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爱

我深信着想象力再秀美也不及造化万分之一。山给予的震撼，使我不由得佩服自己的主见之正确。目睹山的风采，深为其折服。在云雾间略浮云端的山巅缥缈隐现，连亘东西南北的棱骨朦胧隐约。伫立在眼前的是：笔直的仰望，昂扬的狂狷。如是晴天，难得一见的云雾散尽时，山的清秀高逸令人叹为观止。我也曾沿山而上，然每次都稍有遗憾：走也走不完的山路，望也望不尽的峰岭。

几天前，又去了一处却不知其名。回想起来也觉好笑，奈何所行尽乐处，竟不知所以。

有山的地方总有人，有人的地方总有路。中国的山河大约是看不完的。那些为人所熟知的，千百年来一直被人所熟知；那些无人或少人遗迹的，一直无人问津。一座山是一个人生，直到这个人崭露头角时，才会被发现、被推崇。山也许会被发现，被推崇，他却不像人那样爱热闹。山好静，越是神秘的山，越静得怕人。但有一点与人相同，山也爱知己，也有知己。
   我爱山。每每见到山时，最后相伴的只是夕阳，树荫，作响的树叶以及尽乎所需、得乎所乐、空影与风相逐的我。山平时一言不发，树枝悬空，树叶屏息，山石耸立而静默，山土沉博而婉约，光影交汇，神采烨然；有时它自言自语甚或慷慨而歌，枝柯摇荡，密叶作响，鸟鸣尖锐，兽迹铿锵，谷音回环，风啸云涌。山性来情生，卓然无羁。

总体而论，山不爱说话却很愿意听。我最喜拣一处能横卧的地方，折几枝叶，枕鞋即可入睡。仰头是天，翻身是山。林木悦目，林风赏心，望叶无穷无尽，听风无始无终，动心无知无觉。天地之大而包罗万物，吾躯之小而一席尚足。我也不甚言语，唯啧声连连。与故人相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打量着他，他目视着我，喜悦、兴奋、惊异、感叹，诉不尽的腹语·····他永远是刚建的、俊秀的，更多的是从容、淡定。心中的默语和肺腑尽管如水流淌吧！所有的不幸、痛楚、欢乐、幸福都与他共享吧！或是几滴溢眶而出的温泪，或是一个真诚的拥抱，或是莫名的相互依靠。风吹在腮边，为我抹干泪水；树伸开双臂，让我抱得更紧；山石扎得更深，让我靠的更稳。我知道他的心与我的像极了：叶浪翻卷着交杂着激烈、柔和、静穆、波动······

我与山的相遇总是偶然的。哪一天起来突然想到山，这一天定然心神不定。若恰是闲暇，全凭脚做主。不必拘于一处，不过问其名姓，与山相交唯情相悦。天下的山是相仿的。山被山挡着，在拐弯处出现，在拐弯处藏匿。若要与其深交，须得耐心地走过一个个弯，穿过一座座山。树是山的肌肤，石是山的肺腑，静是山的灵魂。山不论肤色，肺腑何其光明磊落，灵魂何其明净而通悟。当双手触摸着树干，时光就有了生命，风雨沧桑，历史厚实的温热是多么亲切；当脸紧贴着山石的表层，性情复活了，流水似的肝肠或曲或直或仄或宽或急或迂，一任而下，为情而动，为性而发。不必急促着心，不必逼迫着双足，每一个拐弯都是一个风景，皆有无穷的乐趣。也许脚还停留在之前目光所仰望的地方，此时的天空却是另一番景象。山或崔嵬或低矮，在故人面前，他缄口莫言。欲听时，涧溪为你抚琴；欲观时，浮云、落晖、林色正入我目；欲闻时，花草泥土的清香尽塞鼻孔······

山是有灵气的，这是人与山的相通之处。古往今来爱山的人不少，有纯粹的以至于与山相伴终老的，有与山相交相知而为山所熏陶的，有沽名钓誉而委身于山终而弃山而去的，也有向山诉说不幸终而遁迹的······山抚慰了多少灵魂，让多少形体和精神终有栖息之地！山是知己，愿与所有倾心见性者交好。我以为在有名望的爱山的人当中，陶潜爱山最痴。他的诗里山几乎是无名的，仅南山一处就让多少人士心向往之。他对于山的爱是透骨的，他的灵魂陶醉在山里。

    山与人一样，常常被误会。世人往往会慕名而访，殊不知山与心交。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为山所知的人以及为人所知的山？