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故乡时

2018年芝川镇司马迁广场人流壅塞，恢宏的仿古建筑群连接着想象中兴盛的汉朝气象，汉武帝朝代煊赫的色彩在巨大的石雕与现代人巨额的投资中恍然复现。2022年的某个夜晚，司马迁广场被破旧的围墙半遮蔽半暴露地裹携着，拆迁时遗弃的废品无序地挤兑在凌乱的杂草野木中。凌晨1点，我徘徊在广场附近路灯昏暗的公路上。这段公路在拆迁时幸免，成为默不作声的见证者。2018年我与家人在新年闲暇里目睹了当时广场的盛景，此刻内心起伏难平，书上“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之类的萧条词语，一一逼真应在眼前。

宽阔的主甬道东西连结着广场与芝川古镇。凌晨1点，古镇尚未休憩，外地的大货车时而呼啸而过，公路两旁无序地停靠着歇脚的大卡车、私家车，灰黑的尘土笼罩一切。我的肚子饿了，12个小时没有进食，手机早也没电，便想着尽快找个地充饥，趁着充个电。一家叫作“嫂子面庄”的饭馆开着门，“嫂子”，多么温馨而亲切的名字！“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嫂子”，乍看便能击穿游子厚硬的心灵壁垒，抚恤漂泊寒冷的孤单灵魂。家，在黑暗的凌晨暖人心扉。里面吃饭的有五六人之多，皆五大三粗的猛汉，风尘刻画的面孔，音调过于铿锵而略显粗鄙的韩城一带方言。听着他们粗率激昂的话语，实为一种独特的享受，豪爽与耿直从来易动人心。聆听萍水相逢的人谈着共同的人生，入耳的只言片语，尽是人生感性的肺腑宣泄，感倍亲切。他们囫囵着曾经碗里菜少面多、调料味重而现在菜少面少依旧调料味重的面食，谁忍心菲薄我们韩城人的热情？店老板问着我的手机充电线型号，很快为我插好充电器，我就舒心地等起自己的饭来。墙壁上红底的饭食价目表记录着时代的变化，记得2004年我上高中时，一碗炒拉条2元钱，只有在周六放假才能偶尔吃一顿，卖饭的人从校园围墙上铁护栏的巨大缝隙里将饭递进来，再由宿舍推拉合金门的格子里挤塞到手里。因为家离学校有五六十里远，高中周末放假时间只有一天半，我的大部分周末便被被禁在宿舍里，吃的是开水泡方便面，一碗炒拉条真称得上高级的待遇，而现在一碗炒拉条竟10元钱。

从“嫂子面庄”出来，我沿着芝川正街往南走。算来，自2007年高中毕业，已15年不曾看望过这个让我伤心而又终身难忘的故地。虽然每年也回家，但总是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司马迁中学”总能让我心跳。它坐落在芝川正街南端西向地形高出街道的位置，沿着倾斜的路面，我未料想到再一次近距离见它，竟在这样的时刻，多么浪漫而严肃的时刻！高旷的天空下，浓郁而雄健的一行刺柏笔直地靠身右矗立着，在深夜格外醒目、矍铄，仰视着它们，心底仿佛有一种向上、向上的生长节奏在敲击着、警示着：快点快点，不能再蹉跎，不能再浑浑噩噩！细看那峻拔峭立的身形像极一柄柄倒立着的饱蘸墨水的笔穗，我的脚步下意识缓慢、沉重起来。镂刻着“司马迁中学”大字的木板正映眼前，向北望去，一栋栋凌霄的建筑物在夜色中更显挺拔，这就是我曾读书的地方！

那时每天出晨操，围着巨大的太史公塑像走步、跑步，我的头脑里就会不时重现《史记》五十三万六千多字的记忆。“伟大的精神塑造伟大的人格”，这是张亚勋校长在谈及司马迁这位先贤时常讲的，每每仰望太史公塑像时，这句恢弘的壮语便震撼着我的心灵。这尊塑像是为了激励学生树立远大理想而屹立。而我的理想树立要早些，初二三时已刻在心底。也是在那时，我又一次听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铿锵警言，这句话我最早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知晓，在司马迁的塑像前重读它时，每一个字神奇地有了生命与呼吸，语气语调鲜活自然，它的灵魂吸引力如此强大。也就联想着司马迁在遭受腐刑后，写就《史记》全然不只靠才华便达到的。司马迁的不幸遭遇震撼着我：，权威并不能使正直的灵魂屈从，一个人的价值决不在于服从哪个政权、循着哪个权威意志，而在于他的崇高人格，以及真正留给人类而不光是其民族后人的精神共鸣。这共鸣，我想是从先贤的思想里读出自己对人生、对命运的领悟，从而更加坚定自己的脚步，当然这共鸣得发自内心的认同或摒弃，丝毫不掺杂胁迫、勉强。

想着15年前的自己，心终究充实的。每天都起得很早，是学校最早的那一个。我从不否认自己是最笨的那一个学生，唯有靠时间不断地弥补，靠努力加倍地改变。一遍遍背诵着政治、历史、语文、英语等课程的段落、解释，我老在想为什么我这么笨，别人轻而易举就掌握的知识，我接受起来要如此吃力，得倾注万倍努力······高考留给我的记忆是不美好的——我无缘大学。一个人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对自己充斥不满，为什么命运针对我！只好在心里告诫自己：人不行，心性不能太高。可我真的努力了呀！我笨一点，难道就不能不配追逐理想、梦想吗，我靠的可是最本分的努力呀！我也永远忘自己不了对母亲的埋怨，曾经很长时间认定是她让我与理想失之交臂的！我永远记得，在2007年6月7日的中午她来到象山中学我高考的考点。她呀，连司马迁中学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象山中学！为什么偏在考试的时候来，在我最关键的高考时刻。那时的我很害羞，也很偏执，最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总把内心的爱埋得深沉，对谁好也不愿让他（她）觉察，因为我坚信把爱与理想说出来就难以再实现。万一实现不了，可不寒爱我之人的心。对母亲的爱尤如此。我不愿别人对我有期许，想着默默努力后，若果能出人意料更好。即使失败也悄无声息，别人不会在意。我只想着而且坚定地认为肯定会考上大学的，我的努力与秘密经验让我对自己的期许其实并不低，别人怎么会知道，我背后的努力与挫折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这也是我自信自许的根柢。当我听到同学说，你妈来看你时，心里着实吃惊，而看到她寒碜的衣着时，熟悉的惊喜与应有的自豪瞬间化作羞愧与窘迫的无知、自卑，我哭着，难过至极。妈妈啊，为什么在我内心所有的坚定铸就必然要成功的时刻，您却轻轻把我绷紧的弦给扯断了呢！那日下场考试前的休息时间里，我无法再安然的伴着必胜的信念入睡，内心乱极了。后来我也抱怨过母亲说，如果不是她来到考点看望我，我就一定会高考成功。她哭了，她伤心极了，我最终把失败归咎于我最亲爱的母亲！她一定会深深自责吧，她的委曲我根本不懂，我哪里想过她的委曲，那可是一个母亲最深的伤心！后来，她就说，娃呀，这都是命！你要信命。我愤怒而执拗地说，我不信命，我不信我的努力会白费！再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真愚蠢，竟不知该多骄傲与自豪。我根本没关心过她是如何从村子到乡镇再到市里我考试的地方的，70到80里的距离是多遥远，当时交通极不便利，她又几乎没出过门，她是如何艰辛地找寻到她儿子考试的地方的呀！

一刹那，在司马迁中学的门口我想起了这些，心里苦笑道，我真笨！我多幸福多幸运！我想如果母亲知道我今晚在司马迁中学的门口想起她那次看望儿子的伟大壮举时，又知道我的内心已经恍悟她的伟大时，她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也许她会说，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今后再不会问的了。我很想知道天底下其他儿子会不会像我一样那么笨，那么无知，那样伤着母亲的心！

凌晨2:30的时候，整理好思绪，再次审视“司马迁中学”几个字后，我朝东边不远处的山岗望去，一道苍茫的山脉静穆安详。那里是太史公沉睡安息的地方——司马迁祠。司马迁祠、司马迁中学，一细想，恍然大悟：最初创建学校的人该是一位期许很高，又很富有期望的人，他的初衷是期望培养出许许多多像司马迁那样有着伟岸人格的后人吧！

作别自己曾经读书的高中后，我一心想着回家。这次不同，我是开着车回来的。晚上7点从西安回韩城，240多公里的路，我到了芝川镇整整用了六个半小时，刚好凌晨1:30。走的是国道、县道，现在我的家离芝川镇还有30公里的路程。大半夜的，事先又没跟家里人说回来，现在突然回家会不会太突兀、太冒失、太让家人操心。可是，我已经到了家门口。明天回还是现在就回？！回吧，回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何况现在工作了，一年也才回一两次，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也没给家里做过什么，最该回去看看的。路现在好多了，柏油路水泥路间杂着，一个小时就能到家！我却在深夜里纠结着是今晚回去还是明早回去！如果今晚不回去，大半夜的怎么捱到天亮！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周末放假，那天下着雪，没有到镇上的公交车。我便硬走了六十多里路，回到家已到夜里十二点，父母已经睡了。当半夜听到门环敲击铁门的声响、又看到满头大汗的我时，他们的脸都白了，他们心疼的表情至今印在我的心里。六十多里，冬天晚上的雪地里要经过多少陌生的村落、多少寂静的树林、多少坟地以及多少凶狗狂吠的门前！他们深知儿子冒着那样的凶险，心有多痛！夜晚的村镇多么寂静，曲折的路只有在车灯照到的地方才一点点绵延开来，尤其到弯度较大的地方，车前一片漆黑，开起车来真是心惊胆战。到了乔子玄街道上，我内心的冲突更加剧烈，如果回家，再有半个小时就可到了，现在正凌晨两点，突然回去多么唐突。不回吧，还有四五个小时才天亮，睡在哪里？我现在已有家室，有了孩子，已经三十好几，决然不能再给他人冒失的印象，等到明天早上七点再走，回到家七点半，那样会比较周详稳妥。我在心里做好决定，便把车在街道上停下来。街道依然是二十年前的宽度与布局，人们翻新房屋的愿望并不强烈，他们会把积蓄放在儿女生活的城市，而不愿把自己的门前稍作修饰。整个街道看起来还是古旧的，也就是在这个古旧的街道，坐落着我读了四年的初中。我向乔子玄中学走去，感慨着今晚可真是一个浪漫奇妙的夜晚！在短暂的两三个小时内我就先后邂逅了承载我理想与梦想的精神家园，仿佛又一次亲历了人生最振奋的时光！2000年我上初中，就在乔子玄中学。因为我们乡村贫穷落后，我们的中学很受优待照顾，初中四年制。乔子玄街道离我家20里路，初中四年的每个周末，星期五步行回家，星期天步行返校。同学们来自不同的村庄，有的家更远，要走三四十里路。于今记忆最深的是那时一个菜夹馍才5毛钱。两个稍长的椭圆面团挨在一起，我们那里的人称为一条馍。学校里一条菜夹馍1元钱。为了节省，经常是早上、下午吃菜夹馍，中午那一顿大部分时间就忍过去。也正是无数个菜夹馍滋养着我的脾胃，稳实地伴着我的学习与成长。在学校我抄写了四年的黑板报，既有班级的也有学校的。那时的我文静、羞涩，但精神上异常坚定与自信。数学永远是我心头最大的阴云，语文、英语、政治却是我的强心剂，尚能带给自己信心与勇气。我的作文常被拿在课堂上念，老师的肯定与表扬，使我更加努力，我深信付出总会有收获、勤能补拙、功夫不负有心人。不消说，这四年我依旧是全校学生起得最早的，晚上睡得最晚的，现在依然感到离奇有趣的是深冬晚上与舍友一块躲在被窝里照着手电筒做物理题、化学题，我们都渴望拥有更多的知识，渴望着像那些转学到城里的学生有更好的学习机会，青春没有文明与落后、贫穷与富有的界限，青春的灯又怎会吝惜燃烧！我要加倍努力！我的物理开始学得不好，一位叫冯江民的同学最终教会了我。他的物理极好，我又爱问，他又有耐心。我们那时是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在初三的那一年，他转入城里了，为此，我惆怅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也是在乔子玄中学我遇到了给予我人格最大影响的张春生老师。上初四时，他才带我们的语文课，他是大荔师专或者渭南师专毕的业（已记不甚清），当时他50多岁，枣核脸，乌黑头发，笔直身板，目光睿智逼人，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总是夹一只黑粗的卷烟。一手瘦硬的方块字，板书方方正正。谈吐极雅健浑厚，总爱提问题，爱听想法。然而，我给他的印象并不是最深的，他很看重我们班的一位女生，因着她的文采好。只不过有一回，他把我叫去，跟我说你这个词语要再考虑下，放在此处不妥当。那是我写的一篇作文，中间写母亲时用了“卑躬屈膝”一词，是讲母亲的辛劳付出的。他说从词性上来讲这块不能用贬义词，我却坚持认为“卑躬屈膝”最能表达自己的悔恨内疚之情，魏巍在《我的老师》一文中，“狡黠”一词的贬义褒用也为我增加了信心，于是自己在语气、措辞上充满凌厉与锋芒，他也没有再做强求，些微颔首，一丝温和的目光打在我的脸上。后来，在临近中考前一月的某个午休时间，他突然来到宿舍，让我跟着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心里迟疑着会是什么事，他的举动似乎有些唐突，这与平常的印象大异。他把班里统考的成绩放在我面前，严厉地说道，就你现在的这种情况还能考上高中吗？你看你已经在班里十二三名了（我们全校的毕业班一共才40人左右）！下去好好想一想，时间就这么十来天了！他的话极简单。我悻悻地离去，好像受到莫大的委曲，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再让别人说不好的话，我是能考上高中的。当时我的内心很抵触、很激愤，甚至认为他在针对我。然在激愤之余也很心惊后怕，学校每年毕业录取情况最好时，才能有三四个人考上高中，无论如何我要挣扎、努力，即使自己很笨，我不能放弃！上了高中，我自然对张老师充满了感激之情，我明白他是对我有期望的。然而却因为自己的卑微，我最终在领取毕业证书时未能有勇气跟他当面说一声感谢的话。2005年的一天，与我一块考上高中的同学说，张老师与儿媳吵架喝农药去世了。我哭了，泪水不住淌着。那年我上高二，晚自习我的心不能再平静了，我以笨拙的笔触在物理课本最后的封页上写了一首蹩足的古诗纪念他，可惜，后来却丢失了。现在，我写字的时候，最喜用他的那种瘦硬的笔体。张老师，当年您没有忽视那个资质平庸的少年，以极大的鼓舞让他学会了包容与正直。当我现在写着这一段回忆时，我的泪水依然在静静地流着······我徘徊在校门口，那些建筑还是十几年前的规模，透过路灯才能看清翻新的痕迹，校门往里正前方主体教学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在微风里，发出漫卷时呼啦的声音······那个身板笔直、谈吐温和、字迹方正的老人身影多么清晰，往昔原来会随着时间而更加亲切难忘。

离开乔子玄中学门口后，我的心里更加零乱了，时光原来如此仓促易逝，我必须加快脚步，尽快回家，尽快······快凌晨四点了，实在困了，想到可以睡在车里的后座上，我便打开车门，脱掉鞋放在脚垫上，将车窗升起，只在后车窗靠近头的一侧留下一掌之宽的缝隙，就横在车座上蜷起身来睡下，很舒适，这当然比前些年在外地求学时，火车上十几个小时、无法坐立更别奢想睡觉的行程要幸福太多。我又把座位上的小靠枕放在头底，这样就有了枕头。我开始入睡了。

不知何时，雨滴滴滴啪啪打在车身上，听起来，雨应该不小，寒气钻进车内，我把车窗最后的一点缝隙也关上了。虽是三月初的春天，怎就不早不晚下起了雨呢，总是如此，每次回家总能遇上雨，我自是喜欢雨的，它很解心事，每次都这么适宜。也怪，母亲说我出生那天漫天大雪，看来我这个人此生注定要迎着更多的雨雪的，这样想着，就不介意雨大雨小了。这时，雾气也弥漫着，夹着潮湿的雨，我的心绪朦胧起来，这个地方给了我生命，又把我一生的所谓精神的遐想也好、驰骋也罢都神奇地保存着，这看似陈旧、甚至被遗弃的遥远而亲切的心灵记忆，实则保存的那样严密新鲜。雨下着，正好伴着我的思绪，这些年虽然有很多飘泊的零落感，又有许多曲折的苍茫感，好在回想起、细嚼着过往还是有滋有味、情韵深长，我承认自己很笨，却一直努力不曾放弃过，回到了这个地方，我很清楚自己又要起行了，这个地方连接着我生命的起始于终点，这是我所深知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