了马群去饮水

村野醒了

农人匆忙地从堤岸上走过

广场醒了

穿着灰色衣服的人群

从披着晨曦的破屋中走出来

拥挤着,又排列着……

于是,他离开了山坡

且迅速地加入到

那些灰色的行列中去了

 

很快

他吹过了吃饭号

又吹过了集合号

而当太阳以绚丽的光彩

辉煌了整个天穹之后

他又以更加饱满的热情

吹响了出发号——

 

3

 

那道路

是一直伸向永远没有尽头的天边去的

那道路

是被成千上万人的脚步踏出来的

那道路

连结着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

而现在

太阳又给那道路镀上了黄金了

而我们的吹号者

他走在那长长的队伍的最前面

正以行进号

给士兵们行进的步伐

吹奏着矫健的拍节……

 

4

 

灰色的人群

散布在广阔的原野上

今日的原野啊

已用暗绿的草丛

给我们布置好庄严的祭坛了

我们蛰伏在战壕里

巨雷轰响在天边

我们呼吸着来自远方的硝烟

也呼吸着

贴近到嘴边上来的泥土和草根的香气

我们在期待着一个命令

像临盆的产妇

痛楚地期待着婴儿的出生

我们的心胸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溢着爱情

在时代安排给我们的

——也是自己预定给自己的

生命之终极的日子里

我们之中

没有一个不是以圣洁的祈祷

在期待着

那在战斗中死去的荣光啊

 

5

 

于是,惨烈的战斗开始了

成千上万的战士跃出了战壕

他们快速地奔跑

向着敌人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和惊天动地的冲杀声里

我们的吹号者

吹响了

短促的,急迫的,激昂的

   在死亡之前绝不会终止的冲锋号

那声音超越了一切的美丽

但是

正当他为了一种神奇的感应

要吹出一串更为强劲的音调的时候

一颗旋转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突然地倒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看见它倒下去

因为那号音在他倒下去之后

也还仍然缭绕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倒下去了

他到在他深爱着的土地上

他的手里

还紧紧地握着那号角

那号角

那被他擦拭的亮晶晶的号角

映出了他苍黄的面容

而太阳

又使那号角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听啊

那号角仿佛依然再响……


他死在第二次

 

 

一、担  架

 

等他醒来时

已睡在担架上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两个兄弟抬着他

他们都不说话

 

大地冻结在寒风里

云缓慢地移动着

风默默地摇摆着树梢

他们抬着他

急速地

穿过冬日的林子

   

经过了烧灼的痛楚

他现在已安静了

像经过了可怕的恶斗的战场

现在也已安静了一样

 

但他臂上和腿上的伤口

还在流着血

血渗透了绷带

一滴一滴地

滴落在经过的路上

 

就在当天晚上

朝向相反的方向

那比先前更大的队伍

以庄严的脚步

擦去了他留下的血痕……

 

二、医  院

 

我们的枪哪儿去了

我们带着血渍的衣服哪儿去了

谁拿去了我们的头盔

我们穿上了带有红十字的衣服

我们躺着又躺着

每个人都以忧郁的眼

和连续不断的呻吟

迎送着那属于自己的

也许是最后的时日

像迎送着棺材的行列

在我们这里

没有谁的痛苦

会比谁少些

大家都曾以自己的身体

去抵挡敌人的子弹

都曾把自己的血

流洒在阵地上……

但今天,我们是躺着的

人们说这是光荣

我们却觉得没有这光荣才好

我们怀念那战场

比怀念自己的村庄更深切

我们更希望

在硝烟中继续前进啊

而我们,今天

竟像一只被捆绑着的野兽

躺倒在医院里

——我们痛苦着,期待着

要到何时呢

 

三、手

 

每天在一定的时间到来

那女护士穿着白色的长衣

戴着白色的帽子

无言地走进来又走出去

解开包扎着我们伤口的绷带

扯去蘸着药水的棉花

洗去伤口上发臭的脓血

纤细的手指那么轻巧

我们不会有这样的妻子

我们的姐妹也不是这样的

为伤口上药,然后再将伤口包扎好

她的十个纤细洁白轻巧的手指

某一个上的戒指闪着金色的光亮

那光亮晃动在我们的眼里

也晃动在我们心间的某个角落……

她走了,仍是无言地

她走后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曾经拿过锄头又举过枪的手

这是天生的笨拙而又粗糙的手

这是现在又只能无力地放在胸前的

      长在我负了伤的臂上的手啊

看着自己的手又想着她的手

想着又苦恼着,苦恼着又想着

究竟是什么缘分啊

这两双手被联想在一起

 

四、愈  合

 

时间在空虚里过去

他走出了医院

像一个囚犯走出牢监

脱去笨重的棉衣

换上灰色的单衣

自由,阳光,春天

这对于他是既陌生又亲切的啊

太阳照在街上

几只小虫在空中飞翔

一群一群的人走在街上

谁都不曾注意他

一个伤兵

今天,他臂上和腿上的伤口

都愈合了,他欢喜

但他更知道这愈合的真正的意义

只有此刻他才更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是一个兵士

一个兵士

就不可避免地要在战斗中负伤

伤好了就要重返战场

他想着,又走着

步伐很不自然

甚至还有些瘸拐

脸色也很难看

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去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更没有人了解他内心的感受

但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微笑

太阳,从电线杆上

伸下闪光的手指

摩抚着他的苍白的脸

那在痛苦里微笑着的脸……

 

五、姿  态

 

他穿着印有红十字的打着补丁的灰色制服

衣襟敞开着

走在夜的城市的街上

走在让他兴奋的城市的街上

四周是人的声音

车的声音

喇叭和警笛的声音

这众多的声音汇集成一种喧嚣

在感动着他,拥挤着他,推拉着他

在狭长的人行道上

在炫目的电光下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

在那些汽车的行列的旁边

在那些穿着艳服的女人的面前

他的打着补丁的制服

或许是大煞风景的

而他却要将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他觉得他是应该

以这样的骄傲的姿态走在这世界上的

也只有和他一样的人

才是应该以这样的姿态走在这世界上的

他衣襟上的红色的十字

那光荣的标志

因此而更加地显眼了

 

然而,当他这样地走着

迈着大步,昂着头

感到人们开始注意到他时

他浴在电光里的脸

却又羞愧地红了

为的是怕那些人们

已猜到了他心中的秘密

其实,或许

人们是并不曾注意到他的啊

 

六、田  野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向田野走去

像是有什么在招呼着他似的

 

今天,他的脚踏在

田野的温软的泥土上

使他感到了莫大的欢喜

他脱下鞋子

把脚浸到浅水沟里

又用手拨弄着清澈的流水

多久了

他生活在由符号支配的日子里

而他未来的日子

也还将继续由符号来支配

但今天

他必须在田野上

就算最后一次也罢

找寻那向他招呼的东西

那东西他也不晓得是什么

他看见了水田

他看见了一个农夫

他看见了耕牛

一切都一样

到处都是如此

这就是中国

树是绿了,地上生满了草

那些泥墙,更远的地方

那些瓦屋,那些人

这就是中国么

他走着,他走着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他竟这样愚蠢地快乐着

年节里也没有这样快乐过呀

一切都在闪着光辉

到处都是新鲜的色彩

他向那正在忙碌着的农夫笑

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笑

农夫们或许也并没有看见他的笑

他也觉得自己有一些傻

 

七、一  瞥

 

沿着那伸展到城郊去的

林荫路,他走在树的阴影里

避开刺目的阳光,他看见

几挂马车,马儿小跑着

车轮轻快地滚动着……

里面坐着一些衣着整齐的

年轻人,从他们嘴里飘出的笑声

竟让他感到有一些不安

那是对他的步态的嘲笑么

他走着,像一个衰惫的老人

慢慢地,他走进了一个公园

在公园的入口处

在那大理石的门柱下

他看见一个残废了的兵士

他的心突然被一个想法刺痛

他想,在战场上,或许

这残废的弟兄,比

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都

更英勇,或许,他

也曾想过要战死在沙场

但现在,他必须

这样残废着

去度过他的余下的年月

啊,谁能忍心看他现在的样子

谁看见了他都会转身离去

顶多是投下几枚铜板……

让我们去继续战斗吧

让我们在战斗中死去吧

却不要只剩了一条腿回来

俯首在,哭泣在

众人的面前

来祈求他们的施舍啊

 

八、递  换

 

他终于脱去了

那印有红十字的灰色制服

又穿上了几个月前的草绿色的军装

那军装上的血渍到哪儿去了

而那被子弹打破的地方也已经被缝补好了

他穿着它,心中起了一阵激动

这激动比他入伍时的激动更深沉

他已经知道这军装与那灰色的制服

      是有着紧密联系的

他将永远穿着它们并递换着它们

是的,递换着它们,这是天经地义的

一个兵士,在自己的

      祖国解放的战争没有结束之前

这两种不同的装束就是他生命的旗帜

这样的旗帜

应该永远飘扬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

 

九、欢  送

 

以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作为引导

以使整个街衢都为之激动的号角作为引导

以聚集在路边的群众的呼声作为引导

让我们走在由众人的愿望铺就的道路上吧

让我们走在从今日的世界

通向明日的世界的道路上吧

让我们走在每个未来的人都将怀着崇高的敬意

      来回望的道路上吧

我们的胸膛高挺,步伐整齐

我们在由人群砌就的墙壁中间走过

我们骄傲且自信地走出这城市

我们除了光荣不再想什么

我们除了追求光荣不再追求什么

我们为了光荣而欣然赴死

我们因此而骄傲和自信

因为这是我们一定要做到

              也一定能做到的啊

 

十、一  念

   

你可知道

生是什么东西

死又是什么东西

人,虫与花草

都是生命

生和死,或许

都只是一个瞬间

但活着

却是一个过程

如果这过程是幸福和快乐的

谁不愿来享受呢

但如果这过程是痛苦和悲哀的

又有谁愿意来承受呢

当兵,不错

把生命交给了战争

死在河畔,田野

尸体腐烂在草丛里

多少年代了

人类依赖着土地

来养育自己的生命

又用自己的生命

使这土地肥沃

谁能逃避这生死的循环

但只要我们的死

能换来更多人的生

如果我们的痛苦和悲哀

能换来更多人的幸福和快乐

那我们的死

和我们的痛苦和悲哀就是值得的

更何况

那众人中还有

我们的亲人——父母和兄弟姐妹

更何况

那痛苦和悲哀

早已被我们的骄傲和自信化解了

甚至只剩下了光荣

      和那对于光荣的执着的追求了呢

 

兵士们

背上了抢

挺胸抬头地走在长长的行列中

他们的心被一种比爱情更强烈的情感激动着

他们也曾生活着

感受着生活的幸福,快乐,痛苦,悲哀

而现在他们却准备去死

这死是为了无数现在的和未来的人

为了他们能活得比以往更好

一切的光荣将归于他们

因为他们是死在自己圣洁的志愿里

而这,也是整个中华民族的

最伟大的

最崇高的志愿啊

 

十一、挺  进

 

挺进啊,勇敢啊

上起刺刀,兄弟们

把千万颗心

紧紧地束在同一的意志里

为了祖国的解放,冲啊

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害怕呢

当我们已经知道

只有战死沙场才是最光荣的

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

挺进啊,勇敢啊

朝向炮火最密集的地方

朝向所有有敌人存在的地方

看,敌人

已为了我们的勇往直前而退却了

挺进啊,勇敢啊

所有的冤屈与耻辱

都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们要从敌人的手里

夺回我们的田野,村庄,城市

夺回祖国和民族的命运

只有这神圣的战争

能带给我们的人民以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挺进啊,勇敢啊

这广阔的战场

是我们生命的最辉煌的舞台

兄弟们

为了那光荣的死亡,冲啊

 

十二、他倒下了

 

竟是那么迅速

不容许有片刻的考虑

在如电光般一闪的瞬间里

在敌人的子弹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穿过他身体的时候

他的生命

那也曾经在这世界上生活过的生命

终于像一株被砍伐的树木似的倒下了

在他将自己的眼睛

——那扇可以让他看到他所爱着的世界的窗子

那双此刻已被泪水充满的眼睛

永远闭上的一瞬间

他几乎不能想起什么

——母亲死了

又没有它曾亲昵过的女人

一切都这么简单

 

一个兵士

不晓得更多的东西

他只晓得

他应该为这祖国解放的战争而死

当它倒下了

他只晓得

他躺在身下的是祖国的土地

——因为人们

那些比他懂得更多的人们

曾经这样的对他说过

 

不久,他的兄弟们

又去寻觅他

但这一次

他们携带的不再是担架

而是一把铁铲

 

也不曾经过选择

人们在他所守卫的

      离河岸不远的地方

挖了一个浅坑——

在掺杂着春草的泥土

覆盖住了他的尸体之后

他所留给这个世界的遗物

只是星布在田野上的

土堆中的一个……

在那些土堆上

人们是并不标出死者名字的

因为即使标出了

又有什么用呢


出  发

 

 

我们起来得这么早——

甚至

墙壁上还留有月光的影子

甚至星星

还闪烁在天空

 

躺在天空下的

中国的小城

你宁静而美丽

是多么地可爱啊

 

没有独轮车

没有驴子

背起了背包和枪

唱着《祖国进行曲》

我们出发——

 

直到我们渡过

城外那条宽阔的河流

在那以丛密的杨树排成的林子里

才听见几只被惊醒的鸟

发出的

沙哑的啼鸣……


 

 

当土地与土地被水分开

道路与道路被水被水截断的时候

人出现在水边

或许

就有了桥

 

苦于跋涉的人们

应该感谢桥啊

 

桥将土地与土地

道路与道路连结起来

是土地与河流的爱情

道路与河流的友谊

船只与车辆在这里相互致敬

乘船者与步行者在这里挥手告别——


   

 

 

秋的季节深了

无厌倦的雨淋漓在

收割后的田野上……

在那里

重新翻耕过的泥土的暗黑

与遗落的谷粒

新生出的幼苗的翠绿

交织在一起,组成了

一个无限广阔的平面——

那秋的眷恋者

——无厌倦的雨啊

就终日徘徊在那平面之上

它的脚步沉重而缓慢

是在故意地拖延着时间么

人们都开始蛰伏到

那些低矮的茅屋中去了

只有两匹褐色的马

在慢慢地走向地平线

它们的鬃毛

肯定是已被那无厌倦的雨

淋漓的湿漉漉的了……


旷野

 

 

雾笼罩着旷野啊……

 

看不见远方——

看不见往日的远处的松林

和松林的后面

在晴空下闪着光亮的白垩岩了

只看得见

一条渐渐模糊的灰黄的道路

和道路两旁的

几垄同样灰黄的田亩……

 

田亩已荒芜了

狼藉着土块和野草

与夹杂在土块与野草之间的

枯死的庄稼的尸体

这一片灰黄

是苍白与暗赭与焦茶的混合么

但我仍然执着地

走到那田亩中去了

也因此而看见

——几畦萝卜,白菜

以其稀疏的惨淡的绿色

点缀着

这平凡,单调,简陋

与卑微的灰黄——

这被雾笼罩着的旷野啊……

 

那些池沼毗连着

为了太长久的干旱

积蓄的雨水就要枯涸了

它们的周围

是一条弯曲的堤岸

有的地方已坍塌

树木倾倒着

根须暴露在外面

纠缠着悲哀与痛苦

往日丰茂的水草

和翠绿的荷叶

早已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是一些枯萎的荷叶的残茎

呆呆地站立在

从池底徐缓升起的

和从四周弥漫过来的雾气里……

 

山坡横卧在前面

路转了上去

又随着它的起伏

隐没到下面的林中去了……

山坡上

灰黄的道路两旁

令人感到更加忧郁的

是那些散乱的墓堆

和快要被风沙湮埋了的

青黑色的石碑

那些石碑上的字迹

已经被长年的风沙打磨得模糊不清了……

 

一切都这样地

静止,寒冷,而又寂寞……

灰黄而又曲折的道路啊

人们走着

向着不同的方向

却像是被同一的影子引导着

要结束在同一的命运里

在无止的劳困与饥寒面前

等待着的是更大的灾难

——疾病与死亡

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们

又有谁享受过快活呢

 

然而

冬天的旷野

是令我感到亲切的

踏着寒冷的冰霜

我走过那荒芜的田亩

高低不平的堤岸

和满是墓堆的山坡

步伐是如此沉重

直到感到疲乏

像是头老牛

拉着命运的犁耙耕耘了一天

然后不得不停下来一样

 

而雾啊

依然笼罩在旷野

在我的面前

以一根比一根更暗淡的电线杆

向我延展着

那无限的广阔与深邃

让我莫名其妙

茫然若失

你广阔却又贫寒的旷野啊……

 

没有什么声音

一切都被窒息了

只在那边

看不清晰的灌木丛里

偶尔传出几声

鸟雀的暗哑的鸣叫

让这寂寞的旷野

显得更加寂寞得可怕了

 

在那芦蒿和荆棘编织的篱围里

几间小屋拥挤在一起

它们一样地

以墙边柴木的凌乱

与竹竿上垂挂的褴褛

叹息着

徒然而无休止的辛劳

又以屋顶的烟眼里冒出的

无力的炊烟

描画出了

那不可逃避的贫穷……

 

人们在那些小屋里

过的是怎样惨淡的日子啊

生活的阴影压在头顶

永远也见不到天日

他们的床榻——

那些棉被已破烂不堪

棉絮暴露在外面

倒像是开出的花朵

他们和自己的牲畜呼吸在一起

他们的居室也和畜棚一样的肮脏

而寒冷与饥饿

愚蠢和迷信

就在这些小屋里

强横地盘踞着……

 

农人从雾里

挑着蔑筐走来

蔑筐里只有几束葱和蒜

他的毡帽破得几乎只剩下一半

他的脸像衣服一样污秽

他放在担子上的手缩在袖口里

另一只手插在怀里

他的脚上连鞋子也没有

走在结了霜的路上

带着担子发出的微响

他的身影

在笼罩着雾的旷野上

浅浅地消失了……

 

旷野啊——

你将永远地这样地

悲哀,痛苦而又缄默着么

 

雾笼罩着旷野啊……


冬天的池沼

 

 

冬天的池沼

寂寞得像老人的心——

历尽了人间苦辛的心

冬天的池沼

干涸得像老人的眼——

被悲痛磨去了光辉的眼

冬天的池沼

荒芜得像老人的发

那枯草般稀疏而又灰白的发

冬天的池沼

抑郁得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佝偻在抑郁的天幕下的老人


 

 

一棵树,一棵树

各自独立着

但当风吹过时

他们却发出同样的声音

 

也许在泥土的下面

它们的根须是长在一起的

不然,它们怎么会

异口同声地唱着

        那么豪迈的歌啊


解  冻

 

 

多少日子被严寒窒息着

多少残存的生命

在冻结着的地层下发出

微弱的喘息……

今天,接受了春天的抚慰

这被冻结着的世界开始融化了

深山里的积雪和

溪涧里的坚冰

都在这久别的春天里

融化着,融化着……

到处都是湿润的

到处都淋漓着水滴

在这晴朗的早晨

每一滴水

都得到了光明的召唤

它们在低洼处汇集

然后沿着山脚

流出山谷,

进入广阔的原野——

 

原野敞开了胸怀

土地开始解冻

热腾腾的蒸气从水面上浮起

上升,上升……

与从山谷中飞出的云团汇合在空中

而太阳就从这云团的缝隙中

投射出金色的光束

那光束散布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让天地万物都因此而兴奋得发狂了——

 

于是

江河泛滥了

它卷带着从山顶上崩塌下来的石块和泥土

和从山谷里冲出的杂物

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咆哮着来了

波涛汹涌,它们喧嚷着,拥挤着

用力捶打着脆弱的堤岸

并不可阻挡地向前,向前

一只奔向那更加广阔的远方去了……


船夫与船

 

 

        你们的船帆

像阴翳的天空一样灰暗

        你们的船篷,像

荒芜的土地一般苍黄

        那褐色的船身

像是你们的脸颊

布满了褶皱

        你们的眼

和你们船舱的乌黑的窗户

一同凝望着远方……

        你们的桨

和你们的舵柄

随着你们的手臂一同

扭动着无奈

        你们的船

是你们的生命

永远在渺茫中旅行……

你们自己也说不准

今天出去了

何时才能再回来


江  边

 

 

我们在江边的渡口处

等待着摆渡的船

船在对岸停着

江水在风中奔流

风很大,水流很猛

我们呼叫摆渡的船快些过来

但声音却被吹走了

于是只好等待风停下来

在江边的沙地上

留下了更多的脚迹


 

山  城

 

 

无论哪条街的尽头

都是暗绿的

或青灰色的山

山,环抱着

这暗赭色的小城

 

街道是石子铺成的

一头牛踏着沉重的脚步

从街上走过

街旁

小贩们摊摆着

葱,蒜,地瓜……

和雪白而又肥胖的萝卜

   

太阳也懒得爬山

直到中午,他才从

天顶上露出脸来

其他时间

这里有的是雨,雾

        和那突如其来的风——

 

女人们都赤着脚

劳动的手像马铃薯一样垂着

老人从木制的盒子里摸出烟草

他们的手和脸

像烟叶一样堆满了皱褶

 

木板房已被烟火

        熏成茶褐色了,晚上

一个男人

从黑暗的小巷里走出来

松烛的火花

映红了他的脸

      和挂在他脸上的

        朴质的微笑……

独 木 桥

 

 

在最早的先前

一座山被劈分成两座

在两座山之间

形成了一道深谷

 

在半山腰

那缭绕着白云的地方

有一根树干横放在那里

又将两座山连成一体

 

那树干在半空里抖动着

只有极少的人敢从上面走过

从那桥下的深处

正有流水的声音传来——

 

要走过这独木桥

需要的已不仅是勇敢

而留给更多人的

或许只有一声惊叹


无  题

 

 

有时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也爱在窗前

挑灯独立

和夜一起守住沉默

听风狂啸于屋外

或怀想那些远行的人

或回忆那些

      过去了很久的事……


 

青色的池沼

 

 

青色的池沼

生满了马鬃草

水面上

映着流动的白云

 

平静而清澈

像一个

穿着蓝衣的少女

在清晨里默想沉思

 

当心啊

有一匹栗色的马

撩动着田野上着白雾

向着你,跑过来了……

 

农  夫

 

 

你们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么

皮肤是土地的颜色

一身土地的气息

手像木桩一样粗拙

两脚踏在土地上

就像生了根一样难以移动啊

 

你们说话如像地

你们的沉默也像土地

你们的愚蠢,固执,不驯服

更像那土地啊

 

你们活着在土地上劳作

死了就埋在那土地里

也只有你们

才能真正地爱那土地

才配得上去爱那土地啊


 

月  光

 

 

月光把雾轻轻地

静静地洒下来

月光在褐色的地面上

            敷了一层白色的光

 

我是走在寒冷的季节里

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

再穿过阴沉昏暗的小巷

到郊外的田野上去

 

那些黑影是农人的小屋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已安眠了

没有灯光,没有吠声

连星星也似乎都闭上了眼睛

 

我走过那些小屋的门前

忽然产生了一种向往

我想向着所有的门走去

我想叩开所有的门

 

我想俯身向那些沉睡者

悄悄地说上一句话

我想让我的话像这雾一样的月光

流进他们的梦又不把他们惊醒

 

我要说的话是

此刻我是多么了解他们

我要说

此刻我爱着他们每一个人


太阳之二

 

 

离我们那么遥远

且高高地悬在我们头顶

使我们因渴望而流下了太多的眼泪

使我们为了祈求你而一次次匍匐在地上

我们愿意飞向你而不怕折断了翅膀

我们甚至愿意在你的烧灼中死去

 

我们活着挣扎在泥淖里

我们像蚯蚓一样吞食着泥土

只是为了从泥淖中探出头来

谁不愿意尽快地逃出这污渎的潮湿

谁不愿意看到你美丽的光焰

我们是飞蛾的同类

        甚至愿意在你的烧灼中死去

 

我们只要你对我们说一句话

说凡看见了你的都将幸福

我们要你以均等的光芒照向一切生命

我们不要再看见恶人的骄傲,正直人的流血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你的话会得到证实

   

如果你能对我们说出这样的话

那就让我们在这泥淖里继续挣扎着吧

我们将在每天早晨擦干昨日的眼泪

然后等着你

        等你温热的手指触到我们冰凉的眼皮


水  鸟

 

 

两只水鸟嬉戏在水边

从乌篷船里射出了子弹

一只水鸟在惊怖中飞走了

另一只负了伤险些毙命

但它终于还是飞离了水面

在水面上绕了几个圈子

然后才举起翅膀向高处飞去

向着江岸边的石崖上飞去

在石崖上的岩缝里

他用嘴抚慰着自己的伤口

血染红了它白色的羽毛……

在一声声的哀鸣里

它等待着自己的同伴


 

 

不知你是站在屋脊上

还是站在树枝上

把我唤醒的……

   

你的歌声清新而又委婉

圆润如花瓣上的新露

悦耳如情人的话语

 

你给我这阴暗的房子

注入了草木的香气

和温柔的乳液般的晨光

 

我从困倦中欣然醒来

向窗外寻觅着你的身影

但你却飞走了……

 

我发现

你落在了邻家的屋脊上

又唱起了你的歌

 

你要用你的歌声

去唤醒

每一个沉睡的灵魂么


火  把

 

 

一、邀

 

“唐尼,时候到了

快点吧”

 

“李茵

你坐下

我梳一梳头

换一换衣

……

你看我的头发

这么乱

我的梳子

哪儿去了”

   

“你的梳子

刚才我看见的

它夹在《静静的顿河》里”

 

“啊,头发都打了结

以后我不再打篮球了

……今天下午

我沿着那小河回来

看见河边有

一个淹死的士兵

涨着肚子

没有人理会

……今天

我一定倒霉”

 

“唐尼,时候到了

快点吧”

 

“好,你别急

我换一换衣

——这制服又忘了烫

算了吧

反正在晚上

……李茵

你看我又胖了

这件制服太紧了

差点儿要撑破

前年在汉口

我也穿了这件制服

参加游行的”

 

“快点吧,时候到了

别再说话”

 

“李茵,你真急

我还要

擦一擦脸”

 

“你跑那边去找什么

找什么,唐尼

       你的粉盒

       压在《大众哲学》上

     你的口红

       和《论新阶段》躺在一起”

 

“李茵”

 

“快点吧,唐尼

七点三刻了”

 

“好

我穿上鞋子马上走

八点集合

来得及”

 

“我的鞋拔呢”

 

“在你哥哥相片的旁边”

 

“啊,哥哥

假如你还活着

今天晚上

你该多么快活”

 

“唐尼

今天晚上

你真美丽”

   

“李茵

你再说我不去了”

 

“你不去也好

留在家里睡大觉”

 

“好了,走吧

妈,你来把门闩上

今天晚上

我要很晚才回来”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唐尼,孩子

别忘了

带上手电筒”

 

“不要,妈

今天晚上

我带火把回来”

 

二、街 上

 

“今夜的电灯好像

特别亮,你看那街上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呢

好像被什么旋风刮出来的

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啊

这城市,哪儿来的

 

“这么多人,他们

都到哪儿去,啊,是的

他们是去参加火炬游行的

那些工人,女工

那些店员,那些学生

那些士兵,还有

那些被抓去的壮丁

都来了,都来了

所有的人,都来了

我们的校工也来了耶

 

“还有,我们的号兵也来了

那么多的旗子,那么多的标语

还有那些宣传画,那么大

红的,白的,黄的,蓝的旗

领袖们的肖像,被举起在空中

啊,看那边,还要多呢

他们跑起来了,都跑起来了

有的赶不上,落下来了

你看那个黄脸的号兵

吹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那些学生又唱起来了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他们跑得多么快啊

他们去远了,去远了……”

 

“唐尼,时间到了

我们到公共体育场去集合吧

我们赶快

从这条小巷穿过去”

 

三、会 场

 

“他们都到了,都到了

赖英的头上打了一个丝结

都到了,大家都到了

那个何慧芳的眼镜在发亮

大家都到了,连年龄小的也来了

刘桃芬,康素琴,李娟

啊,你们都来了,我们迟了

我们迟了,我们是穿小巷过来的

台上的煤气灯真亮啊

照得这会场简直像白天了 

你这身制服哪儿做的

同你的身材很合适

我的是前年在汉口做的

太紧了,紧的让人喘不过气

今晚倒还好,不是很热

毛英华,你的皮鞋擦得真亮

啊,那么多工人,那么多,你们看

他们的手都像是木榔头

脸上还沾着煤灰     

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

他们都瞪着眼在看什么,他们

都张着嘴在喊着什么,他们

都一动不动地在等待什么,他们

朝我们这边看了,朝我们这边看了

他们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像是在发怒

他们像是在瞪着我们呢,啊

我真怕他们的那些眼睛

这边

这边全是学生,全是

那个胖家伙跌了一跤,又爬起来了

你们看,写信给彭菲灵的

就是他

          写信给邓婕的

也是他

        听说他的体重有两百零五磅

                            真可怕

这是什么学校的

一群蠢家伙,怎么个个都那么呆头呆脑的

那个打旗的怎么了,像是要哭出来

他们乱了,前面的踏着了后面的脚了

我们得退后一点,排好,别掉队

 

“李茵,李茵哪儿去了

喂,你看见李茵了吗

啊,她在那,我看见她了

                她和抗宣队在一起

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悲伤

好了,她又笑起来了,她回来了……

 

“李茵,来

            我和你在一起

 

“他们也来了,他也来了

他为什么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那么痛苦地想着什么

他抬起头了,他在找……

他看见了,但他又把头低下去

他为什么低着头,他在想谁

 

“李茵,你在这里等一下

我去看看他

 

“克明,我和你说几句话

克明,你好么”

 

“我很好……

有什么话

你说吧”

 

“我不是要来和你吵架

我问你

我写了三封信给你,你为什么不回”

 

“唐尼,这几天

我正在忙着筹备今天的大会

而你的信

只是说你有点头疼

只是说你讨厌这天气

对这些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而且我也不止劝过你一次……

 

“而且

你正忙于交际…… ”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人们在她和他之间走过

 

“好了唐尼,明天再好好谈吧

或者——我写一封长信给你

马上就要开会了”

 

一个声音

一个比他们的声音更大的声音

在空气中震动着

 

“开会”

 

四、演 说

 

煤油灯在台上闪着光

演说的人站在台上

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台下的千万只耳朵都在听他说话

他的嘴张开,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

他的手举起,又握成了拳头

他的拳头猛烈地向下一击

嘴里的两个字一齐落下

 

“打到”

 

他的眼光在灯光下闪烁

像是在搜索着要去打倒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昂

他的心胸像田野一样广阔

他说出的话像太阳一样放射着光辉

那么多的人站在台下

那么多的人都被他的话感动着

那是钢铁的,矿石的语言

或不是语言,是铁锤

打在铁砧上,或是一台发动机

在那里轰鸣,那声音的波动

在广场的四周回荡

在这城市的上空回荡

   

这是电光的闪烁

撕裂了天空

这是雷在天顶炸开

一座山的突然的崩塌

这是火在燃烧

这是大海的狂啸

这是一种太强烈的震撼

震撼在每一个人心上

 

这是一种可怕的预言

这是一种要将旧世界捣毁的宣言

这是要使一切反动派都灭亡的宣言

 

是的,这不是语言

听啊,群众的欢呼正如浪潮般汹涌着……

 

五、“给我一个火把”

 

火把从那里出来了

火把一个一个地出来了

数不清的火把从那边来了

美丽的火把

        耀眼的火把

热烈的火把

        炽烈的火把

人们的脸在火光里

显得多么可爱

在这样的火光里

没有一个人的脸不是美丽的

火把越来越多了

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多了

那么多的火把已排成发光的队伍了

火把已流成闪光的河流了

火光已照射到我们这里来了

火光已照射到我们的脸上来了

你们的脸真美

你们的眼睛真美

你们看我也一定很美

我的脸也一定是红红的

我的眼睛也一定是亮亮的

因为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因为我的血流得很急

我的心中充满欢喜

让我们跟着队伍走去

跟着队伍到那边去

到那火把出来的地方去

到那喷出火光的地方去吧

快些去,快些去,快去

去要一个火把……

 

“给我一个火把”

“给我一个火把”

“给我一个火把”

 

“给我一个火把,克明

你看

我这火把——

            多亮啊……”

 

这是火的世界

这是光的世界啊

 

六、火的出发

 

火把的烈焰

        赶走了黑夜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举起来

每个人都举起火把来

一个火把接着一个

无数的火把跟着火把走

 

慢慢地走,整齐地走

一个紧随一个

每个人都把火把

举在自己面前

让火把照亮我们的脸

照亮我们的

昨天是愁苦的

今天却是狂喜着的脸

照亮我们的

每一个都像

基督一样的神圣的脸

照亮我们的

          昂起的胸脯

          ——那里面汹涌着

                憎与爱的血液

照亮我们的脚

            即使流着血

                也不停止前进的脚

让我们火把的光

照亮我们全体

            没有任何障碍

            可以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

照亮我们这城市

和那流淌过正直人的血的街道

照亮那些街道

和街道边被炸弹所摧毁的房屋

照亮我们的房屋

和它坍塌了的墙壁

和那些狼藉着的瓦砾

让我们的火把

照亮我们的群众

那些挤在街道两边的群众

那些站在屋檐下的群众

让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都以笑着的脸

迎接我们的火把

 

让我们的火把发出的光辉

召唤出还呆在屋里的人

叫他们都到外面来

都到这闪耀着火把的街道上来

让今夜

这城市中

没有一个人是留在家里的

 

让所有的人

都来加入我们这火的队伍

 

让那些卑劣的灵魂

腐朽的灵魂

      发抖在我们火把的面前

 

让我们的火把

      照出懦弱的脸

畏缩的脸

 

在我们火光的监视下

让犹大抬不起头来

 

让我们每一个都成为普罗米修斯

从天上盗取来火种给人间

让我们火把的烈焰

把黑夜烧毁

烧尽,烧得没有任何的剩余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举起来

每个人

都把火把举起来啊

 

七、宣传卡车

 

那被绳子牵者的

是汉奸

          那穿着长袍马褂

带着瓜皮帽的

是操纵物价的奸商

          那脸上涂了白粉

眉眼下垂,弯着红嘴巴的

是汪精卫……

 

那个鼻子下有一撮小胡子的

日本军官

            搂着一个

中国的农妇

那个女人

像一头被捉住的母羊似的叫着又挣扎着

那军官的嘴

          像饿了的狗看见了肉骨头似的

          张开着

那个女人

          伸出手给了那军官一个耳光

那个汪精卫

          拉上了袖子

用手指指着那女人的鼻子

骂了几句

那个汪精卫

          在那个军官的面前跪下了

那个汪精卫

          花旦似的

          哭泣着

那个日本军官

          拍拍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脸

那个汪精卫

          女人似的笑了

那个汪精卫

他起来坐在那个军官的腿上

他给那军官理理胡子

他的手臂环住了军官的脖子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粉红色的手帕

他用手帕在那军官的两颊上轻轻地抚慰着

那军官的脸是刚刚被搧了一记耳光的

那军官把他抱得紧紧的

那军官向他要那粉红色的手帕

那军官在他涂了白粉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撒着娇,把那手帕抖动着

那军官伸手将那手帕抢了过去

那手帕上绣着秋海棠的图案

那军官张开血红的嘴

        大笑着,大笑着……

那军官从裤袋里摸出几张钞票给他

那军官拍拍他的脸

又在他的涂了白粉的脸上亲了一下

 

四个中国兵,走过来

用枪对准他们

——那个汉奸,奸商

那个日本军官,那个汪精卫

       和四个兵站在一起的

             是个人,农民,学生

他们一齐拥上去

       把那些东西打翻在地

那个女人也伸出了拳头

一个农夫狠狠地踢了那个日本军官一脚

一个学生向街道两旁的群众举起了喊话筒

 

“各位亲爱的同胞

我们的抗战已进行了三年

敌人越打越弱,我们越打越强

只要我们大家坚持抗战,反对妥协

        肃清汉奸,动员群众,武装群众

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八、队  伍

 

这队伍多么长,多么长啊

好像把这城市所有的人都排在了里面

不,好像还要多,还要多呢

好像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

好像云南,贵州,热河,察哈尔的都来了

好像东三省,蒙古,新疆的也来了

好像他们都相约好了似的

一起来开会,来排队,来呼喊

看,队排得那么长,听,口号喊得多么响

我们整齐地走着,整齐地喊着

火把举在面前,一个火把照着一张脸

火把举过头顶,火光一直冲到天上

把全世界的仇恨都燃烧起来

我们是火的队伍

是光的队伍……

   

软弱的滚开,卑怯的滚开

让开路,让真正的中国人走来

昏睡的滚开,打哈欠的滚开

当心我们的脚踏上你们的后背

滚开去——垂死者,苍白者

当心你们的耳膜,不要让它们震破

我们来了,举着火把,高呼着

用霹雳的巨响,惊醒沉睡的世界

 

我们是火的队伍

          是光的队伍……

 

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声音越叫越响,火把越烧越亮

我们的脚踏过了每一条街巷

我们用火光搜索黑暗

我们用火光驱赶走黑暗

火光引导着我们,也护卫着我们

前进,前进,前进……

 

我们是火的队伍

          是光的队伍……

 

这队伍多么长,多么长啊

好像全中国的人都加入了进来

我们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穿过了一条巷又一条巷

我们叫喊一阵又歌唱一阵

            歌唱一阵又叫喊一阵

我们的声音和火光

惊醒了天地间的一切

   

黑夜从这里逃遁了

        哭泣在遥远的荒野——

 

九、来

 

你们都来吧

都来参加

不论站在街道旁

还是站在屋檐下的

 

你们都来吧

都来参加

女人们也来

抱着小孩的也来

 

大家一起来

都来参加

来喊口号,来唱歌

来举起火把

 

加入队伍,来游行

来举起火把

把我们的愤怒喊出来

让我们的仇恨燃烧起来

 

十、散  队

 

我们已走遍了这城市的东南西北

我们已走遍了这城市的所有的街巷

“李茵,我们已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该回去了,已经太晚了……

但你看,那些人仍旧在唱

他们或许都在兴奋里变得癫狂

每个人都激动了,全身的血都在沸腾

李茵,刚才看着你在狂叫,火把照着你的嘴

我怕了,真的,好像这世界就要炸开

好像一切都将被摧毁,连同摧毁者自己”

 

“唐尼,你看见了么,我真激动

好像所有的烦恼都随着这叫喊被蒸发了

唐尼,你的脸,你的眼神,也很异样

告诉我,唐尼

当那洪流般的火把的队伍行进着

当你也成为了那队伍中的一员的时候

你曾想起了什么,你曾看见了什么”

 

“李茵,那真是奇迹啊

那时,我的确想起了一种东西

也看见了一种东西

一种全新的东西

        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又非常陌生的东西”

 

十一、他不在家

 

“真的,李茵

你见到克明了么

在那走在前面的队伍里

你见到克明了么

那些学生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他们把口号叫的那么响

又把火把举得那么高

他们每个都那么疯狂,那么粗野

好像要把这城市

当成他们的运动场

火把照出了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有一些变形,而且满是汗

我真的有一点怕了

他们好像沿着这城墙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最终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们一定从那石桥上转回去了

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很近

在转一个弯就到了

好了,唐尼,我随你去找他”

 

“一○

一○五

一○七号——到了

唐尼,敲门吧”

 

TA,TA,TA

 

“他不在家”

 

十二、一个声音在心里响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这么大的地方哪儿去找你呢

这么多的人哪儿去找你呢

这么深的夜晚哪儿去找你呢

   

我举着火把来找你

就是刚才你发给我的那个火把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这夜晚虽然美,但没有你

我有些害怕,我的心在发抖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我举着火把来找你

就是刚才你为我点亮的那个火把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这么多人怎么没有一个是你

这么多举着火把过去的都不是你

这么多火光照着的脸都不是你

 

“我举着火把来找你

就是我走在队伍里时举着的那个火把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我要看见你,我要看见你

我要在火光里看见你

我要用我的手指抚摸你的脸,你了发

我的手指不能抚摸你一次么

 

“我举着火把来找你

我举着的火把是和你的一样的火把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你呀

我要对你说一句话

只一句,我爱你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十三、那 是 谁

 

“唐尼,他来了

从十字路口那边转过弯

他来了,克明来了

你看,他额上闪着光

他举着火把来了”

 

“那是谁,李茵

和他一起走来的,那是谁

那穿了草绿色裙装的

女子是谁,那头发短得像马鬃的

女子是谁,那大声说着话的

又大声笑着的女子是谁

那走路时摇摆着身体的女子

是谁,那高高挺起了胸部的女子

她是谁呀

 

“她在做什么,做什么

她指手画脚地在做什么

她在说什么,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在与他谈论着什么

你听,她在说,说得那么响”

 

“目前——我们的

工作——开展……

主观上的弱点——

正在克服……

目前——我们

激烈地批判——

残留着的

小资产阶级的

劣根性……

以及——妨碍工作的

恋爱……

受到了无情的

打击

目前——我们

工作——开展……

克明……”

 

“他们走近了……

他们走近了……李茵

我们——”

 

“唐尼,我来

向他们打招呼……”

 

“不要

李茵,我头有点晕

还是从这小巷回去吧”

 

今夜,你们知道

谁的火把

最先熄灭了

又从那无力的手中

滑下……

 

十四、劝之一

 

“唐尼,我在火光里

看见了你的泪光

唐尼,这样的夜晚

你不感到兴奋么,唐尼

唐尼,你不应该

在大家都笑着的时候哭

唐尼,爱情并不能消除我们

所有的病痛,只有斗争

才能将我们从困顿中救起

唐尼,你应该记得你的哥哥

才五六年,你应该不会忘

 

“唐尼,不要太渴求幸福

在大家都痛苦着的时候

个人的幸福是一种耻辱,唐尼

唐尼,只要我们眼睛一睁开

就看见人民在受苦,看到像你哥哥

那样正直的人在流血,假如

你还有情感,还有人性

你能忍下心自己一个人去享乐么

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你怎么可以总是哭,唐尼

你要记住你的哥哥,为了他

而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

唐尼,你是他的妹妹

如果你都忘记了他

还有谁能记得住他呢

唐尼,坐下来

在这河边坐下来

听我对你说……”

 

“李茵

请你把火把

吹熄吧”

 

“好的,唐尼

我有火柴

随时可以点燃它”

 

“李茵

这样,现在

在黑暗里

我反倒舒服些”

 

十五、劝之二

   

“唐尼,现在让我告诉你

我也是哭泣过的,两年前

我也曾爱上过一个军官

我们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呢

但后来他就和我分手了

我曾哭过一个星期

你知道,我是一个人

从沦陷了的家乡跑出来的”

 

几个人举着火把

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认识我们的人

在我幸福时

都羡慕我

在我不幸时

却嘲笑我

假如我不够坚强

恐怕活不到今天的

 

“但我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不愿他

这年头,谁能怨谁呢

我只是拼命地看书

我给你看的那些书都是那时买的

我变了,身体好了,不再是那般消瘦了

你知道,那时为了他,我瘦了一圈儿

心情也好了,我在我自己的身上

发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我

非常渴望工作,我热爱人生——”

 

几个人举着火把

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生命,只要不死,就应该

是一台能够不停地发出力量的机器

是一个永不停止转动的轮子

对于一个人来说

最重要的首先是自己

只有自己把握住了自己

你的人生才有了意义

然后就是尊重他人

尊重他人的选择

被你爱上的人也爱你是你的福气

被你爱的人抛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你爱的人

还有许多你要做的事

如果只是依赖着感性去生活

那你和动物就没有了区别

只有将感性和理性结合起来

人才成为人,而人生

更是一个把自己贡献给全体的努力

一种个人与全体取得协调的过程

不要总是爱情,爱情,爱情

更不要将自己一生都吊在一个人的身上

要知道人除了肉体也还有灵魂

要将自己的灵魂看得比肉体重要一千倍

要将自己的灵魂提升到更崇高的境界

而不要将生命荒废在一时的情感的得失上”

 

几个人举着火把

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我很乐观,以为再怎么悲哀

也不能将我们的命运改变,唐尼

你看见的,我每天都是在工作

告诉你吧,我参加了一个团体——

整天地唱歌,演戏,上街贴标语

给伤兵换药,给难民收集衣物

打扫被敌机轰炸后的街道,缝慰劳袋

我们还去过前线,看到过

由士兵们的鲜血流成的河,看到过

由士兵的尸体堆成的山,我

因此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幸

足足有一年的时间,我们

在轰炸,突围,急行军中度过

我生过疥疮,生过疟疾,淋过雨

饿过肚子,在湿地上睡觉,在炮火中醒来

但我无论怎样都觉得快乐

所有的人都对我好,我由此知道

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那么多的美好”

 

“那团体后来被打散了

许多人都不知去向了,也许

有的人已经牺牲了,我正在到处

打听他们的消息,他们当中有许多个

都是为我所爱的,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个

肯定是爱我的,我当然只能

从他们当中选择一个来做我的爱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却是没有一定的

我想这个学期过了再去找他们

哪怕只找到他们当中的一个”

 

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那旅馆的电灯全灭了

唐尼,记住我的话

只有工作才是我们活着的最大的意义

但克明,也很好,有热情,工作也很努力

至于,他爱不爱你,是另外的事

你爱他,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不能要求你爱的人也要爱你

而且,除了他,也还有别人

过一段,你也许还会爱上其他的人

而且,除了爱情,你还有很多的事可做

它们也会给你带来幸福和快乐

精神的或许比物质的更重要

灵魂的或许比肉体的更美好

还有一些道理,我也说不清

而且,克明也未必不爱你

虽然他和那个女子走得很近

但也许只是为了工作,也说不定”

 

十六、省悟之一

 

“李茵

你说的我明白

我很感激,除了你

没有人这样帮助过我

李茵,我会好起来”

 

几个人举着火把

唱着歌

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本来,一个商人的女儿

和别人是很难交往的

而且,我年轻时母亲吸鸦片

我是在鸦片烟床上长大的

五年前,我的父亲

就把我许配给了另一个商人的儿子

那时,我的哥哥刚刚死了半年

我只知道哭,母亲也和他吵

过了几个月,父亲也死了

从此以后,家里就再没有欢乐了

 

“前年九月,我和母亲从汉口逃出来

在难民船上,我认识了克明

他很殷勤……但还是不说这些吧

这都是因为我太年轻,太敏感

李茵,我们年轻人最大的弱点或许是

太喜欢幻想,幻想像彩虹一样美丽

却也如皂泡一样容易破灭

我就是一个常常生活在幻想里的人”

 

几个人举着火把

唱着歌

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李茵,今天

我懂得了很多事

现在我很清醒

我看清了许多事

更看清了自己

我从来都看不清自己的

 

“我今年十九岁了

这些年,每到春天,我

便常常独自流泪,我不知道

我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

今天以前,我看这个世界

像是随时都要倒塌下来的房子

什么都好像是要突然没有了似的

每一个日子带给我的都是不安和惶恐

生活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张网

而我是被罩在这网里的鱼

我想从这网里逃出去却又没有勇气

所以我渴求爱情

我将它看成是一辆车子

幻想着这车子

能拉着我去到更大的空间里去生活

但现在

我知道我是错了”

 

几个人举着火把

唱着歌

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唐尼,不要太相信

爱情这两个字

不要把命运寄托在恋爱上

遇到克明这样的人还好

爱就爱,不爱就不爱

至少,他是不会玩弄你的

现在还有些怀男人

专门喜欢玩弄女人的情感

表面上都是甜言蜜语

心里却将女人看作是肉体的顾客

是他们寻欢作乐的游戏场

对于他们,恋爱只是异性占有的遁词

更是色情与淫欲的同义语

如果遇到了这样的男人

那才是我们女人的不幸呢”

 

十七、省悟之二

 

“李茵

这世界太可怕了

简直像个赌场

被贪婪和自私统治者

要到何时呢”

 

“唐尼

这世界还甚至是一个屠场

正直的人在流血牺牲

邪恶的人反而得意

但这黑暗的日子已快要结束了

光明到来的日子已经不远

到了那时,一切都会变

只要我们有勇气向前行进

我们就有得到幸福与快乐的希望

你的哥哥,就是我们的先驱

他没有得到的我们会得到”

 

“我的哥哥那么勇敢

以自己的信仰决定自己的行为

他离开了家,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好几年都得不到他的消息

连被捕时都没有信寄给家里

他是死在牢狱里的……

而我,也太软弱了”

 

十几个人举着火把

大声地唱着歌

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我知道,李茵

这时代

需要的是坚强

需要的是钢和铁

而我

除了天真和幼稚

除了软弱

还有什么呢

我像是一棵小草

永远都长不成大树

我也从不敢

对未来抱有多大的希望

觉得那是不属于我的

 

“这时代

像一阵暴风雨

我站在窗口看上一看

浑身也会发抖

这时代

像一座山

别人都登到山顶上去了

我却还在山脚下徘徊

我没有勇气去攀登

我觉得自己连半山腰都登不到

既然如此

就在这山脚下走一走好了

 

“但是,李茵

我的朋友

因为有了你

因为有了今夜

我会好起来

李茵

在我的心里

你就是我的火把

我的天使

光明的天使

我所在的这个阴暗的角落

除了你,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你向着我

伸出了手来

李茵,我发誓

经过了今夜

我一定会坚强起来的

 

“李茵

假如我还有眼泪

就让我

为了今夜

而流光它吧

我怎么可以自暴自弃呢

假如我不能好起来

你就用鞭子来打我好了”

 

“唐尼

天真和幼稚不是罪过

我们认识只半年

但我却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看见了危险就潜伏在你身边

它已向你打开黑暗的门

在欢迎你进去

我怎能不拦住你呢

另外,从你身上

我也看见了我自己的影子

看见了全中国的女人的影子

我现在背几句诗给你听

‘俄罗斯女人

只有三条路可走

一条是做奴隶的妻子

一条是做奴隶的儿子的母亲

一条是像奴隶一样地死去’

我们是中国的女人

命运或许要更加悲惨

因为我们还从没有勇气

来反抗自己的命运

难道我们不想改变么

难道我们永远都要这样不幸么

如果我们自暴自弃

谁又能将我们拯救出来呢”

 

几个女人举着火把

唱着歌

        “这世界需要太多的光明

这生活需要我们去抗争

哪怕是要流血,哪怕是要牺牲

我们也一定要奋勇前行——”

几个女人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

 

“这是演剧团的女演员

她们唱得真好

唐尼,时间不早了

我们该回去了”

 

“好,李茵

今晚我好清醒

今晚我也真高兴

明天起

我要把高尔基的《母亲》看完

以前看了一半

便不敢往下看了”

 

等一等,唐尼

让我们把火把点燃

……

好了,……

唐尼,要不要

我送你”

 

“不要

有了这火把

          我不怕”

 

“那好

再见,唐尼”

 

“明天见,李茵”        

 

十八、尾  声

 

TA,TA,TA

 

“妈

开门吧,是我”

 

“这孩子

等一下

让我点了灯”

 

“不用,妈

我拿着火把呢”

 

“孩子

怎么弄到这么晚

这火把真亮”

 

“妈,你拿着它

我来关门”

 

“孩子你怎么了

哭了么

眼睛又红又肿的”

 

“不,妈妈

今晚我特高兴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行了

把火把灭了吧”

 

“不,给我

我来看看哥哥的照片”

 

“大夜里的

又看他干什么”

 

“你不懂,妈

——你先去睡吧”

 

唐尼在火把的照耀下

呆呆地看着哥哥的照片

那死去了五年的哥哥的照片

直到那火把燃尽了

她才想到去睡觉

这时

从窗外透进来一缕曙光——

天就要亮了

 


城 市 人

 

 

        人创造了城市

        城市又创造了城市人

 

        我认得你们啊

        浮夸的,狡黠的

        刁恶,势力的  

        生活在欺诈与阴谋里的

 

        你们的手插在裤袋里

        嘴角衔着纸烟

        帽子歪戴着

走在人行道上

或站在街边

随时准备伸出手去

攫取,攫取……

 

我认得你们啊

豪奢的,矜持的

唯利是图,自鸣得意的

生活在无厌足与贪婪里的

 

像玩具似的笑着

又像木偶似的动作着

喘吁在脂肪里

用装满了啤酒的圆突的肚子

向世界炫耀着骄傲

 

我认得你们啊

怪异的,荒唐的

偏执,虚妄的

生活在投机和冒险里的

 

为阴毒的谋划而沉思着

整日地犹豫,踌躇着

像一只寻觅着猎物的苍鹰

随时都准备着张开指爪

 

我认得你们啊

淫荡的,妖冶的

疯癫,错乱的

生活在无羞耻的放纵里的

 

以柔滑的绸缎

包裹住绵软的身体

向无论谁都抛出妩媚的眼波

在爱情的哄骗中娱乐自己

又在金钱的嘲弄里娱乐他人

 

你们的生活是一场赌博

你们的肉体

是一架发挥本能的机器

你们的灵魂比纸钱还要廉价啊

 

你们敏捷,机警

巧妙,神奇

你们或许比魔鬼还精明

却只是为了可怜的自私啊

 

人创造了城市

城市又创造了城市人


群  众

 

 

        我听得见电流在空中流动的声音

        像用手按住钢琴上所有的琴键

        我的心也常常发出一种声音与之共鸣

        既激荡在我的心里,又回荡在空中

       

        一滴水会让我用惊叹的眼神凝视半天

        我的眼前会涌现出江河湖海

        只要我的嘴一张开说话和歌唱

就好像有千万人的声音被一起呼出

 

当我用手按住自己跳动的脉搏

我就会感到自己仿佛正置身于海上

或许还有一片海洋正澎湃在我的生命里

我不知道它怎能被我的躯体容下

 

那边是什么——那么多,那么多……

无数的脚移动,无数的手摆动,无数的头攒动……

在窗外,在街头,在渡口,在车站……

他们在做什么,想什么,盼望着什么……

 

这是个奇迹,此刻我感到了一种神奇

我已不是单个的自己,而是无数个自己的集合

一个数字在不断地扩大着,成百上千,成千

上万,直到让我害怕,害怕自己终将无法承担

 

我躺身下来让无数只脚从我的身上踏过

我走动时我的心像是一个混乱的街口

人们来自四面八方又走向四面八方

一个趔趄我竟变成了他们脚下的尘埃……


欧 罗 巴

 

 

        希特勒的铁爪

        扼住了欧罗巴的咽喉——

       

        欧罗巴

        工厂成了监狱

        欧罗巴

        工人成了囚徒

        欧罗巴

        田野成了荒原

        欧罗巴

        农夫成了乞丐

欧罗巴

女人成了寡妇

欧罗巴

孩子成了孤儿

欧罗巴

到处都是集中营

欧罗巴

到处都是残忍的杀戮

欧罗巴

人类的尸体改变了山的形状

欧罗巴

人类的鲜血改变了水的颜色

欧罗巴

饥饿睁着狼一样的眼睛

欧罗巴

瘟疫如乌鸦一样四处乱飞……

 

希特勒的牙齿

在撕扯着欧罗巴的躯体……

希特勒的长舌

在舔吮着欧罗巴的鲜血……


哀 巴 黎

 

 

        红白蓝三色的旗子

        降下来

代替它而飘扬于

塞纳河畔

龚国德广场上空的

是缀着黑色的带着卍字符号的血色的旗子

 

从此时开始

塞纳河将无日夜地哭泣

在它的河床里

流淌着的

将是一个大都市的沦亡的眼泪

 

一座庄严的大厦倾倒了

随之倾倒的

是刻有“自由、平等、博爱”的     

美丽的门额……

于是Pantheon    

Lnvalides的门前

将举行比第一执政官时代更隆重的“凯旋式”

在那长长的肃穆的行列之间

会走过一个

比拿破仑更具有冒险精神的危险人物

 

卢梭,伏尔泰,丹顿的铜像

将被无情的铁锤击落

在它们的位置上将站立起

希特勒,戈贝尔,戈林等人

两手插腰的

不可一世的姿态——

 

人类的历史将加上一页

充满了诙谐与幽默的记述

而在那段历史的背面

暗暗地流淌着的

除了眼泪

还有法兰西人民的鲜血……

 

法兰西

曾被赞颂民主的诗人们

称道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

如今,日耳曼人的手

要来涂改,并将代之以含糊的

齿音,德志……

 

我昔日也曾徘徊过的街道上

再看不见了那些寻欢作乐的美利坚男人

和惯于将谎话和接吻混合在一起的英格兰女人

化装舞会上绸制的假面和丝织的手套

将遁迹到遥远的非洲去了……

 

在平坦而宽阔的香榭莉谢

玛格丽特驾着马车散步的街道上

此刻驰过那标志着卍字的钢甲坦克

而当那叫喊着“希特勒万岁”的轻骑兵队

从这里走过时

更如同突然刮起了一阵阵黑色的旋风……

 

国社党的党员来了

他们长筒靴上的马刺

不时划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他们闯进已关闭了的咖啡店

呵斥着那浑身颤抖着的老妇人

给他们端上来各种各样的酒

他们喝着,笑着,从夜晚到天亮

然后醉醺醺的走回他们的巢穴——

 

文化与艺术的都市啊

今天,挺进队的队员们

要来叩开你博物馆的大门了

他们要用刺刀戳穿德拉克罗亚

和大卫德的画幅,还要将

安格尔的《土耳其浴堂》携走

悬挂到他们的总司令部去

在所有的图书馆和美术馆里

将散布者希特勒的《我的奋斗》

和“巴黎进军图”……

 

巴黎,你的懦弱的统治者

已将你抛弃在法西斯的铁蹄之下

达拉第与雷诺说

“苟被迫自欧洲撤退

则当迁往北非

如有必要,还可迁往美洲之属地”

他们依然沉醉在自己的梦里

而你们,善良而正直的法兰西人民啊

终于在无可奈何中逃离了自己的家

“携老扶幼之难民

……犹如一条长蛇蜿蜒在路上”

而我所哀伤的正是你们啊……

 

法兰西应该是勇敢的

普鲁士军队进入这城市也不是第一次

每次将侵略者击退的

正是法兰西人民自己啊

法兰西的光辉的历史

是它勇敢的人们用鲜血写就的

我们依然信任时间

它将会给爱自由,爱民主的

    法兰西人民以最终的胜利

 

此刻

当我沉湎于对于巴黎之回想时

我的耳际也还在回响着

    《马赛曲》和《国际歌》的声音

我的眼前也还映现着

从列宁厅走出的

    劳动者的无比壮大的行列……

我相信,当达拉第,雷诺

    卷带了法兰西的财富以及美女和香水

    从波尔多迁往北非和美洲时

法兰西人民将反而坚强起来

他们将在街头巷尾

重新修筑起铁壁铜墙

为了抵抗敌人和保卫祖国

这里将有第二个公社的诞生


旷 野 2

 

 

        玉蜀黍已成熟得像火烧般的日子

        在那刚收割过苎麻的田地边

        一个农夫站在烈日下

        低下带着草帽的头

        弯着身子

        伸手采摘着毛豆的嫩叶

 

        寂静的天空下

        千万种鸣虫

低微而又繁杂的大合唱啊

齐奏出大自然的伟大的赞歌

知了的不息的聒噪

和斑鸠的渴求的呼唤

从山坡下面

茂密的杂木丛里传来……

 

昨天黄昏时还听见过的

那来自于峡谷里的流水声

此刻已停止了

当我从林间阴暗的草地上走过时

只听见那短暂而急促的

啄木鸟用它的尖嘴

敲击着古木的空洞的声音

 

阳光从树木的空隙处射下来

从我们的手所摸不到的高空射下来

投下让人抬不起头来的炎热

如同要燃烧一切的生命

以此赋予一切生命以热情

 

啊,汗水已浸透了我的背

我走过那些竹篱

上面攀满了豆类和瓜类的植物

我的心里是多么地羞愧而又骄傲啊

我又走到山坡上来了

我抹去了额角上的汗水

停歇在一棵山毛榉的下面——

 

简单而蠢笨

没有人喜欢的                                                            

山毛榉是我的朋友

我每天一定要来访问

我常在它的阴影下

无言地,长久地

看着旷野——

旷野,广大的,蛮野的旷野啊

为我所熟识

又为我所害怕的

奔腾着土地,岩石与树木的海啊

 

不驯服的山峦

像绿色的波涛一样

蛮横地起伏着

黑色的岩石

不可排解地堆积在一起

无数的道路

看似互不相通

却又在不知什么地方

相互勾连在一起

让来到此地的陌生人

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那些村舍

卑微的,可怜的茅屋

散布在旷野上

它们的窗子

看似互不理睬

却又似不无恶意地对视着

是轻蔑还是鄙薄

谁能说得清

那些山峰

满怀仇恨地对立着

远远近近的树林

一如非洲土人的卷发

在可怕的沉默里

在莫测的深处

淤积着的是千年的忧郁吧

 

是的,在那些山峰的下面

是一道深深的峡谷

在那峡谷之中

无数的田亩毗连着

在那些田亩之间

有着更多的茅屋

人们像被山岩围困着

宿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从生到死,一代一代地循环

一代一代弯曲着身体

耕耘着坚硬的土地

喘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为了叛逆命运的摆布

我曾经离弃了那生我养我的村庄

但如今又回来了

何必隐瞒呢

我始终是旷野的儿子

看我孤独地走过这山坡

缓慢地移动着脚步

多像一头疲乏的水牛啊

我的头脑里

充满了太多固执的想法

因此而爱上

这和我一样固执的旷野了

 

我也常像天上的某一颗星辰

或在天顶也或在天边

宁静地注视

这旷野的辽阔

我更会像乞丐一样

在暮色迷蒙时

谦卑地走过那些险恶的山路

我的胸中永远汹涌着的

是生命的永恒的炽热的欲望啊

而每天

当我被这难以抑止的欲望

折磨得快要疯狂时

我就坐在山坡上那山毛榉的阴影里

看着旷野——

无言地,长久地

把我火一样的思想和情感

溶解在它永恒的波动里

啊旷野

那波动在我眼前

也我心中的旷野啊


公  路

 

 

        像那些阿美利加人

        行走在加利福尼亚的大道上

        我行走在中国西部高原

新辟的公路上

 

我从那隐蔽在深山峡谷里的

一个卑微的小村庄里出来

从那阴暗的,缭绕着柴烟的草屋里出来

带着农民的质朴,憨厚,耿直和笨拙

        来到这高原之上——

        就让这蓝天,白云,空气,阳光

        和展开在我眼前的绵长的公路

带着我从以往的狭隘中走出

解放我长久以来被窒息的心吧……

 

绵长的公路

沿着山的形体

弯曲地向上延伸

人在慢慢地与天空接近的同时

也慢慢地与大地远离

行走在这高原的公路上

如同漂浮在半空

累了

可以在路边的一棵古树的根上

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听涧水在巉岩间流淌时

发出的声音——

看鹰隼与雕鹫

从更高处的悬崖上

俯冲下来

或者在比悬崖更高的天空中盘旋……

 

背上负者煤袋的骡马队

由衣着褴褛的人引领

被倦怠的呵斥和困乏的皮鞭驱赶着

缓慢地从我的身边走过

又转到一道更幽僻的山峡里去了

我曾随着他们的步伐前行

揣摩着在那山峡里

和颓败的古庙相毗连

一定有着一座制造什么产品的工厂

那些载重的卡车

隆隆地驰过我的身边

车上的货物装得满满的

仿佛要从上面掉下来

砸在我的身上

那些年轻的驾驶员

会用一连串的喇叭声

向我打招呼问好

或者朝着我挥动几下手臂

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

如果赶上顺路

他们是可以捎上我一程的

在这样的时刻

即便明明知道他们的兴奋

和我的兴奋不是来自同样的缘由

我的心也在不可抑制地激动啊

 

更有那些小型汽车

车身上反射出的光亮

正如同增生出的白色翅膀

在公路上飞奔

陶醉在自己疾行的速度里

于是我的心

也在一瞬之间得到了解放

仿佛一只鸟飞上天空

呼吸着的空气是天上的云

眼瞳里映出的是人类光辉的远景

我因为欣喜而跛行在世界上

 

用铁锤,钢钎和炸药

用坚忍不拔的意志

在半山腰上

人们修筑起这公路

一侧是峭壁

另一侧是悬崖

上面是高空

下面就是大江

人行走在这样的路上

心中或许会有一些恐惧

但更多的却一定是惊奇和欢悦

远离了世俗的烦恼和忧虑

被我埋伏在心底的自信和骄傲

全被重新唤醒了

我想,即便我是一只蚂蚁

能有幸在这样的公路上爬行

也是幸福的啊……

 

今天,我穿着草鞋

戴着用麦秆编织成的凉帽

行走在这新辟的公路上

我的心因为追求自由

而感受到了太多的神奇

呈现在我面前的公路

是那么宽阔,那么平坦

那么自如地向着远方伸展着

当我在这里向远处凝望

那些蓝天,白云,空气,阳光

山岳,树林,田野,村舍……

共同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

我已经成了它们当中

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我活着

就永远也不可能再与这世界分离了

另一侧就是万丈的深渊

或者上面是天空


【后记】

我与艾青

 

艾青称得上是我最喜爱,甚至是近乎于崇拜的诗人。

我真正开始写诗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艾青对我的影响最大。也许是因为我生长在北方,一直到二十五岁之前都是在北京城南一个城乡交界的地方度过的,住在一个有着八十多户居民的大杂院里;院子本身又和一些农民的院子连着,院子的大门就对着生产队的大门,院子也因此很像是一个村庄;院子的周围都是农田,种着小麦、水稻、玉米,和各种各样的蔬菜;还有小河,河岸上有许多杨树和柳树;还有池塘,种着莲藕;还有池沼,是储水用的;到了冬季,这些农田就成了旷野,那也是最为我喜爱的。不同的是大院的边上就是铁路,从当时的永定门火车站现在的北京南站开出的列车上的旅客会将我的映像带到北京以外的许多地方去,以为每当列车开过而我又站在路边上的时候,我是常常对他们投注者羡慕的眼神的;还有这里离城里很近,步行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走到天安门广场去,而大院里的许多成年人也都是在城里上班的;因此这里也还算不上多闭塞。总之,这样的环境与艾青的诗里所描写到的景象是有一些类似的,而且我开始写诗的时候也仍然生活在那里。那时,我经常拿着艾青的诗集到田野里散步,有时我会钻到河岸上的一些洞穴里去默默地读,也有时会站在河岸上或旷野里去大声地朗诵,偶尔走过的农人一定会以为我是有些不正常,甚至是发了疯,但我却觉得这世界上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是人。我与艾青是有着同样的感觉的,我们是一样的苦闷和忧郁啊。

我早年写的诗无疑是要有着一点艾青味儿的,虽然后来被我在结集是删掉了许多,但至少还有一些是不舍得删掉的留在了集子里,即便别人看不出来,我自己还是知道的。

那时候除了艾青之外当然也读许多人的诗,但除了艾青之外就只有李金发最能打动我了。艾青是要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所以总是在赞美着太阳;李金发却要始终停留在黑暗里,甚至还要朝着更黑暗的地方进发,我觉得这两样感觉我都有。我后来的诗或许正是艾青和李金发的结合,最后也只好将神凝于一点,正乃庄子之所谓“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且“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了。

大学毕业时我的论文先是写的李金发,没有被通过,那是老师的问题;后来又写的艾青,也只是勉强通过,那也还是老师的问题。我至今也还是看不上我上大学时的那些所谓的教授,我觉得他们似乎连我小学、中学时的老师都不如,但这也许就是我的问题了。

艾青这一代的诗人我见过贺敬之和臧克家,但也只是见过而已。艾青逝世我是知道的,也知道哪一天在八宝山举行告别式,而且我的住处也离八宝山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但我还是没有去。既然生前都没有见,死了再见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只是透过窗子朝着火葬场的方向望了一望而已,也就算是寄托了自己的哀思了吧。而且当时也正是我很颓唐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连诗人那个圈子也并没有进去的,而那些由所谓的一些诗人组成的那个圈子我也实在是不屑于进去的;而且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似乎也还是这样的感觉,至于我现在还在干着一些与诗有关的事,那实在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活着就要给自己找一些事来干,而这些事能否对将来的世界有一些意义,我自己也是不能肯定的,因为我能否在生前能把它们印出来,我也还是不能确定的。

其后是艾青的百年诞辰纪念书画展,我参加了,画了一幅《古松》。开幕那天我也去了,见到了艾青的夫人高瑛,也便得到了艾青的铸像,一直就摆在我的书柜里;还得到了华夏出版社出版的《艾青代表作·大大堰河——我的保姆》这部诗集,我以前的《艾青诗选》已被翻烂了,这部新的正好接上。前些日子,有个诗歌朗诵会说是要我去吟唱古诗词,我也想准备一首新诗来朗诵,便想起了艾青,把他的《北方》重新读了几遍,也因此发现了艾青的问题。我以前读艾青,是带着一种冲动的,也因此从没有想过艾青会有什么问题,但这回是不仅要读而且要背下来去朗诵,感觉就有了变化,也就有一些理性化了,尤其是在去年改译了几个外国诗人的诗之后来读艾青,也就因此而发现了问题;但当时也没有想到要来修理,只是随便地做了一些调整而已,因为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后来朗诵会没有搞成,但我却在一个与北京的雾霾现象有关的论坛会上演讲时把艾青的《北方》这首诗朗诵了,也算是没有白背;而且效果也算得上是极佳,因为艾青在《北方》中所描写的北方的沙尘暴和北京的雾霾实在是有一些相像,至少是可以类比的。再后来我又在“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的时候,才下了要作修理艾青这件事的决心。

去年我改译了泰戈尔、惠特曼、聂鲁达、尼采,我知道那就已经很可能要费力不讨好了,现在又来修理艾青,或许不仅是更要费力不讨好,而且还有可能是要引起诟骂的。但我想至少我自己是对得起我自己的,而且只要诸位在天有灵,他们也是要感谢我的,因为我认为我是做了一件有益于他们的事。几位外国诗人的作品要改译,或许是因为我们先前的译者有问题,也所以只是改译。艾青的诗之所以要来修理一番,那是因为艾青本身出了问题。但艾青自然还是艾青,我也还是我,我的工作或许是给太阳擦去了黑子而使其更加明亮了,我也自信是做到了这一点的。这对于与诗无关的人或许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对于现在和将来还要与诗发生一些关系的人来说却是多少都要有一点意义的。

有国学大师之称的已故的季羡林先生说过中国的新诗是失败的,如果要做的话或许应该推到了重来。我不大清楚季羡林先生是怎么样猜得出这样的答案的,但我却觉得历史就是历史,而尤其是文艺作品,尤其是诗,或许是可以经过几代人不断修改的来完成的,尤其是像新诗这样的带有草创性质的东西。比如《诗经》中的诗也应该属于这一类,那是经过了孔子删订的,谁能肯定孔子在删订的过程中没有做过修改呢。或许那些诗在最初的时候也是有着许多问题的,经过了孔子的修改之后才有了现在的完美,也因此而成为了经典。而对于新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下这样的事呢。

我是属于经了二十世纪过来的二十一世纪的这一代人中的一个,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使命就是承前启后。人生不满百,人活七十古来稀,孔子说人到了七十岁之后就应该可以“从心之所欲而不逾矩”了,但孔子本人也只活了七十挂零,想起来这人生实在是很令人悲哀的。近几年来送走了几个都是六十上下的,昨天又送走了一个五十九,我今年五十五,还有很多的事想要做,也只好在努力的同时来听天由命了。

今天早晨将艾青修理完毕,就又写了这些话,以为后记吧。

 

                                    好了堂主人于北京西山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夜是透明的

站在窗前

我好像漂浮在

广阔而静寂的海上啊

 

高山,密林

一片一片种植着庄稼的田亩

都被笼罩在月光里

美丽得让我感觉是在梦里

 

我知道,这并不真实

那些丑陋就隐藏在这虚幻的光景里面

那些牛和马,和那些忍辱负重的人

还有那些苦难和忧伤……

 

工作了一天的农夫倒下了

如猪猡一样呼呼地睡着

他们在烈日下淌尽了汗水

换来了这或许连梦也没有的睡眠

 

而且,那月光似乎也与他们毫不相干

虽然那些星辰,每夜从他们的屋顶走过

或许也能听得见他们那

几乎要将房屋也震塌的鼾声……



 

夜  (2)

 

 

        为什么又要喝酒呢

        为什么又要拿它来麻醉你的心神

        让自己一整夜都辗转在恶梦里

        或者在午夜时醒来

        用带着几分惊恐的眼神

        去审视窗外的景色……

       

        看月亮在阴云里隐没

        听狗叫得多可怜

荒芜的原野上一棵树也没有

是不是有什么人

    行走在远处的山谷里呢

还是那些潜伏山中的毛贼

            要在夜的深处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昨天

        我又从那山坡上走过

        那些高粱都长得很高很高

        而且每株的顶上都生出了丰满的穗子

       

        高粱

        笔直地站立着

        它的丰满的穗子

        如长枪上的红缨

        亦如少女们的油黑的短发

在微风里摆动着

让我的心情为之振奋了许久……

 

我还看见

清晨的露水

晶莹剔透

伏在那些碧绿的叶子上

反射着朝日的光辉

我的忧郁的心

因此而亮堂起来

脚步也变得轻松了

 

溪水从岩石上流过

岩石上生满了碧绿的苔藓

昨天,我从山坡上走过

听见满山的高梁齐唱着快乐的歌……



 

 

刈草的孩子

 

 

        夕阳把草原燃成火海了

        刈草的孩子仍在无声地刈草

        低着头,弯曲着身子

        从这一边又移到那一边

 

        他刈下的草堆成了小山

        终于他停下手

坐到那小山的顶上去了

他朝着夕阳

把手中的镰刀挥动了几下

像是要将那夕阳

也刈下来,带回到他的家里去……


老  人

 

 

        在一个草棚的旁边

        有一片荒地

        一个驼背的老人翻掘着泥土

        要在那里撒下一些种子

 

        他是那样认真地工作着

        背耸得比他的头还要高出许多

        他在翻掘的同时

        还要将石块和杂草清理掉

 

        他的衣服像污泥一样黑暗

        臂上的皮肤像树干一样粗糙

        他时而会抬起头来看一看四周

        他或许从没有看到过头顶上的那片天空

 

        他举着锄头奋力地翻掘

       汗水从额角直接滴落在脚下

       微风吹过时他干咳了几声

他的脸色在自己的阴影里应该是更加忧郁了


播 种 者

——为鲁迅先生逝世四周年而作

 

             流泪播种的,必欢呼收割。

                           ——《旧约·诗篇》

 

        在贫瘠的土地上

        曾经以辛勤的手臂垦殖

和温热的汗水灌溉

把无数的种子,那夹带着希望的种子

播撒下去的你

离开我们而长眠于泥土之下

已过去了四个春秋了

 

在你的一生中

你像是一个质朴的农民

爱护你脚下的土地

你顽强的手臂曾举起巨斧

劈击过万年的岩石和千年的荆棘

又以滴血的颤栗的手指

护理过你亲手所培植

被暴风雨的打击所摧折了的

稚嫩的幼苗……

使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

是你那慈母般温煦的

为了那因了暴风雨的打击

而过早凋谢了的花朵流下的悲伤的眼泪啊……

 

坚信有土地的地方必能耕耘

能生根的植物必能生长

你没有哪一天

不以坚定的脚步疾走在那通向未来的道路上

你没有哪一天

不以伸长了的手臂向着广阔的田野挥舞

(在你,工作的本身就是愉悦)

你耕耘,播种

——即便你知道

那收获的人并不是你自己

 

如今

在你耕耘,播种过的土地上

到处都是即将成熟的庄稼了

而由你亲手栽培的树木

也已长成茂密的树林且结出累累的果实了

无数的禽鸟来到这林子中聚会

它们一面以不能言说的哀痛

追思你一生的伟大

一面又以欢快热情的歌鸣

预祝那即将来临的秋天

    会给这世界带来丰足的收获……

这该是你最乐于看到的景象

        和最乐于听到的歌鸣吧——


 

古  松

 

 

        你和这山岩一同呼吸一同存在

        你比生你的土地显得更老  

        且比山崖下的河流也不年轻

        你的身体已弯曲倾斜到了极至

        像是负载了人间所有的苦难

        你干上的皱褶那么深,那么长

        且又那样繁复地交错着

        蜜蜂们在那里建立了房屋

        蚂蚁的队伍也在那里安营扎寨

        在你丫杈间的洞穴里有鸽子的宿舍

        ——它们白天飞到河流对岸的平地上去

        也有尾巴像狗尾草似的松鼠的家

        ——它们可以从你伸长的枝杈上

跳到比你年轻一些的另一棵松树上去

            它们的动作比小鸟还要敏捷

            甚至比人的眼神的转动还要迅速

        你的头那样高高地昂着

        风过去时你发出低微的呻吟

        一个拣柴的小孩子站在下面看你

你显得那么高大

你的枝叶和云翳弥漫在一起

像是你飘扬在风中的蓬乱的头发

一队蚂蚁从你的脚跟爬到你的肩上

相当于做了一次长途旅行……

你的身体是金属和砂石熔铸成的

用无比的坚强承受着风雨雷电的打击

而当阴云散去

你又第一个领受到阳光带给你的微笑

你屹立在悬崖上像个老人

你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山下的村庄

你是美丽的,虽然你是太过于苍老了



 

少 年 行

 

 

        一只飘散着香气的独木舟

        离开了一个荒芜的小岛

        我——一个热情而忧郁的少年

        离开了那生我养我的小小的村庄

 

        他不喜欢那村庄,那村庄

像一头平凡而又愚蠢的水牛

        但就那水牛的背上

        我度过了自己愚蠢的童年

 

        那些比我还要愚蠢的人们竟要嘲笑我

        我只好一句话不说而将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

        我要到外面去,要比他们长更多的见识

        我要走得远远的,直到那梦里也没到过的地方

 

        那边要比这里好得多,好得多

        人们过着神仙的日子

        听不见要把心都舂碎的舂臼的声音

        看不见讨厌的和尚和巫女的脸

 

        父亲把大洋五块五块地数好

        用红纸包了交给我又一遍一遍地嘱咐我放好

        而我却完全地想着另外的一些事

        想着那些我只在梦里才遇到过的事……

 

        你多嘴的麻雀聒噪着什么呀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就要走了么

还有我家的那个老实的雇农

你的脸上为什么要那样地布满了愁苦

 

早晨的阳光洒在村里唯一的那条石板路上

走在上面的我心中满怀着对这小村庄的怜悯

他像一个衰老到没有疾病也会死去的老人

却又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再见吧,我的生我养我的村庄

回去吧,你和我的年龄一样大的老狗

让村后的那个光秃的沙丘来保佑着你们的不死吧

等我也老了,或许还会回来和你们见面——



 

 

 

        我站着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凝望着远处那横亘着的山冈

终于,奇迹出现了

我看见一个闪光的东西

像太阳的出现一样激动我的心

那闪光的东西如一辆滚动着巨轮的车子

带着隆隆的雷鸣般的声音

带着暴风雨般的狂啸

向着我飞奔而来——

 

我情不自禁地为之欢呼

我的心为了对它的期待而剧烈地跳动着

很像那些奔赴婚礼的新郎

纵然我知道由它所带给我的

也许并不是节日的狂欢

而更可能是比一千个屠场更残酷的景象

但我却依然要去迎接它

带着一个生命所能有的全部的热情——

 

我不是弱者,也不会因少许的所得而沾沾自喜

我更不是能用梦想来安慰和欺骗自己的人

我不满足那世界曾给予过我的任何荣誉

我在人们的目光所看不到的地方感到空虚

我要求于这世界的还要更多些,更多些……

对于这世界我将永远伸张着两臂

我要越过高山,跨过海洋

我要迎接更多的赞扬,也不拒绝

那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毁谤

以及更不可解的怨恨和更致命的打击

只为了我能从时间的深沟里升腾起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痛苦能比我更甚

我因此而忠实于这时代,献身于这时代

却也因此而沉默着像一个被监禁着的囚徒

我沉默着为了喉咙中还没有足够响亮的声音

我的沉默是死刑犯被押送到刑场之前的

最后的沉默啊……

到了那最后的时候,当初夏的雷霆

滚过阴云密布的天空时,我一定

会将我的狂暴的呼喊奉献给这

使我如此兴奋和惊喜的东西,这伟大的时代啊

我爱它胜过我曾爱过的一切,为了

它的到来,我愿意交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

交付给它我的肉体直到我的灵魂

我在他的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我甚至想仰躺在地上

让它的脚如马蹄一样踏过我的胸膛……



 

 

 

        我是一个海滨省份的村庄的居民

        自从看见了大都市的照片

        我就不再喜爱那鄙陋的村庄了

        十五岁起

我开始在一个又一个都市里流浪

有时坐在小酒店里

想起那生我养我的村庄

心中就会生出对它无尽的怜悯

        窗外街道上的每一栋高楼

都要比它整个的村子值钱啊

还有那些珠宝铺,那些大商场

那些展览馆和博物馆……

即便是只在里面转上一圈

也要比在那村庄里度过一生更有意义

假如你不是一只松鼠或山鸡

就绝不会再回到那地方去

 

我也知道这是不公平的,而且

也太无情了,人们厌弃他们的家乡

就像嫖客厌弃他们善良的妻子

宁愿拿着家中所有的积蓄

或是口袋里仅有的几张钞票去兑换

卖淫妇的媚笑和谎言

然后再两手空空地踟蹰在街道上

或去给那些有钱人做狗

 

连傻子也知道哪些大都市是怎样的恶魔

它们吞噬着的不仅是钢铁和砂石

还有成千上万劳动者的血汗

千万个村庄从千万条路向它们输送着给养……

农人们所饲养的家畜被装进了罐头

每天积攒下来的鸡蛋被做成了饼干

农人们采摘下的水果,收割的大豆和小麦

从不会在自己的家里存储得太久

还有那些小伙子们还要借了路费出发

去到这些恶魔的嘴边或肚子里流浪

一年年地过去,或许再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等他们的哪一个又转回来时

一定是因为他自己也老了

而且他的肉体和灵魂

也就都被那恶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但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向大都市里聚集

因为他们的心中所怀有的是对新的生活的渴望啊

 

现在,或许是因为交通的便利吧

偶然也会有出去的人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回来几天

他们自然忘不了要各家各户地串上一串

那是在炫耀他们在都市里生活的风光

他们脚上的一双皮鞋就足够让全村的人眼红

还有透明的烟嘴儿和发亮的怀表

会让年轻的女人眼里闪射出异样的神彩

恨不得立刻抛了自己傻子一样的丈夫

去跟他们私奔,即便是去做他们的小也心甘情愿

但或许他们在都市里

也不过是有钱人的一条狗而已

 

让那些一辈子坐在纺车边的老太婆

和含着旱烟管儿讲着“长毛”故事的老汉们

像乌桕树一样守着那村庄

且等着躺进他们已为自己准备好了的楠木棺材吧

让那些童养媳们在熬成了老娘之后

再熬成白发的老婆婆吧

让那些如老鼠一样胆怯的人在豆腐店的门前

继续地吹大牛,继续地侃大山吧

让盲眼的算命先生继续在村头的大树下

弹着三弦儿,用沙哑的嗓子

一遍又一遍地唱他们催命的歌子吧

倒霉的村庄啊,哪怕有一点头脑和志向的人

谁还会喜欢你,谁还会依恋着你呢

在他们的眼里都市里的破卡车都比你更神气

他们宁愿跟在那破卡车的屁股后面                  

大笑着,蹦跳着,从那些大洋行的门前滚过

他们宁可做一个乞丐去大都市里沿街乞讨

也不愿死守着几亩田地来做一个

到死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生涯的地主

 

要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怜的村庄才不被嘲笑呢

要到什么时候我们老实巴交的农民才不被愚弄呢

什么时候我们的家乡也能建起一座工厂

让机器的轰鸣与春鸟和秋虫的歌唱混合在一起

什么时候那山坡的背后能竖起几根烟囱

从里面不停止地开放出灰黑色或灰白色的花朵

什么时候我们低矮的平屋会变成高楼大厦

从明洁的窗子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树林和山脉

什么时候人们才能个个都吃得饱,穿得暖

脸上天天都含着微笑,没有因为生活在这里

而感到的痛苦和不幸,什么时候

村庄对于都市不再怀有嫉妒和仇恨

什么时候乡村和城市都一样为人们创造幸福

那时我将回到生我养我的村庄里去

并用我真诚的歌唱去赞美它

因为除了大都市中所有的之外

它还拥有着大都市里所没有的美好的东西

但愿这美好的东西不会被那恶魔所吞噬



给 太 阳

 

 

        早晨,我从睡眠中醒来

看见你的光辉就高兴

虽然昨夜的我很是困倦

且被一个又一个恶梦纠缠

 

你新鲜,温柔,明洁

照在我的窗子上

为窗纸敷上如花粉一样的颜色

并镶嵌在整齐的窗格里

 

我心里充满感激,起来

打开已关闭了一个冬季的窗子

让你把用金丝织成的台布

铺展在我临窗的桌子上

 

于是,我看见了你

那么真实,毋庸置疑

你站在对面的山顶

笑得那么爽朗

 

我将眼睛睁得很大

要把你看个明白

但你的光芒刺得我眼痛

而你的形象也反而恍惚了

 

太阳啊,你这不朽的存在

你燃烧着自己,却将光明给了人间

即使最不幸的人看见你

也会感到些许的安慰

 

你是时间的锻冶工

和美好生活的镀金匠

你把日子变成无数圆轮

旋转着从我们的眼前飞过……

 

假如没有你,太阳啊

我们将永远匍匐在黑暗里

即便有翅膀,也只能像蝙蝠一样

在永恒的黑夜里飞翔……

 

我爱你如爱我的母亲

你用光明启迪了我的智慧

你给了我温暖,使我激情满怀

太阳,就让我跟了你去吧

 

尤其是今天,我想站到山顶上去

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季之后

我要脱去衣衫,赤裸着身体

在你光辉里沐浴我的灵魂……



 

太阳的话

 

 

        打开你们的窗子

        也打开你们的房门

        让我进去

        进到你们的小屋里去吧

 

        我带着金黄色的花束

        我带着清新的空气

        我带着光明,带着温暖

          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快起来,起来

        从昨夜的睡梦中醒来

        从被子下探出头来

        睁开眼看啊,我来了

 

        我已来到你们的窗前了

        我也已来到你们的门前了

        我要将我所有的东西带给你们

          把一切的美好洒满你们的心田……



 

黎明的通知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请你去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

 

        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

        已随着启明星的指引而来

 

        我从东方来

        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

 

        我将带光明给世界

          还要带温暖给人间

 

        诗人啊

        请给他们带去我的信息

 

        通知那些眼睛被渴望灼痛着的人们

        和正沉浸在苦难里的城市和乡村

 

        请他们来欢迎我

        我是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打开所有的窗子

        所有的房门来欢迎

 

        将村庄从潮湿的雾里拉出

        还有那门前的小河和屋后的山崖

 

        请村妇打开鸡埘

        请农夫从畜棚里牵出牛马

 

        用你的热情通知他们

        说我从山的那边来,从森林的那边来

 

        请他们打扫干净晒场

        和那些污秽的天井

 

        请他们打开那贴着窗花的窗子

        和贴着春联的门

 

        请叫醒辛勤的女人

        和她打着鼾声的男人

 

        请小伙子们也起来

        还有那些贪睡的小姑娘

 

        请叫醒困倦的母亲

        和她身旁的婴孩

 

        请叫醒每个人

        包括那些病人和产妇

 

        还有那些老人

        那些连牙齿也掉光了的老人

 

        还有那些负了伤的战士

        和那些失去了家园的流离的难民

 

        叫醒一切的不幸者

        我将一并给他们以慰安

 

        叫醒一切热爱生活的人

工人,技师,和画家

 

请歌唱家唱起歌

用和露水一样润泽的声音

 

请舞蹈者跳起舞

披着云一样的舞衣

 

请所有的人准备欢迎

欢迎我这白日的先驱和光明的使者

 

请他们用虔诚的眼神凝视天边

我将给所有期待我的人以光明和温暖

 

你的话要如同这雄鸡的啼鸣

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

 


野  火

 

 

        在这些夜里燃烧起来

        在这荒芜的山野

        用你闪光的手

        去触摸夜的宽阔的,冰冷的胸脯

        让你的火星飞扬

        让你的火焰熊熊

        去照亮那深黑的山谷

        让那些沉睡的灵魂

        在梦中跳起欢快地舞蹈

       

        在这些黑夜里燃烧

        让你的烈焰升向高空

        使这困倦的世界

因了你的鼓舞

苏醒过来,喧腾起来

让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你

让每个人的心灵

都因了你的燃烧而激动

听,从那深黑的山谷

传来了赞美你的瀑布似的歌声

你这燃烧在荒野上的火焰啊……



季 候 的 歌

 

 

        乍暖还寒的二月

        我从南方的香樟林里出发

        爬上险峻的山峰

        也走过潮湿的山谷

        绕过湖泊,渡过河流

        带着笑

        温和的,润泽的笑

        唤醒冬眠的生物

        告诉沿途的冬闲的农人

        冬天已去,春天来了

 

        山上的积雪融了   

        河里的冰化了

        河岸上的树绿了   

        山坡上的桃花开了

        忧愁从人们的脸上消失了

        农人们看着被阳光照耀着的田野

        脸上露出了笑容……

        布谷鸟站在树梢上

       “布谷布谷”地叫着

不停地催促着农人

快去把土地翻耕

把种子播撒……

 

阳光灿烂的五月

我漫步在田野

河水翻起一簇簇浪花

池水也泛起一道道波纹

是在欢迎我的到来么

午后,我快步走过山崖的边沿

晚上,我在山坡上的林子里休息

我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在梦里我做了云的牧人

 去放牧者天上的云朵  

        有时,我会让云朵飞快地飘过两山之间

        使阳光不因云的遮挡而照射不到潮湿的谷底

        也有时,我会让云朵缓步徐行

        把影子贡献给广阔的原野——

        让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农人

        感到些许的凉爽……

我还做了雨的领路人

        当大地为久旱无雨而焦躁

我就拉扯着积雨的云堆

从高高的山崖上跳下

 也不管是否会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

        我走过收割后的田野

        裹着头巾的农妇向我招手

        在场院上,她们高举着簸箕

        将脱下的谷粒扬起

        我也抖动几下自己的衣袖

        帮助她们将糠壳吹散……

 

        十一月是令人悲伤的季节

        万物在经历了繁荣之后

或许已经感到了疲惫和厌倦     

        秋风挥舞着扫把

        将树木的枯黄的落叶

        堆积到路边或低洼的地方去

        或许会几个淘气的孩子

还要将它们归拢到一起烧掉……

        或者最终还将被风吹送到田野上去

        成为大地上明年生出的植物的营养……

        贫苦的人家更换着屋顶上的茅草

        那些忙完了地里的活计的农人

还要忙着上山去砍柴,对于他们

        更难熬的日子还在后面啊

        阴暗的忧郁的十一月

        我离开异地回到我的故乡去

 

        在离开之前的那个夜晚

穿过荒凉的田野

我曾经走近过一间茅草屋

从窗子向里面望上一望

一个农夫和他的妻子

对着如豆粒般大小的油灯

正在为交不起今年的税租而发愁

        他们或许感到了我的存在

        而突然地打了一个寒噤

 

        当我从高高的山岭上走过

        一个盲眼的老人成了我的同路者

        他说自己是季候的掘墓人

        要以嫉妒为食粮,以仇恨为饮品

        自从他和我同路以来

        我就不再有愉快了

        我牵着他那枯干的手

        慢慢地从高山走向平原

        直走到我所从来的地方去

        四周,看不见人迹

        万物都露出愁惨的面容

        这盲眼的老人用他痉挛的手指随意地摸索

        凡是他的手指所触到的东西

        都即时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哀鸣

        他的脚伸进河水

        河水就停止了流动

        他睁着暗淡无光的眼睛

        不断地说着一些恶毒的咒语

        “大地死了,大地死了……”

        终于在一个夜晚

        他散布出雪片如同大把大把的纸钱

那铺天盖地的白色覆盖住大地,像裹住一具尸体

当我看到这样的景象时

竟趴在山岩上默默地哭泣了很久……

大地啊

当我再来时你还会记得我是谁么



献给一个小村庄的诗

 

 

        我的是献给中国的一个小小的村庄——

        他被一道山冈伸出的手臂环抱着

        山冈上是由年老的常常呻吟着的松树

        和叶子像鸭掌般撑开,到了秋天便红得像火一样的枫树,还有高大的结着戴帽子的果实的榉子树

        和一棵老槐树,那棵主干被雷霆劈断了的老槐树

        这些树,在山冈上集合成树林

        庇护者这个小小的村庄和它的几十户居民

 

        我想起村子边上的那个池沼

        它的周围密密地生长着许多杨柳

        水面上浮生着菱角,水葫芦,和开着白花的睡莲

        它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的欢乐和愁苦

        它是云的梳妆台,太阳,月亮,飞鸟的爱物

        它是群星的浴池,是村子里的孩子们的游泳池

        老实又庞大的水牛也时常会将身子泡进去

        而只露出个头来,瞪着比它的蛋子还要大的眼

        看着村妇们在池边的石板上洗着蔬菜和衣物

 

        我想起村外面那些幽静的果园

园里种满了桃子,杏子,李子,石榴和林檎

四周有石砌的围墙和竹编的篱笆

墙上和篱笆上爬满了茑萝和纺车花

那里是喜鹊的家,麻雀的游戏场

蜜蜂的酿造室,蚂蚁的堆货栈

蟋蟀的练音房,纺织娘的弹奏处

而蜘蛛也在那里织起网来扑捉蝴蝶

 

我想起路边上的那几口石井

青色的石块砌成的六角形石井是村民的储水库

汲水的年月久了,边沿上留下了绳迹

暗绿而濡湿的苔藓也铺满了井壁

我想起那些纵横在田野上的宽窄不一的道路

还有那些用石板或木板搭成的桥

通过它们我可以走到村子周围的许多地方

还可以到树林后面或山那边的另外的村子里去

 

我想起离村子不远处的那条小溪

它一年四季都那样流淌着从不干涸

村民们用它灌溉田地,果园,甚至也有人

要用它的水来烧水煮饭,因为它是那样的纯净

我想起小溪上的那座木桥,那座村子里最大的木桥

它因年久失修而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它长年地赤裸着瘦长的腿站在水里

让村民们从它驼起的背脊上一颤一颤地走过

 

我想起村子中间的平坦而又宽阔的场院

大人们在那里打麦,掼豆,飏谷,筛米……

孩童们在那里摔跤,角力,做各种游戏

夏季的晚上,人们在那里纳凉,谈天,争吵

冬天的中午,人们在那里晒太阳,捉虱子

假如有一头牛什么时候跌下了山崖

那里就成了临时的屠宰场——

 

我想起村子里那些简陋的房屋

它们紧紧地挨着,好像这样会温暖一些似的

它们已被柴火熏得乌黑,到处挂满了灰尘

里面塞满了女人的叱骂和小孩的啼哭

屋檐下悬挂着向日葵和萝卜的种子

还有成串的辣椒和枯黄的干菜

窗洞很小且用稻草帘子遮着如盲人的眼

望着对面的山峦和山峦上的天空

 

我想起村子里最老的老人

他的须发灰白,牙齿掉光了,耳朵也聋了

两只手如紫荆藤一样紧紧握住拐杖

从集上回来的人高声地和他说着

粮食与蔬菜的行情……

我想起村子里最老的女人

自从嫁到这个村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它没有见过的东西太多,更别提火车和轮船

子孙都死光了,但她却竟然还骄傲地活着

 

我想起那些被生活压迫得抬不起头来的农夫

他们的脸像松树皮一样的粗糙

他们的背被挑担压成了弓形

他们的眼睛被失望打磨成混沌

我想起这些农夫的忠厚善良的妻子

她们贫血的脸像土地一样灰黄

整天地忙着磨谷,舂米,烧饭,喂猪

一边纳鞋底一边将奶头塞进孩子啼哭的嘴

 

我想起村子里的牧童们

想起那些用污秽的手揉着眼睛的童养媳们

想起既没有土地也没有耕牛的佃户们

想起除了身体和衣服之外什么也没用的雇农们

想起建造房屋的木匠们,石匠们,泥瓦匠们

想起屠夫们,铁匠们,裁缝们

想起所有这些被穷困所折磨的人们

 

我的诗献给这村子里一切不幸的人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把他们忘记掉

是那些山岭将他们与这个世界隔离开了

他们的性格像野猪一样沉闷而又执着

他们长久地被蒙蔽,欺骗,愚弄

每个人的心里都隐藏着不曾爆发的仇恨

他们衣襟遮蔽着的怀里斜插着的刀子

那被磨得飞快地刀锋期待着一个血腥的日子

 

我的诗献给生我养我的这个小小的村庄

这个卑微的,没有人注意却让我忘不掉的村庄

它像中国大地上所有的村庄一样

它们都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存在于儿子的心里

纵然美好的风光和贫穷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大自然的恩惠也没能弥补那太多的残缺

这是不合理的安排,不公平的分配

为了反抗这黑暗的世道它们将从沉睡中醒来



悼罗曼·罗兰

 

 

        阿尔卑斯山的下面     

        瑞士国一个小湖的旁边

        一座有树林环绕着的城市里

        住着一个来自法兰西的逃难的老人

 

        山是欧罗巴最高的山

湖是欧罗巴最美丽的湖

        这老人是欧罗巴最好的人

        正直,勇敢,更是聪明绝顶

 

        他是一个伟大的先知

        他的工作是为人类探索前途

        眼里闪耀着热情的光芒

        心里装着整个世界

 

        一个生命跨过两个世纪

        犹如一列火车穿过一条隧道

        向前,向前,永远向前

        指引他前进的是庄严的理性

 

        阿尔卑斯山是众多河流的发源地

        有多瑙河,莱茵河,塞纳河,维斯杜拉河

        而你也是人类智慧的勃朗峰

        你用你的思想给整个人类带来希望

  

        把文学和艺术交给人民

        科学也要来做行动的仆夫

        一切都是要为人类造福

        就是牺牲了生命又算得了什么

 

        当欧罗巴卷入战乱

        你说,我们要跟着正义出征

        宁愿被枪杀,也不做傻子

        你站在更高的层面,承受了更多的危险

 

        十月革命,看见劳动者翻身

        你是那样欢喜,那个夏季

        你竟做了克里姆林宫的贵宾

访问了斯大林,高尔基,和千百万工人

 

        从此,你确信正义不灭,理性长存

        在两个世界之间,你做出了选择

        一面为苏维埃欢呼

        一面向侵略者发出怒吼

 

        日耳曼人又一次发动战争

        想用屠杀征服世界

        在他们所到之处

        田园变成坟墓,生命变成枯骨

 

        法西斯匪徒闯进了你的祖国

他们的手扼住了法兰西的脖子

康边森林里贝当的签字

让公社的子孙变成了俘虏

 

从一九四零到一九四四

四年了,岁月在紫色的血泊中凝结

但自由的法兰西不曾死亡

她活在地下,活在反抗者的心中

 

你爱着自己的祖国

守护着她,像儿女守护着母亲

在她蒙受凌辱时,你也一同蒙受着凌辱

而当她得到解放时,你也获得了解放

 

如今,你终止了自己人生的旅程

你的祖国也已恢复了她应有的荣光

她的敌人受到了最严酷的惩罚

看啊,柏林正颤栗在红军的炮火之下……






【后记】



 

艾青称得上是我最喜爱,甚至是近乎于崇拜的诗人。

我真正开始写诗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艾青对我的影响最大。也许是因为我生长在北方,一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是在北京城南一个城乡交界的地方度过的。住在一个有着八十多户居民的大杂院里,院子本身又和一些农民的院子连着;院子的大门就对着生产队的大门,也因此很像是一个村庄。院子的周围都是农田,种着小麦、水稻、玉米,和各种各样的蔬菜;还有小河,河岸上有许多杨树和柳树;还有池塘,种着莲藕;还有池沼,是储水用的。到了冬季,那些农田就成了旷野,那也是最为我喜爱的。大院的边上是铁路,从当时的永定门火车站(现在的北京南站)开出的列车上的旅客也许会将对我的印象带到北京以外的许多地方去,因为每当列车开过而我又站在铁路边上的时候,我是常常对他们投注着羡慕之眼神的。还有这里离城里很近,徒步用上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走到天安门广场去,而大院里的许多成年人也都是在城里上班的,因此这里也还算不上有多闭塞。总之,这样的环境与艾青的诗里所描写到的景象是有一些类似的,而且我开始写诗的那些年也仍然生活在那里。那时,我经常拿着艾青的诗集到田野里去散步,有时我会钻到河岸上的一些洞穴(是挖黏土的人掏出的)里去默默地读,也有时会站在河岸上或旷野里去大声地朗诵,朗诵到高潮时和嚎叫也差不了多少,那些偶尔走过的农人一定会以为我有些不正常,甚至还要怀疑我是发了疯。当时的我也的确觉得这世界上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是人而别人都是猪猡。我与艾青是有着同样的感觉的,我们是一样满怀着苦闷和忧郁的人。

我早年写的诗无疑是要有着一点艾青味儿的,虽然后来被我在结集时删掉了许多,但至少还有一些是不舍得删掉的。这些诗被留在了集子里,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还是知道的。

那时候除了艾青之外当然也读许多诗人的诗,但除了艾青之外就只有李金发最能打动我了。艾青是要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所以总是在赞美着太阳;李金发却要始终停留在黑暗里,甚至还要朝着更黑暗的地方进发,我觉得这两种感觉我都有。我后来的诗或许正是艾青和李金发的结合,最后也只好将神凝于一点来做一个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去了。

大学毕业时我的论文先是写的李金发,没有被通过,那是老师的问题,因为那老师是不大喜欢李金发之黑暗的;后来又写的艾青,也只是勉强通过,那也还是老师的问题,因为那老师正是当时正在流行着的朦胧诗在学术界的靠山。我至今也还是看不上我上大学时的那些所谓的教授,我觉得他们似乎连我小学、中学时的老师都不如,但这也许就是我的问题了。

艾青这一代的诗人我见过贺敬之和臧克家,上中学时也不止一次地朗诵过他们的诗,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艾青逝世我是知道的,也知道哪一天在八宝山举行告别式,而且我的住处离八宝山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但我还是没有去。既然生前都没有见,死了再见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只是透过窗子朝着火葬场的方向望了一望,也就算是寄托了自己的哀思了吧。另外当时也正是我很颓唐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连诗人那个圈子也并没有进去的,而那些由一些所谓的朦胧诗人组成的圈子我也实在是不屑于进去的。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似乎也还是这样的感觉,至于还在干着一些与诗有关的事,那实在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活着就要给自己找一些事来干,而这些事能否对将来的世界有一些意义,我自己也是不能肯定的。

其后是艾青的百年诞辰纪念书画展,我参加了,画了一幅《古松》。开幕那天我也去了,见到了艾青的夫人高瑛,也便得到了一尊艾青的不大的铜像;还得到了一本《艾青代表作·大大堰河——我的保姆》。我以前的《艾青诗选》已被翻烂了,这部新的正好接上。前些日子,有个诗歌朗诵会说是要我去吟唱古诗词,我也想准备一首新诗来朗诵,便想起了艾青,把他的《北方》重新读了几遍,也因此便发现了艾青的一些问题。我以前读艾青,是带着一种冲动的,也因此从没有想过艾青会有什么问题,但这回是不仅要读而且要背下来去朗诵,感觉就有了变化,也可以说是有一些理性化了。尤其是在去年改译了几个外国诗人的诗之后来再来读艾青,一些问题就从字里行间跳了出来,让我几乎不能忍受。但当时也没有想到要来修改,只是随便地做了一些调整而已。后来那个朗诵会没有搞成,但我却在一个与北京的雾霾现象有关的讨论会上演讲时把艾青的这首诗朗诵了,也算是没有白背;而且效果也算得上是极佳,因为艾青在《北方》中所描写的北方的沙尘暴和北京的雾霾实在是有一些相像的。再后来我又在“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的时候,终于开始了《治理大堰河》的工作。

去年我改译了泰戈尔、惠特曼、聂鲁达、尼采,我知道那就已经是要费力不讨好了,现在又来修理艾青,或许不仅是更要费力不讨好,而且还有可能是要引起诟骂的。但我想至少我自己是对得起我自己的,而且只要诸位在天有灵,他们也是都要感谢我的,因为我认为我是做了一件有益于他们的事。几位外国诗人的作品要改译,问题自然是出在先前的译者。艾青的大堰河之所以需要治理,那当然是因为艾青本身的问题。但艾青自然还是艾青,我也还是我,我的工作或许只是给太阳擦去了表面的黑子而使其更加明亮了而已,我也自信是做到了这一点的。这对于与诗无关的人或许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对于现在和将来还要与诗发生一些关系的人来说却是多少都要有一点意义的。

有国学大师之称的已故的季羡林先生说过中国的新诗是失败的,如果要做的话或许应该推到了重来。我不大清楚季羡林先生是怎么样才得出这样的答案的,但我却觉得历史就是历史,而文艺作品,尤其是诗,或许是可以经过几代人不断修改来完成的,尤其是像新诗这样的带有草创性质的东西。比如《诗经》中的诗也应该属于这一类,那是经过了孔子删订的,谁能肯定孔子在删订的过程中没有做过修改呢。或许那些诗在最初的时候也是有着许多问题的,经过了孔子的修改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模样,也因此而成为了经典。对于新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下这样的事呢。

我是属于二十和二十一两个世纪的人,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使命就是承前启后。人生不满百,人活七十古来稀,孔子说人到了七十岁之后就应该可以“从心之所欲不逾矩”了,但孔子本人也只活了七十挂零,想起来这人生实在是很令人悲哀的。近几年来送走了几个身边的人都是六十上下的,昨天又送走了一个才五十九,我今年五十五,或许还是可以再做一点事情的,也只好在努力的同时来听天由命了。

今天早晨将这大堰河治理完毕,就又写了这些话,以为后记吧。

 

                                         好了堂主人于北京西山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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